第16章 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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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根究底,李成安算是被自己推著、吊著走的,他的反抗、造反的心,還不算特別強烈。

  吊也好,推也罷,逼迫也行,短期看來,都還尚可,可若是長期的話,那問題就大了去了。

  保不齊對方什麼時候,就又會變了心思。

  最為重要的一點是,她沒什麼話語權!

  哪怕是一切做成了,也很容易為他做了嫁衣,頗像是在當保姆、奶娘。

  這非是她想要的,更不是她想做的,亦不是該有的結果。

  『先暫且穩住他,不能被察覺,更不能急躁,慢慢來,一步一個腳印。』

  心中計議已定,江小歲臉上的神情也隨之緩和了下來,抬眼望去,李增家的院落已在眼前。

  李增家的院落當中,此時已聚集了不少人,攏了一圈兒。

  他們之中,有年齡大些的,有壯年之人,更有些個年輕的人。

  甚至還有幾個面容消瘦地婦人,抱著時不時喊著餓,嘴角也略微起皮的孩子,站在籬笆外,觀望著裡面。

  這些人雖或高或低,樣貌也各有不同,卻唯獨一點是一樣的。

  那便是,他們每一個都是衣著破舊,打滿補丁,各個面黃肌瘦。

  甚至有的都是直接坐在院子裡,連站著的力氣,也沒多少。

  望著幾近被眾人包圍起來的李增家院落,江小歲對著身側挑著擔的李成安道:「把水就放在這裡吧,人太多了,帶著水難擠進去,在這裡給大家散水,也方便,若是不夠,還能有助於你回去再挑。」

  李成安微微點了下頭,沒做多言,便放下了扁擔。

  等他放好,江小歲走了過去,不等他有所反應,先一步拿起放在木桶當中的水瓢,將其盛滿。

  「我先去給人分水,你也別閒著,一塊來。」

  江小歲不打算獨自做這活,雖然她只想獨自享受其利。

  但終歸還是知道,這麼多人,靠她一個人那得跑死她。

  何況....。

  她拿著木瓢,眼睛掃過院內院外的人。

  他們的面龐,有的是她熟些,有的則疏遠生一點兒。

  可不論如何,他們皆是個個眼中麻木,還時不時抿唇,以口水滋潤開裂的唇瓣。

  大災之年,百姓皆受其難。

  官不管,富飲血,獸食骨,沒人在乎他們的死活,只想著,先苦一苦百姓。

  可百姓苦這一下,便是命,輕飄飄的,就是一把土,一疊黃紙。

  江小歲端著木瓢,先來到外圍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旁,喚了一聲:「嬸子,喝些水吧,天熱,也別讓孩子幹著嗓子。」

  那婦人聞言,這才將視線從院內移開,回了身邊。

  「你是....,李家大郎家的小媳婦?」

  江小歲輕點了下小腦袋,甜甜的笑了下:「是我,我想著大家待會都要來這裡,天又這麼熱,怕大家中了熱風,就回家弄了些水,給大家潤潤嘴。」

  婦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做出反應,她懷裡的孩子,先一步輕拽了下她的衣領,眼巴巴的看著江小歲手中的水。

  「娘...,我渴。」

  他的聲音很低,真的很低,也有些像卡著什麼似的沙啞。

  這番聲音,在這偌大的,且嘈雜的人群中,顯得是那般細小,不仔細聽,也難聞其音。

  婦人心疼的抓了一下孩子的手,輕輕將他放在了地上。

  她感激的看向江小歲,出言道:「謝謝。」

  話語簡短,僅是二字,可那略有哽咽的聲音之中,卻裹挾著太多的無奈與情緒。

  江小歲微笑著,將手中的水,主動再往前遞了遞,遞至了那小孩的手裡。

  小孩早就渴的不行了。

  在家中這幾日,幾乎難能喝幾口水。

  畢竟那些水,多數還要用來做食物。

  像什麼蓬草,草根,甚至一些樹皮,也都是需要剮下韌皮,將其碾碎,用水混著少的可憐的粗糧來果腹。

  而喝水?

  那已經是奢望了,除非是渴的不行了,才會去喝那麼一口。


  畢竟村中用水緊張,雖不至於渴死,可也還是要緊些用。

  那小孩接過水後,張著嘴,大口大口的飲用著。

  甚至哪怕有一些不小心從嘴角滑落,他也是連忙用髒兮兮的小手接住,然後用舌頭舔乾淨,不留一丁點!

  見過和平年年代的江小歲,望著這一幕,心中一陣泛酸。

  一個年歲比她還要小數歲的小孩子,本該是最頑皮,最為鬧騰,最不聽人說的階段,居然連一滴水,都要用手給接住,去舔....。

  這是何等的艱難日子,才會致使一個孩子,變成了這副模樣?

  她知道,她更比誰也都清楚。

  可越是清楚,心裡那種酸感,就難以掩飾。

  興,百姓苦,亡,亦是如此。

  而今這落後的時代,何年何月,才能不再出現如此一幕?

  又何該一切落在他的頭上?

  無憂無慮之幼童,安該如此?

  這,怎是一個苦字了得,又怎是命字,能道盡。

  眼眶不由盈了些水漬,她不自覺的伸手摸了摸那孩童的小腦袋,輕聲道:「慢些喝,沒事兒,還有呢,不夠,我再給你弄些來。」

  那孩童拿著喝的大半的木瓢,睜著純質的大眼睛道:「真的嗎?真的,還能喝嗎?」

  「嗯!真的,你看!」

  江小歲指著後面不遠處的木桶。

  「哪裡還有很多呢,想喝,我就給你弄,不要急,別嗆著了自己。」

  「那,那小姐姐你呢?你不喝嗎?我要是都喝了,你怎麼辦?」

  他小手侷促的捏了捏木瓢,眼睛一會兒看看江小歲,一會兒看看不遠處的木桶。

  一旁的婦人也有些憂心的看了一眼江小歲,但旋即又輕拍了下孩子的腦袋,糾正道:「喊什么小姐姐,該叫小嬸子才是,不可以亂喊,亂了輩分。」

  江小歲含笑擺手道:「沒事兒,我年紀也不大,小姐姐就小姐姐叭,不礙事兒的。」

  說罷,她又看向那孩童,解釋道:「沒事兒,你喝叭,我家裡還有呢,喝就是,不用想別的。」

  孩童一聽,當即就展顏笑了出來,沒有一絲虛以偽蛇之感。

  而這純質的笑容,在而今盡數是麻木之色的情況下,倒顯得有些刺眼與異樣。

  同時這邊的情況,也被不少人瞧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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