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與田中的較量
第144章 與田中的較量
佟文淵愣了一下，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汗。
他雖然是外語高材生，但對碑帖考據這種冷門知識並沒有涉獵過，遇到這種專業講解，就是個背導遊詞的，此時，他只能求助地看向王建生等人。
王建生不禁皺了下眉，對田中的挑刺既反感又無奈。
作為市外辦的旅遊科科長，他在文物考據方面還是儲備過一些知識的，只不過，當年的條件有限，他也不知道現有的考據證據能不能說服日苯人，但事到臨頭，也只能挺直了腰杆。
他走上前用英文解釋道：「田中先生，這塊碑是我們丹桂市重點保護文物，早在明清兩代的《臨桂縣誌》里就有記載，怎麼可能是假的？這是幾百年前傳下來的老東西。」
然而，田中聽完，只是遺憾地搖了搖頭。
」No，No。」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石碑邊緣那稍顯生硬的鑿痕上虛劃了一下，用一種給小學生上課的口吻說道：「官員先生，我並沒有否認這塊石頭本身的年齡，這塊石頭，確實可能是清代，甚至是明代立在這裡的。但我要說的是，它上面的書法，是翻刻的贗品。」
聽到「翻刻」這個詞，幾個外國記者全都議論起來。
周城在心裡暗自搖頭。
王建生還是太急了，跟這種自詡為正統繼承人的日苯學者辯論，搬出縣誌和政府紅頭文件是最蠢的辦法。
你越是用行政權威背書，在他眼裡就越顯得心虛，越坐實了文化斷層的指控，陷入了自證的陷阱。
只不過，有關這塊石碑的後世考據，要到2012年才能坐實。
當年的港城蘇富比秋季拍賣會上，范成大晚年的一幅親筆真跡重見天日，《范石湖晚年手札》
以天價成交，那上面的字跡，和眼前這塊碑如出一轍。
但現在，周城自然無法拿出這個證據。
一時間，他心念電轉，在記憶里緊急搜索著對策。
這時，王建生已經忍不住再次解釋說：「田中先生，你有所不知，這塊碑在歷史上確實遭遇過風化，所以在清朝嘉慶年間，當地士紳為了保存先賢墨寶，請了工匠依照舊拓本重新描募加深過。這在碑林保護中是常有的事，怎麼能說是贗品呢？這叫重修。」
王建生覺得自己這番話有理有據，既承認了修繕的事實，又維護了文物的正統性。
老路聽過翻譯後也連連點頭，覺得王建生回答得不錯。
可誰知，田中眼中的輕蔑之色更濃了。
「重修？」
田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他轉過身，面對著羅伯特和蘇菲等人，指著那塊碑說道，「各位，這就是我所說的斷代。這位官員先生已經承認了，石碑是清代工匠依照拓本加深的，但在金石學中，墓勒上石一旦經過了二流工匠的刀斧，原作的筆意就死了。」
他重新看向王建生，鏡片後的目光咄咄逼人：「范成大的字，講究的是骨力與澀感，是南宋文人那種抑鬱孤憤的頓挫，而這塊碑上的線條，圓潤有餘，風骨全無，充滿了清代館閣體的媚俗氣。
對於遊客來說，它是一塊古董，但對於研究宋代美學的學者來說，它就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屍體，是毫無價值的贗品。」
田中說完，還特意用日語補充了一句，語氣里的嘲諷誰都聽得出來。
「這————」
王建生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懂什麼筆意，什麼館閣體與宋人風骨的區別，他只是個行政幹部，不是書法家，更不是鑑定專家。
老路和其他陪同此時也是啞口無言。
以前介紹文物從沒有這麼費勁，哪懂這裡面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這個田中，分明就是個攪屎棍。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羅伯特吐出一口煙圈，眼神玩味地在僵硬的夏國官員和傲慢的日苯學者之間來回掃視，仿佛在看一出滑稽戲。
「看來，田中是對的。」羅伯特道，「這裡的歷史，果然是被加工過的。」
盧卡等幾個記者一聽，趕緊舉起相機一頓拍攝。
顯然「清代工匠的媚俗作品」是一個好的標題。
林恩站在人群後排，目光清冷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周城身上，眼角閃過一絲譏笑。
佟文淵則手足無措地拿著擴音器，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講。
田中見無人反駁，更是得意地滔滔不絕：「看這裡的筆鋒，水字的勾筆顯得猶豫綿軟。范成大是南宋名臣，他的字講究中鋒用筆，鐵畫銀鉤，絕不會有這種軟弱的筆觸。這分明是清代工匠為了迎合乾隆皇帝的審美，重新修補過的痕跡，所謂的原刻，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記者們則舉起索尼採訪機。
巴掌大的採訪機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磁帶勻速轉動，田中這番刺耳的評論忠實錄入其中。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一直安靜站在人群外圍的周城，忽然邁步走了出來。
「田中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眾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向周城，採訪機不自覺地朝他轉過去。
「周，你懂書法？」傑克好奇地問。
「略懂。」周城走到那塊石碑前，並沒有急著辯解，而是朝佟文淵伸出手，「高材生，借你的手電筒用一下。」
佟文淵的臉色僵硬，看著周城伸過來的手，他臉上那種精英式的從容早已蕩然無存。
這一刻，他竟有些感激周城，匆匆把導遊專用手電筒遞過去。
接過手電筒，周城沒有直接照射石碑，而是將手電筒貼在石壁側面，打開開關。
一道側光貼著石壁表面掃過。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平淡無奇，甚至顯得有些模糊的字跡，在側光的映照下，每一個筆畫的凹凸起伏瞬間變得立體起來，仿佛要從石頭上跳脫而出。
「田中先生，請湊近看。」
周城指著那個被田中詬病的水字。
「你看到的軟弱，其實是石皮剝落造成的視覺誤差。但在側光下，你可以清晰地看到底部的刀痕，切角利落，底面呈V字型，這是典型的南宋雙刀刻技法，講究刀刀見鋒。而清代工匠為了追求圓潤，多用圓底U型刀法。田中先生是行家，這刀口是V是U，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吧？」
田中愣了一下，湊近仔細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佟文淵愣了一下，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汗。
他雖然是外語高材生，但對碑帖考據這種冷門知識並沒有涉獵過，遇到這種專業講解，就是個背導遊詞的，此時，他只能求助地看向王建生等人。
王建生不禁皺了下眉，對田中的挑刺既反感又無奈。
作為市外辦的旅遊科科長，他在文物考據方面還是儲備過一些知識的，只不過，當年的條件有限，他也不知道現有的考據證據能不能說服日苯人，但事到臨頭，也只能挺直了腰杆。
他走上前用英文解釋道：「田中先生，這塊碑是我們丹桂市重點保護文物，早在明清兩代的《臨桂縣誌》里就有記載，怎麼可能是假的？這是幾百年前傳下來的老東西。」
然而，田中聽完，只是遺憾地搖了搖頭。
」No，No。」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石碑邊緣那稍顯生硬的鑿痕上虛劃了一下，用一種給小學生上課的口吻說道：「官員先生，我並沒有否認這塊石頭本身的年齡，這塊石頭，確實可能是清代，甚至是明代立在這裡的。但我要說的是，它上面的書法，是翻刻的贗品。」
聽到「翻刻」這個詞，幾個外國記者全都議論起來。
周城在心裡暗自搖頭。
王建生還是太急了，跟這種自詡為正統繼承人的日苯學者辯論，搬出縣誌和政府紅頭文件是最蠢的辦法。
你越是用行政權威背書，在他眼裡就越顯得心虛，越坐實了文化斷層的指控，陷入了自證的陷阱。
只不過，有關這塊石碑的後世考據，要到2012年才能坐實。
當年的港城蘇富比秋季拍賣會上，范成大晚年的一幅親筆真跡重見天日，《范石湖晚年手札》
以天價成交，那上面的字跡，和眼前這塊碑如出一轍。
但現在，周城自然無法拿出這個證據。
一時間，他心念電轉，在記憶里緊急搜索著對策。
這時，王建生已經忍不住再次解釋說：「田中先生，你有所不知，這塊碑在歷史上確實遭遇過風化，所以在清朝嘉慶年間，當地士紳為了保存先賢墨寶，請了工匠依照舊拓本重新描募加深過。這在碑林保護中是常有的事，怎麼能說是贗品呢？這叫重修。」
王建生覺得自己這番話有理有據，既承認了修繕的事實，又維護了文物的正統性。
老路聽過翻譯後也連連點頭，覺得王建生回答得不錯。
可誰知，田中眼中的輕蔑之色更濃了。
「重修？」
田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他轉過身，面對著羅伯特和蘇菲等人，指著那塊碑說道，「各位，這就是我所說的斷代。這位官員先生已經承認了，石碑是清代工匠依照拓本加深的，但在金石學中，墓勒上石一旦經過了二流工匠的刀斧，原作的筆意就死了。」
他重新看向王建生，鏡片後的目光咄咄逼人：「范成大的字，講究的是骨力與澀感，是南宋文人那種抑鬱孤憤的頓挫，而這塊碑上的線條，圓潤有餘，風骨全無，充滿了清代館閣體的媚俗氣。
對於遊客來說，它是一塊古董，但對於研究宋代美學的學者來說，它就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屍體，是毫無價值的贗品。」
田中說完，還特意用日語補充了一句，語氣里的嘲諷誰都聽得出來。
「這————」
王建生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懂什麼筆意，什麼館閣體與宋人風骨的區別，他只是個行政幹部，不是書法家，更不是鑑定專家。
老路和其他陪同此時也是啞口無言。
以前介紹文物從沒有這麼費勁，哪懂這裡面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這個田中，分明就是個攪屎棍。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羅伯特吐出一口煙圈，眼神玩味地在僵硬的夏國官員和傲慢的日苯學者之間來回掃視，仿佛在看一出滑稽戲。
「看來，田中是對的。」羅伯特道，「這裡的歷史，果然是被加工過的。」
盧卡等幾個記者一聽，趕緊舉起相機一頓拍攝。
顯然「清代工匠的媚俗作品」是一個好的標題。
林恩站在人群後排，目光清冷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周城身上，眼角閃過一絲譏笑。
佟文淵則手足無措地拿著擴音器，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講。
田中見無人反駁，更是得意地滔滔不絕：「看這裡的筆鋒，水字的勾筆顯得猶豫綿軟。范成大是南宋名臣，他的字講究中鋒用筆，鐵畫銀鉤，絕不會有這種軟弱的筆觸。這分明是清代工匠為了迎合乾隆皇帝的審美，重新修補過的痕跡，所謂的原刻，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記者們則舉起索尼採訪機。
巴掌大的採訪機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磁帶勻速轉動，田中這番刺耳的評論忠實錄入其中。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一直安靜站在人群外圍的周城，忽然邁步走了出來。
「田中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眾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向周城，採訪機不自覺地朝他轉過去。
「周，你懂書法？」傑克好奇地問。
「略懂。」周城走到那塊石碑前，並沒有急著辯解，而是朝佟文淵伸出手，「高材生，借你的手電筒用一下。」
佟文淵的臉色僵硬，看著周城伸過來的手，他臉上那種精英式的從容早已蕩然無存。
這一刻，他竟有些感激周城，匆匆把導遊專用手電筒遞過去。
接過手電筒，周城沒有直接照射石碑，而是將手電筒貼在石壁側面，打開開關。
一道側光貼著石壁表面掃過。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平淡無奇，甚至顯得有些模糊的字跡，在側光的映照下，每一個筆畫的凹凸起伏瞬間變得立體起來，仿佛要從石頭上跳脫而出。
「田中先生，請湊近看。」
周城指著那個被田中詬病的水字。
「你看到的軟弱，其實是石皮剝落造成的視覺誤差。但在側光下，你可以清晰地看到底部的刀痕，切角利落，底面呈V字型，這是典型的南宋雙刀刻技法，講究刀刀見鋒。而清代工匠為了追求圓潤，多用圓底U型刀法。田中先生是行家，這刀口是V是U，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吧？」
田中愣了一下，湊近仔細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