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抄詩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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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是返城待業知青?愛好文學,喜歡寫詩?」

  「您是《延河》雜誌社的馮主編?」

  「咳,別聽小趙跟你胡吹,我可不是什麼主編,就社裡詩歌組一普通編輯,小伙子你要有什麼寫好的詩歌作品,歡迎來稿,就沖你和小趙之間的關係,馮叔我一定優先幫你看稿審稿,只要水平不是太差勁,馮叔我還是很期待你們這幫小子,都能圓了文學夢……」

  好吧!

  看樣子自己待在辦公室里吃吃喝喝。

  又有剛才那男青年作陪,一起『暢談』詩歌文學夢想。

  被這位馮叔,進門之際聽了那麼幾耳朵。

  人這是誤會了他和男青年是志同道合知青朋友。

  當然,聽話聽音,『馮叔』只是捎帶角講說幾句漂亮場面話。

  什麼幫你圓了文學夢,真信可就……

  咦,不對呀!~~

  搞詩歌創作,寫現代詩。

  這個咱超級大拿,絕對行業超(抄)一流呀!~~

  出名要趁早,咱奔波勞累趕來省城唐安,所圖不就是,迅速在陝省文壇揚名立萬麼。

  腦子裡念頭瞬間飛轉無數,劉文斌打蛇隨棍上,決定現場創(開)作(抄)一首,狠狠刷上一波存在感。

  「馮叔,您知道,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什麼嗎?」

  「啊?是什麼?」

  劉文斌站得筆挺,左手抬高至胸前,右手掌心向上,斜向身前緩緩平伸而出,冷不丁換上了詩朗誦詠嘆長調,瞬間變得姿態激昂,情緒飽滿: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

  馮編輯聽懵了,小伙子你咋回事,咋還突然跟叔我表白起來,呃…這,這事兒鬧的……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愛到痴迷,卻不能說我愛你。

  」

  咦??

  聽到第二小段時。

  馮編輯眼睛亮了起來。

  愛情詩麼?

  聽著,貌似還不錯哈。

  有那麼點,現代朦朧詩的意境哈……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不能說我愛你。

  而是想你痛徹心脾,卻只能深埋心底。

  」

  馮編輯飛快拿出了紙和筆。

  小本本在腿麵攤開,筆走龍蛇,飛快做起了筆記。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不能說我想你。

  而是彼此相愛,卻不能夠在一起。

  」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彼此相愛卻不能夠在一起。

  而是明知道真愛無敵,卻裝作毫不在意。

  ……

  」

  男青年喊來了寬背熊腰的壯漢大哥。

  哥倆此刻卻愣在了辦公室門外,耳聽著門內劉文斌激昂張揚的詩朗誦長調,大眼瞪小眼不知都在想些什麼。

  辦公室門是虛掩著的,劉文斌的聲音很大,並且情緒堪稱飽滿又淋漓。

  以至於原本在澡堂大院牆根下席地休息的旅人,都有被驚醒了的,愣愣的或爬坐而起,或起身支愣著耳朵湊上前來。

  好些人都被吸引住了。

  實在也是,當下時代,老百姓的業餘精神生活,可供娛樂休閒的活動,少之又少,太過於匱乏。

  何況此刻那間辦公室內忽然傳來的詩朗誦內容。

  貌似通篇又都在講說什麼情情愛愛。

  這麼敏感又禁忌話題。

  夜深人靜時分。

  可不就是,最能刺激人心,讓人莫名臉紅心跳,一個個不管聽懂沒聽懂,卻都熱血沸騰了起來。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樹與樹的距離。


  而是同根生長的樹枝,卻無法在風中相依。

  」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樹枝無法相依。

  而是相互瞭望的星星,卻沒有交匯的軌跡。

  」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星星沒有交匯的軌跡。

  而是縱然軌跡交匯,卻在轉瞬間無處尋覓。

  」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瞬間便無處尋覓。

  而是尚未相遇,便註定無法相聚。

  ……

  」

  辦公室門外,不知不覺已經圍滿了人。

  男青年給大哥使著眼神,卻賺來壯漢大哥一記暴栗,以及無聲口型,讓他安靜認真繼續學習。

  外圍人群里,有聲音在悄悄低語,「靠,還沒完沒了了,這車軲轆話,要扯一晚上麼?」

  仿佛聽到了那人的悄聲埋怨。

  辦公室內,激昂長調,突然就此中斷,沒了後續。

  現場,陷入一陣詭異寂靜氛圍,即便再不懂什麼叫做詩歌之人,此刻卻也仿佛感悟到了,一絲絲暴風驟雨即將傾盆而下的窒息感。

  這就仿佛,男人和女人間的那點事兒。

  前戲已足,就差那最後的巔峰,降臨。

  三秒、五秒、十秒……

  然而,轉眼快要半分鐘過去了。

  遲遲卻不見了眾人所期待中的高潮時刻降臨。

  人們面面相覷。

  有人想起剛才那個嘲諷奚落聲音,「都怪你,嘴碎。」「可不,居然說人家車軲轆話沒完沒了。」「喂,你丫不挺能麼,嫌人說車軲轆話,你丫來給續後面的唄……」

  「都特麼閉嘴!」男青年不忿罵出了口。

  啪!

  結果又挨壯漢大哥一記暴栗,「聽詩朗誦呢,罵什麼人,破壞氛圍。」

  「對對對,不要破壞氛圍,詩人肯定在醞釀新詞呢!」

  「就是,總不至於,真要無限車軲轆下去,此處該有拔高轉折了!」

  別說,這年頭,懂詩、寫詩的人,當真是深入群眾基層,大有人在。

  旅人裡面,真有感悟到意境之人。

  這當口,室內有走動聲音傳來。

  馮編輯的聲音,冷不丁跟著響起,「誒,你下面呢?」

  呼啦!~~

  突然,辦公室虛掩房門被人拽開。

  劉文斌從門內邁步而出,迎著數十道熱切期待目光。

  他站在門前,雙臂大展,四十五度角仰面朝天,遙望星空,用了近乎嘶吼的聲音,吶喊出了最後詩句: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飛鳥~~與魚的距離。

  一個翱翔天際,一個卻~~深潛海底。

  」

  嘩!~~

  現場眾人,心頭皆有驚雷風暴席捲大作。

  馮編輯跟屁蟲一樣堵在了辦公室門前,他手裡抓著鋼筆和黑色外皮的小本本,一邊眼睛瞪圓,一邊倚牆飛快記錄下詩歌最後一個段落。

  明顯看得出來,馮編輯的手指在顫抖。

  他太過激動,以至於寫完最後一個字眼,標完標點符號的剎那,居然靠著門框,直接滑坐在地。

  「好詩,好…好作品,尤其這最後一小段,堪稱神來之筆,真乃神來之筆。飛鳥與魚,一個天空,一個深海,看得見卻摸不著。同在一片藍天,卻永無相交之地。似這等跨越物種間的相親相愛,即便再是雋永、刻骨銘心,可不就是,世間最遙遠的距離。太棒了,如此佳作,我們《延河》雜誌社要定了!相信一旦正式發表出來,定當轟動整個詩壇。小伙子,請相信馮叔我身為一個專業詩歌編輯的判斷力,你這首詩歌作品,一定會轟動咱們國內詩壇……」

  癱坐在地的馮編輯,不吝辭藻,語帶浮誇,大讚特贊,一副覓得滄海遺珠的姿態。

  嘩嘩嘩~~!

  圍觀群眾很給面兒,全都自發鼓起了掌來。


  現場,所有人,望向劉文斌的目光,皆溢滿了熱切與羨慕。

  有旅人隨即認出了馮編輯身份,聽到他的現場解讀,越發跟風感慨又讚嘆起來,作品得到了《延河》雜誌社專業詩歌編輯的完全肯定,這個貌不驚人的小伙子,真要在文學圈爭得一角崢嶸了。

  那男青年,表情卻越發有些便秘起來。

  馮叔是特意深夜前來,要和自家大哥洽談一筆上不得台面交易,為包裝他這個愛好詩歌創作返城知青而來。

  可這事情搞的,怎麼反而讓這個萍水相逢傢伙捷足先登了?

  這麼優秀的一首現代詩,這要是自己的作品,該多好啊!

  唉,就是,也不知道,馮叔給的,保證能過稿的小詩,質量比得比不得剛剛這首。

  「感謝大家熱情鼓掌鼓勵,我叫劉文斌,來自咱們陝省富縣紅星公社志丹生產大隊。剛剛所創作的這首詩,名字叫《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瞞大家,我也是第一次嘗試寫詩,若非我們村小學的語文老師再三鼓勵,建議我來省城找投稿發表作品機會,我是沒勇氣在現場如此多人面前,跟各位獻醜的……」

  劉文斌向著人群鞠躬表示感謝,一副受寵若驚模樣兒。

  眼見他如此低調謙遜。

  嘩嘩嘩。

  又是一陣掌聲響起。

  那幾個同樣也愛好詩歌創作的旅人,已經在和劉文斌要起了聯絡地址,打算做筆友,今後書信互通有無,一起成長。

  此時,緩過勁來的馮編輯,已經在一旁跟趙姓兄弟二人交頭接耳起來。

  三人眼神多少都是有點兒複雜。

  尤其瞧著劉文斌被多人環繞、攀談,一臉如沐春風模樣,那馮編輯更像是牙疼般,突然捂住了腮幫子,使勁揉搓著臉皮。

  很顯然,『馮叔』現在才知道,被他狂捧了一手的劉文斌,原來只是個本不相干路人甲。

  徒勞一場,卻為他人,空做了嫁衣裳。

  怎麼辦,還有什麼辦法,或者機會,能將對方作品,竊居己有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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