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宋押司換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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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義廳大宴的喧囂,被冬日清晨凜冽的寒意沖淡。新添的炭盆驅散不了議事堂的肅穆。

  劉備端坐主位,聽著魯智深、縻貹、阮氏兄弟等頭領,稟報下山「替天行道」的初步目標。

  焦挺如鐵塔般侍立在他身後,目光沉靜地掃視著廳堂。林沖則與王倫低聲核對著,步軍新卒的兵械登記簿冊,眉頭微蹙。

  「報——!」

  一聲清亮的呼喊,打破了堂內氣氛。

  劉繼隆快步奔入,小臉因跑動和興奮泛著紅光,在堂下單膝點地:「稟寨主哥哥!山前朱貴頭領急報:鄆城縣押司宋江,正在南岸腳店等候!言奉時文彬之命,前來接回都頭雷橫及被俘八十餘廂兵!」

  少年營因兵器原因,這兩日還沒上正軌。劉繼隆索性暫跟著劉備,伺候前後。

  廳內瞬間一靜,眾頭領目光齊刷刷投向劉備。劉備早定下用雷橫等俘虜,換取鄆城縣「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只是未曾想,時文彬動作竟如此之快。且派來的,竟是這位名震山東的「呼保義」!

  劉備眼中精光一閃,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正在檢視的一卷訴苦記錄,聲音沉穩:「哦?宋押司親至?備倒要去會一會這位老朋友。繼隆,傳令朱貴兄弟,好生款待宋押司,奉上熱茶驅寒。嗯,邀宋押司於觀瀾亭一會,備稍後便至。」

  「嗯,罷,備且下山親自相邀!」

  他特意點出地點,避開了聚義廳這等核心重地。也顯出對宋江的防備,與對山寨機密的保護。

  「是!」劉繼隆領命而去。

  劉備轉向眾頭領:「諸位兄弟,按昨夜議定行事。智深、縻貹、小二哥、小五哥、小七哥,你等速去整備人馬,點齊嘍囉兵刃。待備送走宋押司,即刻下山,行那替天行道之舉!」

  「得令!」

  魯智深等人轟然應諾,眼中戰意升騰。紛紛起身離座,大步流星地出廳準備。

  劉備目光轉向林沖:「賢弟,留守山寨,操練步卒,門戶安危,皆繫於你身。」

  林沖抱拳,沉聲道:「兄長放心!林沖在,山寨穩如磐石!」

  劉備又對王倫吩咐道:「王倫兄弟,錢糧支應,後勤保障,不可懈怠。」

  「小可省得。」王倫連忙應道。

  「焦挺兄弟,隨我去觀瀾亭,迎一迎這位『及時雨』。」

  劉備起身,整了整身上樸素的布袍。腰間雌雄雙股劍輕碰,發出低沉的嗡鳴。

  焦挺一言不發,緊緊跟上,魁梧的身影將劉備護在身側。

  梁山南岸腳店,炭盆燒得正旺。

  宋江一身半新不舊的皂隸公服,外罩一件厚棉披風。正捧著一碗熱茶,與朱貴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

  他臉上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謙和笑容。言語間儘是對梁山「仁義之舉」的感佩,對朱貴經營腳店「消息靈通」的稱讚。

  然而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卻如深潭般難以測度。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腳店的布局,嘍囉的精氣神。以及朱貴言談舉止間,透出的那份梁山特有日益凝聚的向心力。

  「朱貴兄弟這腳店,真是八面玲瓏。消息之通達,宋某佩服!貴寨替天行道焚契分糧,活人無數!這『賽玄德』之名,實至名歸啊!」

  宋江放下茶碗,語氣真摯。

  朱貴臉上,則堆著生意人的笑容:「宋押司過譽了,都是寨主哥哥仁義,兄弟們齊心。小可不過是守好這山前門戶,做些迎來送往的本分事罷了。」

  正說話間,店外傳來劉繼隆清脆的通報:「寨主哥哥到!」

  朱貴與宋江,聞言同時起身?門帘掀開寒風捲入,劉備帶著焦挺走了進來。

  他步履沉穩,氣度內斂。那雙垂肩大耳在冷風中微動,目光如電瞬間便鎖定了宋江。

  「宋押司!一別多日,押司風采依舊!山路崎嶇勞駕親臨,備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劉備拱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熱忱。言語謙遜,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寨主威儀。

  宋江連忙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幾乎與在晁蓋莊上時,一般無二。

  「劉寨主折煞宋江了!宋江何德何能,敢勞寨主親自下山相迎?此番奉時相公鈞命,接回雷橫兄弟及一眾被俘士卒。實乃公差在身,不得不來叨擾貴寨清淨,心中惶恐萬分!」


  他語帶歉意,眼神卻飛快地在劉備臉上掃過。捕捉著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當目光觸及劉備身後,那鐵塔般沉默的焦挺時。宋江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此人氣息沉凝,絕非庸手!梁山實力,又添悍將!

  「押司言重了,雷都頭及眾位軍士,在敝寨並未受虧待。請押司移步半山『觀瀾亭』,備已命人備下清茶。稍事歇息,人便帶到。」

  劉備伸手相邀,語氣不容推拒。

  「全憑寨主安排!」

  宋江拱手應道,心中卻是一凜。觀瀾亭?而非聚義廳?這劉備,心思縝密,戒備之心甚重。看來想藉機窺探,梁山核心虛實的打算落空了。

  半山腰,「觀瀾亭」臨崖而建。

  雖值寒冬,水泊冰凌覆岸。但視野開闊,湖光山色在薄雪映襯下別有一番蕭瑟蒼茫的韻味。亭內石桌上,兩杯清茶熱氣裊裊。

  劉備與宋江相對而坐,焦挺抱胸侍立在亭外數步,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寒風掠過亭角,捲起幾片枯葉。

  「宋押司,請用茶。」

  劉備端起茶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神色平靜,目光深邃,仿佛只是與故友閒敘。

  「多謝寨主。」

  宋江雙手捧杯姿態恭敬,小啜一口,贊道:「好茶!清冽回甘,隱有山野之氣,非市井俗物可比。」

  他放下茶杯,看似隨意地感慨:「自東溪村一別,宋江對寨主風采念念不忘。今日再見,觀梁山氣象更勝往昔。貴寨替天行道,仁義之名遠播。四方好漢歸心,真乃大幸事也!」

  劉備微微一笑,笑容溫和卻帶著距離:「押司謬讚,梁山不過是為求存身之地,庇護些受屈含冤的苦命人罷了。所做些許小事,皆為本分不敢當『仁義』二字。倒是押司在鄆城,扶危濟困,周濟鄉里,這『及時雨』、『呼保義』的美譽,才是實至名歸。」

  他將話題,輕輕撥回宋江身上。

  「慚愧,慚愧!」

  宋江連連搖頭,臉上適時露出赧然之色。

  「宋江不過一介小吏,做些力所能及的微末小事。怎及寨主雄才大略,聚眾舉義,匡扶正義於一方?」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試探的誠懇。

  「只是……寨主,宋江斗膽進言。梁山雖為義聚,然終究……樹大招風。州府對此,斷不會坐視不理。寨主雄才,當思長遠之計,與地方官府若能……相安無事,豈非兩全?」

  「相安無事?」

  劉備放下茶杯,目光投向亭外浩渺冰封的水泊,聲音平靜無波。

  「備所求者,不過一隅安身。為受欺壓者尋一公道,只要官府不行無道之舉,不縱容豪強魚肉鄉里,梁山自當恪守本分。」

  「安居水泊,絕不主動生事擾鄆城地面清寧。此心此意,想必押司已代備轉達時知縣?」

  宋江心中一緊,劉備這話綿里藏針。

  既表明了替天行道的立場,也劃定了界限,即不主動擾鄆城。但更點明了其中前提,官府不行無道,豪強不魚肉鄉里……

  他連忙點頭:「寨主放心!宋江已將寨主高義與拳拳之心,詳實稟報時相公。相公亦深為感佩,此番命宋江前來。便是誠心誠意,盼與貴寨化干戈為玉帛,共保鄆城一方安寧。」

  「日後只要貴寨不犯鄆城,鄆城縣衙,亦絕無清剿之意!此乃時相公親口承諾!」

  他故意強調著,「時相公親口承諾」。試圖為這份脆弱的默契,增添幾分可信度。

  劉備收回目光,看向宋江眼神古井無波。

  「如此甚好。但願鄆城百姓,自此能少受些無妄之苦。」

  他話中有話,暗指官府與豪強才是百姓苦難的根源。

  就在這時,山道傳來一陣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輕響。

  杜遷、宋萬二人,帶著二十餘名精悍嘍囉。押解著雷橫,以及八十餘名被繳了武器盔甲,只穿著單薄號衣的廂兵走了上來。

  雷橫被反綁雙手,臉色鐵青。頭髮散亂,身上還帶著些塵土,顯是吃了些苦頭,但精神尚可。

  他看到亭中的宋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羞愧憤怒中,也有一絲獲救的希冀。

  其他廂兵則大多垂頭喪氣,凍得瑟瑟發抖。


  「寨主哥哥,俘虜帶到!」杜遷、宋萬在亭外抱拳。

  宋江立刻起身,對著劉備又是一揖:「多謝寨主仁義!釋放俘虜之恩,宋江與鄆城縣衙銘記於心!」

  他快步走向雷橫,親自為其鬆綁,語氣帶著痛惜與關切:「雷橫兄弟!受苦了!」

  雷橫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腕,看著宋江。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低聲道。

  「公明哥哥……」

  他目光卻下意識地掃過,亭外抱胸而立的焦挺。以及遠處山寨,隱約可見的旌旗和操練呼喝聲,眼中殘留著驚悸。

  「無事就好!兄弟無事就好!」

  宋江拍著雷橫的肩膀,又轉向那些被俘廂兵。

  「兄弟們,受苦了!時相公已備下熱湯飯食,回城便好生歇息!」

  安撫完俘虜,宋江再次轉向劉備,抱拳道:「劉寨主,大恩不言謝!宋江這就帶他們下山,迴轉鄆城復命。願貴我雙方,自此各安其道,相安無事!宋江告辭!」

  「押司慢走。恕備不遠送。」劉備起身,拱手還禮,語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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