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周昂薦楊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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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州道上,煙塵如騰起。

  兩騎快馬破風疾馳,蹄聲如同急鼓擂動荒野。

  當先一騎正是林沖,他早已扯去面上遮掩。那張帶著金印的剛毅面孔迎著冷風,眉宇間刻著決絕的殺伐之氣。

  身後劉備緊握韁繩,雙股劍在腰間輕撞發出沉悶低鳴。

  既然是疑兵,劉備兩人便不會再遮掩。

  「賢弟!」

  劉備猛地一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長嘶著停住。林沖也急急勒馬回望,只見劉備濃眉緊鎖,眼中掠過一抹罕見的焦灼。

  「那楊志兄弟……恐怕要遭池魚之殃!」

  林衝心下一沉:「兄長是說?」

  「楊志兄弟身負失陷花石綱之過,要賣了祖傳寶刀湊錢,以圖官復原職。」

  「高衙內死於你手,高俅此刻必是瘋魔!那老賊遷怒之下,焉能放過他?只怕此刻,那三千貫錢非但不是敲門磚,反成了催命符!」

  劉備聲音沉如寒鐵,也是在趕路之中他才突然意識到。若是正巧楊志上門求官,恐怕落不著好!

  此言一出,寒意瞬間爬上林沖脊背。他想起楊志捧著寶刀時,眼中的不舍與不甘。想起他離去時,那孤狼般的背影。

  「唉,是林沖連累了楊制使!」

  林沖虎目含煞,胸中氣血翻湧。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走!只盼楊兄弟吉人天相,莫踏那太尉府門!」

  劉備狠抽一鞭,馬蹄再起踏起一地煙塵。兩人不再掩飾行藏,反將馬速催得更急。如兩道離弦之箭,直撲孟州方向。要將那追兵,死死引在身後!

  東京,太尉府。白虎節堂。

  空氣凝滯,幾乎令人窒息。高俅端坐紫檀大案之後,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雍容,只餘一片死寂的灰敗。

  案角那個摔碎的定窯茶盞,飛濺的瓷片和深褐茶漬猙獰刺目,如同他此刻碎裂的心腸。

  「說!挖出了什麼?」

  高俅的聲音,好像砂紙摩擦鐵鏽,每一個字都透著陰冷。

  階下,禁軍副教頭周昂單膝跪地。他面容沉毅,眼底卻壓著驚濤。

  「回稟太尉,林家小院已詳查。七具屍首,衙內系頸骨折斷,手法乾脆利落,乃巨力瞬間扭斷所致。六名幫閒,三人顱骨碎裂,一人喉骨粉碎,兩人胸骨塌陷……皆是一擊斃命,兇悍絕倫!」

  他微微一頓,抬頭看向高俅那雙死氣沉沉的眼。

  「這等手法,讓小人想到一人。」

  「是誰?」

  「林沖!小人曾與林沖在禁軍較技,其槍法大開大闔,剛猛無儔。這殺人的路數,狠辣、精準、勢大力沉,與林家槍意……頗有幾分神似!」

  「林!沖!」

  高俅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手背上青筋暴凸,指甲深深摳進紫檀木中。

  這股恨意仿佛有形之物,將整座節堂的溫度都凍成了冰窟。

  「另有一事蹊蹺,昨日曾在林家附近滋擾的潑皮牛二,其屍首今晨浮於汴河。」

  「據其同夥酒醉後零星言語,牛二似在街市上撞見,遮了面的林沖。狂喜之下欲尋衙內報信邀功,隨後便不知所蹤。」

  周昂繼續道,算是印證了他的懷疑。

  「砰!」

  高俅一拳狠狠砸在案上,震得筆架硯台亂跳。

  「是他!定是這賊配軍!潛回東京,害我兒性命!此仇不共戴天!」

  恰在此時,殿前司制使官王文斌垂頭喪氣疾步入內。

  他一進來便撲通跪倒,聲音帶著惶恐。

  「太尉!四門要道嚴查一日,盤問車馬行人無數。未見攜帶女眷之可疑者,那賊人,怕是,怕是插翅飛了!」

  「廢物!」

  高俅猛地站起,鬚髮皆張形同厲鬼。他抓起案頭僅存的一隻玉鎮紙,狠狠砸向王文斌!

  「啊!」

  王文斌不敢躲閃,肩頭被砸個正著,痛呼一聲撲倒在地。

  「飯桶!全是飯桶!我兒屍骨未寒,兇手卻鴻飛冥冥!本官要你們何用?滾!都給本官滾出去!拿不回林沖狗頭,爾等提頭來見!」


  高俅咆哮聲震耳欲聾,驚的在場無不心悸。

  周昂默然,重重一叩首。起身拽起面如土色的王文斌,兩人在滔天怒火中狼狽退出。

  厚重的朱漆大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閉合。隔絕了節堂內,那令人窒息的瘋狂殺意。

  門外漢白玉階下,一道高大卻透出濃濃蕭索的身影,被這突如其來的咆哮驚得渾身一顫。

  楊志捧著沉甸甸的褡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裡面是劉備所贈,足以在東京置辦家業的三百兩白銀(價值三千貫)。

  更是他楊志洗刷冤屈、重振門楣的最後指望。

  他已在階下站了足有一個時辰,懷揣著最後一絲卑微的希望。

  「太尉正在處置緊急軍務,此刻實在不便見客。楊制使,請回吧。」

  門房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帶著顯而易見的敷衍和驅趕。

  楊志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如同風中殘燭。青記覆蓋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懷中的褡褳,硬邦邦的銀錠硌在胸口,傳來深入骨髓的冰涼。

  這三百兩,這祖傳寶刀換來的三百兩!

  他楊志舍了祖業,舍了臉面,只為求一個「清白」,一個為朝廷效力的機會!

  換來的,竟是一扇緊閉的朱紅大門!

  送個花石綱,船翻了。好不容易湊上錢,又遭了高衙內這事。原著還有運送生辰綱,又失了一次——楊志倒霉體質沒誰了。

  「楊制使?」

  一個沉厚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楊志茫然抬頭,正看到禁軍副教頭、車騎將軍周昂,與棍棒教頭王文斌,面色凝重地從台階上走下。

  周昂目光如電,掃過他懷中鼓脹的褡褳。再看他臉上那難以掩飾的絕望與風塵,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周……周將軍。」

  楊志勉強抱拳,聲音乾澀沙啞,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悲涼。

  一個是大宋高級武官,一個出身名門自然都認識對方。

  周昂停下腳步,他雖為高俅親信,行事卻比王文斌沉穩方正許多。

  尤其對天波楊府,那份世代忠烈的敬仰,早已刻在骨子裡。此刻見楊志這般英雄落魄,竟在太尉府門前受此冷遇。心中不免泛起一絲,同情與惋惜。

  「楊制使欲見太尉,可是為那花石綱失陷之事?」

  周昂沉聲問道,楊志失花石綱在他們圈子不算秘密。

  楊志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正是!蒙朝廷大赦,楊志傾盡家財,只想求個戴罪立功的機會。重披戰甲,報效朝廷,亦不負先祖威名。奈何……唉!」

  他重重一嘆,未盡之言盡在眼中。

  周昂濃眉微蹙,他知道高俅此刻因喪子之痛已近癲狂。遷怒之下,莫說楊志這點舊事,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難見好臉色。

  楊志此刻撞上來,別說官復原職。恐怕稍有不慎,反會被高俅遷怒,扣上「莫須有」的罪名(說到莫須有,秦檜這會還是個正人君子呢)。

  念及楊家將昔年威名,周昂心中不忍。

  他略一沉吟,左右看了看。王文斌眼神閃爍,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和急於脫身的焦慮,顯然不願多管閒事。

  周昂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楊制使,非是周某不敬。太尉今日……唉,府中出了潑天大事,衙內他,遭了毒手!太尉雷霆震怒,此刻絕非求見之時。」

  楊志聞言心頭劇震!高衙內死了?難怪太尉府如臨大敵,門禁森嚴!

  他瞬間明白,自己來得何等不是時候,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頭頂。

  周昂見他臉色慘變,繼續低聲道。

  「東京眼下已成是非之地,太尉盛怒之下恐難容人。制使一身本領,困在此處徒耗光陰,反受池魚之殃。周某斗膽,替制使指條明路,不知制使可願一聽?」

  「周將軍大恩,楊志沒齒難忘!請將軍明示!」

  楊志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眼中猛地爆出希冀之光。

  「河北大名府留守司,梁世傑梁中書大人。乃當朝太師蔡京女婿,位高權重,最愛招攬四方豪傑。其麾下正缺得力將才,尤重忠勇兼備之士。」


  「周某與梁中書帳下聞達、李成二位都監曾有數面之緣。制使若不嫌路途遙遠,可持周某書信一封,前往大名府投奔。以制使天波府後裔的身份和一身武藝,梁中書必當重用。這,豈不勝過在東京空耗,受那腌臢氣?」

  此言一出,楊志心中那點瀕死的火苗「騰」地一下重新燃起!

  大名府!梁中書!

  這確實是條,意想不到的出路!他激動得渾身微顫,猛地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周將軍此恩,如同再造!楊志,銘感五內!」

  那褡褳中冰涼的銀錠,此刻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溫度。

  周昂點點頭也不多言,當即喚過隨從取來紙筆。就在階旁匆匆修書一封,蓋上自己的私印,鄭重交給楊志。

  楊志感激涕零,連忙從褡褳中摸出二百兩銀子,雙手奉上。

  「些許心意,萬望將軍笑納,以資謝儀,聊表寸心!」

  周昂略一推辭,見楊志情真意切便也收下。算是全了對方心意,也斷了後續可能的牽扯。

  他拍拍楊志肩膀:「事不宜遲,楊制使速速動身吧。東京,非久留之地了!」

  楊志再次深深一揖,將書信貼身藏好。緊了緊褡褳,轉身大步流星,頭也不回地沒入街道。

  那背影雖依舊孤獨,卻少了幾分絕望,多了一股奔向新生的決絕。

  看著楊志魁梧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一直冷眼旁觀的王文斌,才湊到周昂身邊。

  他焦黃的臉上,帶著一絲不屑和不解。

  「周兄,你這是何苦?一個戴罪之身,失了花石綱的敗軍之將,值當你費心提點?還引薦給梁中書?我看他這霉運當頭,別連累了梁中書才是!況且,太尉這邊正追查林沖,哪有功夫管他死活!」

  周昂望著楊志離去的方向,目光深遠,緩緩道。

  「王教頭,話不能這麼說。楊家將滿門忠烈血染疆場,乃我大宋脊樑。楊志雖有失陷花石綱之過,亦是天災非戰之罪。其人有真本事,困頓於此,非其才之過,乃時運不濟。」

  「你我身為武人,當念及先輩英烈,能扶一把是一把。至於梁中書用不用他,那是後話。總好過讓他在東京,被太尉的怒火碾為齏粉。」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況且,太尉嚴令追查的是林沖逆賊!你我職責所在,當務之急是撒開人手,追索林沖與其同黨去向!切莫在此等細枝末節上,徒費口舌,誤了大事!走!」

  說罷,不再理會王文斌的嘀咕。轉身大步離去,開始部署追索林沖的鷹犬。

  王文斌被噎了一句,臉上有些掛不住,低聲嘟囔了句「婦人之仁」,卻也只得悻悻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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