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拳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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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雜役如喪考妣般推門而入,一個個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然而,當他們看到正端坐在床上、一身新衣、神采奕奕的李夜時,原本嘈雜的抱怨聲瞬間消失了。

  短暫的沉默後,幾張平日裡沒什麼交情的臉立刻堆起了笑容,湊了上來:

  「喲,這不是李哥嗎?這一身行頭,真是氣派!」

  「李哥如今是幫廚了,以後飛黃騰達,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苦兄弟啊。」

  「李哥,劉管事沒難為你吧?我就說李哥是有大本事的……」

  這一聲聲「李哥」,叫得格外順口。

  在後廚這個弱肉強食的小圈子裡,誰有了本事,誰能爬上去,誰就是爺。

  李夜神色淡淡,既不傲慢也不親近,只是簡單應付了幾句,便在人群中搜尋那個佝僂的身影。

  「周叔。」

  李夜起身,一把拽住正準備縮到角落裡的周老頭,不顧他滿身的塵土,直接將他拉到了門外的僻靜處。

  「你這孩子,拉我幹啥,我身上髒……」

  周老頭有些侷促地搓著手,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李夜,渾濁的老眼裡既有欣慰,又多了幾分不敢相認的生疏。

  李夜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那個還帶著餘溫的油紙包,塞進了老頭手裡。

  「剛在外面買的,趁熱吃。」

  周老頭一愣,顫巍巍地打開油紙包。

  兩個金黃酥脆、還在滋滋冒油的肉餅映入眼帘,那濃郁的肉香瞬間鑽進了鼻孔。

  咕咚。

  老頭狠狠咽了口唾沫,這可是實打實的肉啊。

  他們這些雜役,一年到頭也就逢年過節能見點葷腥。

  「這……這得不少錢吧……」

  「吃吧。」

  李夜笑了笑,自己拿了一個,剩下的那個推給了老頭。

  周老頭再也忍不住,抓起肉餅就往嘴裡塞,狼吞虎咽,吃得滿嘴流油,連指縫裡的油渣都嗦得乾乾淨淨。

  看著老頭那副一臉幸福、仿佛吃到了龍肝鳳髓般的模樣,李夜心中微酸,卻也更加堅定了變強的念頭。

  若是不往上爬,這輩子也就只能為了這一口肉餅而活。

  好不容易吃完了,周老頭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打了個飽嗝,這才看向李夜,眼神複雜地嘆了口氣:

  「夜娃子,叔知道你有主意。」

  「今兒個你在台上的那一手,叔雖然看不懂,但也知道那是大本事。」

  老頭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既然穿上了這身衣服,邁出了這個門檻,以後就別回頭看。咱們這通鋪里的爛泥潭,不適合你待。」

  「進了內膳房,萬事小心,若是……若是真混出個人樣來……」

  周老頭頓了頓,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將來叔死了,記得給叔燒兩張紙,告訴叔一聲就行。」

  「周叔,別說這種喪氣話。」

  李夜看著眼前這個年紀不大,卻滿臉風霜的人,眼神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溫情:

  「我是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這命本來就不值錢。當年剛進府的時候,若不是周叔你幫我擋了幾次工頭的鞭子,我早就死在那年的冬至夜裡了。」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王府里,周叔你是我見過的,為數不多的好人。」

  聽到這話,周老頭那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淚光,他用滿是老繭的手背抹了抹眼角,咧嘴一笑,笑容里卻滿是苦澀與懷念。

  他定定地看著李夜,仿佛透過這個少年的臉,看到了幾十年前的歲月。

  「好人?呵呵……好人命不長啊。」

  周老頭長嘆一聲,靠在冰冷的牆根上,聲音有些飄忽:

  「夜娃子,你知道叔為啥這麼幫你嗎?」

  「看著你這股子倔勁兒,我就想起了當年的我自己,還有我那個苦命的大哥。」

  「那時候,咱家也就是普通的莊稼漢,家裡有幾畝薄田,還有個比我年長八歲的大哥。」


  「大哥那人,從小就不愛種地,就痴迷那些舞刀弄槍的把式,整天做著行俠仗義的夢。」

  說到這,周老頭的眼神黯淡下來,聲音也變得沙啞:

  「那年年景不好,兵荒馬亂的,地里顆粒無收。眼瞅著要過年了,家裡連揭鍋的米都沒有。」

  「我爹是個老實人,為了讓我們兄弟倆過個好年,冒著大雪去百里外的親戚家借錢。好不容易借了幾貫銅錢,就在回村的路上……讓同村那幾個遊手好閒的潑皮給盯上了。」

  「那幾個畜生要搶錢,我爹不從,死死護著懷裡的錢袋子……就被他們活活打死在雪地里。」

  周老頭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還能聞到當年的血腥味:

  「那年我十四,大哥二十二。」

  「大哥把爹背回來的時候,一滴眼淚都沒流。」

  「他聽說了是誰幹的,二話沒說,轉身就進了城。」

  「大家都以為他是去報官,可這世道,官府哪裡管窮人的死活?他……他是去偷了幾包砒霜。」

  李夜心頭一震,看向平時唯唯諾諾的周老頭,沒想到他居然還有這種過往。

  「大年三十那晚,那幾家潑皮聚在一起喝酒吃肉,慶祝髮了橫財。大哥把砒霜全倒進了他們的酒罈子裡。」

  「一夜之間,那幾家人死絕了。」

  「報完仇後,大哥就消失了,再也沒回來過。」

  「娘怕受牽連,後來改嫁到了外鄉,我也就開始四處流浪,最後被人牙子賣進了這王府,混口飯吃,苟活至今。」

  故事講完了,角落裡陷入了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周老頭才像是回過神來,從貼身的衣兜里摸索了一陣,似乎在猶豫什麼,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說道:

  「夜娃子,跟你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其實是有個東西想告訴你。」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道:

  「當年大哥痴迷練武,雖然沒拜入什麼名門正派,但似乎在山裡偶然撿到過一本殘破的拳譜。」

  「大哥視若珍寶,我也跟著看過幾眼。」

  「只可惜,我們兄弟倆都是地里刨食的命,根骨太差,資質愚鈍,照著練了幾年,除了把手練腫了,連個響聲都打不出來。」

  周老頭看著如今氣血明顯比以前旺盛許多的李夜,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但我看你不一樣。你今天那一手解豬的本事,說明你是個有悟性的,身子骨也比我們當年強。」

  「那本拳譜,大哥走之前沒帶走,就埋在我家老宅子後面。」

  「那裡有個給他立的衣冠冢,裡面只有那本書和他平時穿的一件舊衣裳。」

  「我家在城西三十里的周家溝,老宅子早就塌了,但後面那棵老歪脖子樹還在。」

  「樹下三尺,有個不起眼的土包,就是那兒。」

  周老頭拍了拍李夜的手背,語氣鄭重:

  「若是哪天你有機會出城,不妨去挖出來看看。」

  「那是我們兄弟倆這輩子沒做成的夢,若是你能練出個名堂,也算是替我們圓了念想。」

  「我大哥當年念叨過好幾次,說那是真正的殺人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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