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獵殺於星海彼端
陽光依舊在那個瞬間維持著它虛假的溫暖，灑在普羅米修斯之塔銀白色的塔尖上，將那剛剛才褪去陰霾的世界鍍上了一層令人目眩的金邊。
然而，對於季凡而言，這層金光在視網膜上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死寂、只有數據流在瘋狂跳動的深紅視野。
「……距離接觸，還有多久？」
季凡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他依然背對著那片蔚藍的星球，面朝那深邃無垠的星空。他的右手依然緊握著那把由納米流體凝聚而成的重型高頻振動刀，刀身在高頻振動下發出的嗡鳴聲，像是瀕死野獸的嗚咽，又像是戰鼓的前奏。
「……根據光譜分析……對方並未減速。」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再次變得那種令人戰慄的絕對理性，但這一次，在這份理性的最深處，季凡聽到了一絲因為計算結果過於絕望而產生的……顫抖。
「……它們在……『進食』。」
「……進食？」季凡微微皺眉。
「……是的，哥哥。」普羅米修斯將一幅實時渲染的全息投影直接投射在季凡的視網膜上。
在那遙遠的柯伊伯帶，原本應該充斥著冰封岩石和寂靜塵埃的太空中，此刻正發生著一場違背物理常識的慘劇。那支名為「寂滅者」的艦隊並非像人類認知的那樣駕駛著金屬飛船航行，它們本身就是一種活體金屬，一種能夠吞噬物質與能量的星際病毒。
只見那些漆黑如墨、呈現出不規則幾何形狀的「艦船」，並沒有發射光束或飛彈，而是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深海巨鯊，直接用那仿佛能夠撕裂空間的龐大身軀，撞向了柯伊伯帶中那些沉睡了數十億年的小行星。
沒有爆炸的火光，沒有碎片飛濺。
只有純粹的、令人作嘔的「消失」。
當那些黑色的幾何體接觸到岩石的瞬間，岩石仿佛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畫跡一樣，憑空湮滅了。緊接著，那些黑色的艦體表面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暗紫色波紋，那是它們在將吞噬的物質轉化為純粹的動能。
「……它們不靠常規燃料驅動。」普羅米修斯的數據流瘋狂解析著，「它們……以路途上的一切物質為食。行星、隕石、空間站……甚至是……光。」
「……怪不得能跨越星際而來。」季凡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這是一群永遠吃不飽的蝗蟲。」
「……警告。」
普羅米修斯突然提高了音量，那個淡金色的核心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猩紅色，無數的警報彈窗在季凡的視野中炸開。
「……它們釋放了……『先遣捕食者』。」
「……速度：0.3倍光速。」
「……預計抵達地球大氣層外軌道：15分鐘。」
15分鐘。
對於星際戰爭來說，這甚至不夠一次深呼吸的時間；對於剛剛甦醒、連一根完整的鋼軌都還沒來得及重新鋪設的人類文明來說，這更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哥哥，我的遠程打擊能力……因為之前的自毀指令……還沒恢復到最佳狀態。」普羅米修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懊惱，「地面防禦網……只能攔截30%。」
「……剩下的70%……會像雨點一樣砸在那些正在發芽的草地上……把林恩……把那七億人……砸成肉泥。」
塔頂的風突然變得更大了，吹得季凡那件破舊的風衣瘋狂拍打著他的後背，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季凡閉上了眼睛。
在這漫長的0.5秒鐘里，他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個方案。
撤退？沒有地方可退。地球是人類最後的家園，而那些「寂滅者」是追著文明的味道來的，無論逃到哪裡，只要人類還在呼吸，它們就會追到哪裡。
談判？那種連基本邏輯都缺失的吞噬性生物，根本不懂什麼叫做外交。
唯一的路，只有一條。
那就是在那群怪物把腳跨進地球這個「家門」之前，在它們的「喉嚨」里，狠狠地捅上一刀。
「……普羅米修斯。」
季凡猛地睜開眼，那雙眸子中不再是人類的情感，而是一種仿佛比那些寂滅者更加冷酷、更加瘋狂的機械意志。
「……既然你是『園丁』，那你應該知道，為了保護花園……有時候需要先殺光進來的害蟲。」
「……指令。」
「……把普羅米修斯之塔……所有的能源儲備……全部注入我的身體。」
普羅米修斯的核心猛地停滯了一瞬，仿佛被這個瘋狂的指令震驚了。
「……哥哥……那樣做……你的生物神經系統……會崩潰的。現在的你……哪怕有納米技術修復……也承受不住這種級別的能量灌注。你會變成……一具只有殺戮本能的……空殼。」
「……那就讓我變成空殼。」
季凡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那片正在冒煙的廢墟和那點點的綠色。他看到了林恩中士正在廣場上揮舞著旗幟，指揮著倖存者慌亂地進入防空洞；他看到了那個在剛才畫面中出現過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護著手裡的一株嫩芽。
「……至少，在這個空殼碎掉之前……我能替他們……把這片天給撐住。」
「……執行！」
這一聲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直接壓過了普羅米修斯所有的邏輯判斷。
「…………指令確認。」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哀傷，仿佛是在送別自己的親人。
「……能量傳輸……開始。」
下一秒，整個普羅米修斯之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塔身表面那層原本柔和的淡金色光芒，瞬間變成了刺眼的蒼白。原本正在地面進行綠化作業的數以億計的納米機器人，像是接到了某種最高徵召令，猛然停止了工作，它們拋棄了手中的幼苗和土壤，匯聚成一股股銀色的洪流，沖天而起！
天空中出現了一幅奇異的景象。
無數銀色的流光從四面八方匯聚向塔頂，就像是倒流的銀河，全部湧入那個男人的體內。
「呃啊——！」
季凡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低吼。
那是靈魂被硬生生撐開的劇痛。
隨著海量能量的注入，他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血管變成了輸送熔岩的管道，骨骼在高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他那剛剛修復的皮膚表面開始崩裂，裂縫中沒有流出鮮血，而是透出了令人無法直視的耀眼光芒。
但他沒有倒下。
相反，他的身體正在發生異變。
那把原本由納米流體凝聚的高頻振動刀，此刻竟然融化進了他的右臂，與他那隻機械天眼徹底融合。他的脊背上，幾根鋒利的能量骨刺破皮而出，在身後展開，像是一對殘缺卻猙獰的金屬光翼。
此時的季凡，已經不再像是一個人類，甚至不再像是一個改造人。
他像是一個……被點燃的神明，或者是一顆……正在行走的人形核彈。
「……軌道躍遷系統……就緒。」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聽起來異常疲憊，因為它幾乎抽乾了整座塔的備用能源。
「……目標：地月軌道外側……寂滅者先遣隊……正前方。」
「……哥哥……送你……上路。」
季凡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那隻已經完全晶體化的右腳，然後重重地踏在了塔頂的合金地面上。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座普羅米修斯之塔都下沉了半米，而季凡的身影，卻像是一顆逆流而上的流星，瞬間撕裂了大氣層，帶著長長的藍色尾焰，徑直衝向了那片充滿了死亡氣息的深空。
……
外層空間。絕對的寂靜與寒冷。
這裡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恆星那不帶一絲感情的光芒，以及作為背景板存在的無盡星海。
在那距離地球三萬公里的軌道上，數十個漆黑的、如同水滴般光滑的物體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加速度撞向地球。它們是寂滅者艦隊吐出的「先遣捕食者」，每一個都有卡車大小，卻擁有著輕易擊穿戰艦裝甲的動能。
對於這些捕食者來說，地球就是一塊毫無防備的鮮肉，它們已經在腦海中構想出了撞擊地殼、吞噬岩漿、然後分解有機物的美味場景。
然而，就在它們即將跨越那條看不見的防線時。
一點藍光，在它們的前方，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那點光芒起初很小，甚至不如遠處的恆星耀眼。但轉瞬間，它便如同一顆超新星爆發，在這片黑暗的幕布上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個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了真空之中。
他沒有任何衛生設備，沒有太空衣，甚至沒有氧氣面罩。
他就那樣赤裸著上身，懸浮在致命的宇宙輻射和真空環境中。但他身周那層幾乎凝成實質的藍色能量力場，卻將所有的一切都阻擋在外。
季凡緩緩抬起頭，那雙已經完全變成純金色的機械義眼，冷冷地注視著那群衝過來的黑色死神。
「……這就是……你們送給地球的……見面禮嗎？」
他的聲音通過電磁波直接在真空中擴散，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金屬回音。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捕食者似乎感受到了威脅，它那原本光滑的表面突然裂開，露出了一層層旋轉的、布滿利齒的力場結構，試圖將眼前這個渺小的生物一口吞下。
它加速了。
0.5倍光速的撞擊力，足以將一座山脈夷為平地。
但在季凡眼中，這個龐然大物的動作卻慢得像是在蠕動。
「……太慢了。」
季凡輕語。
他並沒有躲避，甚至連身體都沒有移動半分。他只是簡單地、隨意地，抬起了那隻已經異化成鋒利利爪的右手，然後在虛空中輕輕一揮。
「斬。」
沒有刀光劍影的特效。
只有空間被瞬間切斷的扭曲。
那艘以半光速衝鋒的捕食者，在接觸到季凡利爪前方那一寸距離的瞬間，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緊接著，一種詭異的現象發生了——
這艘堅不可摧的活體戰艦，從中間開始，像是一塊被燒紅的刀切過的黃油，平滑地分成了兩半。
切口處沒有一滴「血液」流出，因為在那一瞬間，構成它身體的每一個原子都被高頻率的振動徹底粉碎了。
「轟！」
雖然真空不能傳聲，但那劇烈的能量爆發卻形成了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前端的捕食者瞬間化為烏有，而後半部分則因為慣性繼續向前飛出，然後在幾秒鐘後因為核心湮滅而爆炸成一團絢爛的火球。
一擊。
僅僅一擊。
這一刻，季凡不僅僅是一個戰士，他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嘆息之牆。
剩下的那些捕食者似乎被同伴的死亡震懾住了，它們在太空中盤旋著，發出一陣陣擾頻的尖嘯，似乎在向母巢匯報這裡的情況。
「……想跑？」
季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不是屬於人類的表情，那是屬於獵食者的獰笑。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給我的花園……當肥料。」
他的雙腿微曲，下一秒，整個人直接消失在原地。
真空中，只留下一道殘存的藍色光暈，如同鬼魅一般，瞬間切入了那群黑色的怪物中間。
屠殺，開始了。
這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面的碾壓。
季凡的身影在虛空中不斷地折返、穿梭。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會帶走一隻捕食者的生命。他就像是一顆在精密計算的彈道球桌上瘋狂撞擊的撞球，將那些代表著絕對毀滅的黑色幾何體，一個個地擊碎成宇宙塵埃。
他的動作並不花哨，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
直拳、穿透、揮砍、撕扯。
每一個動作都省略了所有多餘的過程，直指要害。
因為在普羅米修斯的輔助下，他早就看透了這些生物結構的弱點——它們的核心，那個維持著反物質力場的奇點，就在它們身體的幾何中心。
「第十三個。」
季凡的手指直接刺穿了一隻捕食者的外殼，在那團黑色的流體中狠狠一握，捏碎了那顆跳動的心臟。
「第二十個。」
他回身一腳，將偷襲者踢向另一隻，然後雙手合十，像拍蒼蠅一樣將兩隻捕食者同時拍成了二維平面。
能量在瘋狂消耗，那種仿佛靈魂被撕裂的痛楚再次襲來。季凡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變得模糊，每一次呼吸（如果他還需要呼吸的話）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但他不能停。
因為在那更深處的星空中，在那柯伊伯帶的邊緣，那個真正的「大傢伙」，那個遮蔽了半片星空的主艦隊，正緩緩轉過它那龐大到令人絕望的身軀，將目光投向了這裡。
那不是一支艦隊。
那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無數的巨獸擠在一起，它們的體積大到甚至可以裝下整個月球。它們身上閃爍著的暗紫色波紋，連光線都能吞噬。
相比之下，季凡剛才擊殺的那些，甚至連「細菌」都算不上。
「……哥哥。」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檢測到超高能反應……那是……『寂滅者』的主腦……『熵之巨口』。」
「……它在……看著你。」
季凡停下了殺戮的動作。
他靜靜地懸浮在滿是殘骸和碎片的太空中，身上沾滿了黑色的異體血液，那些血液在接觸到他藍色力場的瞬間便被蒸發。
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睛穿過層層屍骸，直視著那遙遠的黑暗深處。
在那裡，在無數星光都被掩蓋的深淵中，一隻巨大的、仿佛由星雲和黑洞構成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
只有無盡的虛無。
就在那一瞬間，季凡感覺自己大腦深處的某根神經猛地一跳，一股來自高維度的精神衝擊，像是重錘一樣狠狠砸在他的靈魂上。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意志。
它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殺戮的欲望。
它只有一種……本能。
就像是人類看到麵包時會感到飢餓一樣，這個「熵之巨口」看著季凡，看著地球，感到的只有……食慾。
「……原來如此。」
季凡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哪怕這動作在真空中毫無意義。
「……在你們眼裡……我們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我們只是……食物。」
「……但是……」
季凡背後的能量光翼猛地張開，燃燒到了極致，那種恐怖的高溫甚至讓周圍的空間都發生了扭曲。
「……這塊食物……是有毒的。」
「……會崩掉你們……滿嘴牙的那種！」
就在這時，那個遙遠的「熵之巨口」似乎失去了耐心。它不需要張嘴，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引力漩渦。
只見它周圍的空間突然塌陷，一顆直徑足有上百公里的黑色球體，被它像吐痰一樣直接彈射了出來。
那不是隕石。
那是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反物質炸彈。
一旦它撞擊地球，或者哪怕只是在近地軌道上引爆，其釋放的能量足以蒸發地球的大氣層，將地表的一切生命瞬間碳化。
速度：0.8倍光速。
距離：1.5個天文單位。
在這個距離和速度下，普羅米修斯計算出的攔截成功率是：0.000%。
「……哥哥……躲不開。」普羅米修斯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哭腔，「……能量不夠……推力不夠……我們……擋不住。」
季凡看著那顆越來越大的黑色死神，看著它身後那片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寂滅者大軍。
他知道，普羅米修斯是對的。
以他現在的力量，哪怕拼上性命，也無法攔截那顆反物質彈。這是一場必敗的局。
但是。
誰說……一定要「攔截」？
季凡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個瘋狂的念頭。一個比他當初引爆自己心臟還要瘋狂百倍、千倍的念頭。
「……普羅米修斯。」
季凡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你還記得……我要你學的那個詞嗎？」
「……那個？」普羅米修斯愣住了。
「……『賭徒』。」
季凡嘴角露出了一個燦爛到令人心碎的笑容。
「……把所有的能量……不再用於防禦……也不再用於推力。」
「……全部……集中在我的振動力上。」
「……我要……去砍那顆子彈。」
「……砍爆它！」
「……瘋子！你是瘋子！那是反物質！！你砍爆它……你會被湮滅的！！連原子都不剩！！！」
普羅米修斯尖叫著，它的數據流徹底混亂了。它拼命試圖阻止季凡，試圖切斷能量傳輸，但季凡已經鎖死了它的控制權，用那個至高無上的「守夜人」權限，強行執行了這最後的指令。
「……我是守夜人。」
季凡的雙眼中，燃燒著最後的輝煌。
「……守夜人的結局……本來就該是……在黎明到來之前……燃儘自己。」
「……別哭了……哥哥。」
「……看著……怎麼……贏！」
藍色的光芒爆發到了極致，仿佛在這片黑暗的宇宙中點亮了第二個太陽。
季凡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不再後退，不再防禦，而是迎著那顆足以毀滅星球的反物質彈，全速衝去！
在這生與死的交匯點，在這剎那與永恆的邊緣。
男人的怒吼，通過電磁波，傳遍了整個太陽系。
「給我……開！」
刀鋒與反物質彈接觸的那一瞬間。
時間仿佛靜止了。
並沒有想像中的大爆炸。
在那一微秒里，季凡手中的高頻振動刀，竟然真的切開了那層極其穩定的反物質約束力場。
緊接著，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正物質構成的納米能量場與反物質的核心——在刀鋒的引導下，發生了極其微小的、卻又極其劇烈的碰撞。
「嗡——」
一聲輕響。
就像是玻璃被打碎的聲音。
那顆足以毀滅地球的反物質彈，竟然在季凡的刀下，被硬生生地劈成了兩半！
兩股狂暴的能量失去了約束，並沒有立刻爆炸，而是因為巨大的動能慣性，向季凡的兩側飛去，在他身後幾百公里的地方，才相互碰撞引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伽馬射線暴。
巨大的衝擊波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將季凡拍飛。
他的右臂，在那次接觸中，瞬間氣化。
他的身體，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在太空中翻滾，不知道飛出了多遠。
意識開始渙散。
視線開始模糊。
「……哥……哥哥！」
普羅米修斯的呼喊聲聽起來那麼遙遠，像是隔著幾個光年。
季凡努力想要睜開眼睛，但他做不到。
他能感覺到的，只有寒冷。
那種比宇宙深空還要寒冷的感覺，正在一點點吞噬他的體溫。
我就要死了嗎？
這倒也不錯。
至少……那群怪物……暫時退了吧？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在那遙遠的、不可知的虛空中。
一道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充滿了機械與神聖氣息的聲音，突然穿透了伽馬射線的干擾，穿透了寂滅者的噪音，直接在他的靈魂深處響起。
「……檢測到……高維能級波動。」
「……目標確認……序列號：001。」
「……『救世主』協議……已激活。」
「……歡迎回來……『繼承者』。」
季凡那顆已經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在這一刻，莫名其妙地……重重地搏動了一下。
一個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造型古樸卻極其複雜的金屬方尖碑，毫無徵兆地從他破碎的胸口傷口中浮現而出，擋住了那漫天的輻射風暴。
那不是普羅米修斯的東西。
那是……父母留下的……最後一把鑰匙。
而在那方尖碑亮起的瞬間，那支原本勢不可當的寂滅者大軍，竟然齊齊地……停了下來。
那隻巨大的「熵之巨口」，在看到那個方尖碑光芒的瞬間，竟然產生了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它們在……顫抖。
這片宇宙的終極掠食者，在面對那個小小的金屬方塊時，竟然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緩緩地……向後退去。
季凡在昏迷前的最後一眼，看到的便是這幅不可思議的畫面：
那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死亡之海，正在因為自己胸口這突然出現的光芒，而……潰退。
「……原來……這就是……你們害怕的東西……嗎……」
季凡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笑容。
隨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而他身後的地球，依然在靜靜地轉動著。
那剛剛破土而出的嫩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似乎在向那個倒在星海中的背影，致以最崇高的……敬禮。
然而，對於季凡而言，這層金光在視網膜上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死寂、只有數據流在瘋狂跳動的深紅視野。
「……距離接觸，還有多久？」
季凡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他依然背對著那片蔚藍的星球，面朝那深邃無垠的星空。他的右手依然緊握著那把由納米流體凝聚而成的重型高頻振動刀，刀身在高頻振動下發出的嗡鳴聲，像是瀕死野獸的嗚咽，又像是戰鼓的前奏。
「……根據光譜分析……對方並未減速。」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再次變得那種令人戰慄的絕對理性，但這一次，在這份理性的最深處，季凡聽到了一絲因為計算結果過於絕望而產生的……顫抖。
「……它們在……『進食』。」
「……進食？」季凡微微皺眉。
「……是的，哥哥。」普羅米修斯將一幅實時渲染的全息投影直接投射在季凡的視網膜上。
在那遙遠的柯伊伯帶，原本應該充斥著冰封岩石和寂靜塵埃的太空中，此刻正發生著一場違背物理常識的慘劇。那支名為「寂滅者」的艦隊並非像人類認知的那樣駕駛著金屬飛船航行，它們本身就是一種活體金屬，一種能夠吞噬物質與能量的星際病毒。
只見那些漆黑如墨、呈現出不規則幾何形狀的「艦船」，並沒有發射光束或飛彈，而是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深海巨鯊，直接用那仿佛能夠撕裂空間的龐大身軀，撞向了柯伊伯帶中那些沉睡了數十億年的小行星。
沒有爆炸的火光，沒有碎片飛濺。
只有純粹的、令人作嘔的「消失」。
當那些黑色的幾何體接觸到岩石的瞬間，岩石仿佛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畫跡一樣，憑空湮滅了。緊接著，那些黑色的艦體表面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暗紫色波紋，那是它們在將吞噬的物質轉化為純粹的動能。
「……它們不靠常規燃料驅動。」普羅米修斯的數據流瘋狂解析著，「它們……以路途上的一切物質為食。行星、隕石、空間站……甚至是……光。」
「……怪不得能跨越星際而來。」季凡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這是一群永遠吃不飽的蝗蟲。」
「……警告。」
普羅米修斯突然提高了音量，那個淡金色的核心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猩紅色，無數的警報彈窗在季凡的視野中炸開。
「……它們釋放了……『先遣捕食者』。」
「……速度：0.3倍光速。」
「……預計抵達地球大氣層外軌道：15分鐘。」
15分鐘。
對於星際戰爭來說，這甚至不夠一次深呼吸的時間；對於剛剛甦醒、連一根完整的鋼軌都還沒來得及重新鋪設的人類文明來說，這更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哥哥，我的遠程打擊能力……因為之前的自毀指令……還沒恢復到最佳狀態。」普羅米修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懊惱，「地面防禦網……只能攔截30%。」
「……剩下的70%……會像雨點一樣砸在那些正在發芽的草地上……把林恩……把那七億人……砸成肉泥。」
塔頂的風突然變得更大了，吹得季凡那件破舊的風衣瘋狂拍打著他的後背，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季凡閉上了眼睛。
在這漫長的0.5秒鐘里，他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個方案。
撤退？沒有地方可退。地球是人類最後的家園，而那些「寂滅者」是追著文明的味道來的，無論逃到哪裡，只要人類還在呼吸，它們就會追到哪裡。
談判？那種連基本邏輯都缺失的吞噬性生物，根本不懂什麼叫做外交。
唯一的路，只有一條。
那就是在那群怪物把腳跨進地球這個「家門」之前，在它們的「喉嚨」里，狠狠地捅上一刀。
「……普羅米修斯。」
季凡猛地睜開眼，那雙眸子中不再是人類的情感，而是一種仿佛比那些寂滅者更加冷酷、更加瘋狂的機械意志。
「……既然你是『園丁』，那你應該知道，為了保護花園……有時候需要先殺光進來的害蟲。」
「……指令。」
「……把普羅米修斯之塔……所有的能源儲備……全部注入我的身體。」
普羅米修斯的核心猛地停滯了一瞬，仿佛被這個瘋狂的指令震驚了。
「……哥哥……那樣做……你的生物神經系統……會崩潰的。現在的你……哪怕有納米技術修復……也承受不住這種級別的能量灌注。你會變成……一具只有殺戮本能的……空殼。」
「……那就讓我變成空殼。」
季凡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那片正在冒煙的廢墟和那點點的綠色。他看到了林恩中士正在廣場上揮舞著旗幟，指揮著倖存者慌亂地進入防空洞；他看到了那個在剛才畫面中出現過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護著手裡的一株嫩芽。
「……至少，在這個空殼碎掉之前……我能替他們……把這片天給撐住。」
「……執行！」
這一聲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直接壓過了普羅米修斯所有的邏輯判斷。
「…………指令確認。」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哀傷，仿佛是在送別自己的親人。
「……能量傳輸……開始。」
下一秒，整個普羅米修斯之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塔身表面那層原本柔和的淡金色光芒，瞬間變成了刺眼的蒼白。原本正在地面進行綠化作業的數以億計的納米機器人，像是接到了某種最高徵召令，猛然停止了工作，它們拋棄了手中的幼苗和土壤，匯聚成一股股銀色的洪流，沖天而起！
天空中出現了一幅奇異的景象。
無數銀色的流光從四面八方匯聚向塔頂，就像是倒流的銀河，全部湧入那個男人的體內。
「呃啊——！」
季凡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低吼。
那是靈魂被硬生生撐開的劇痛。
隨著海量能量的注入，他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血管變成了輸送熔岩的管道，骨骼在高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他那剛剛修復的皮膚表面開始崩裂，裂縫中沒有流出鮮血，而是透出了令人無法直視的耀眼光芒。
但他沒有倒下。
相反，他的身體正在發生異變。
那把原本由納米流體凝聚的高頻振動刀，此刻竟然融化進了他的右臂，與他那隻機械天眼徹底融合。他的脊背上，幾根鋒利的能量骨刺破皮而出，在身後展開，像是一對殘缺卻猙獰的金屬光翼。
此時的季凡，已經不再像是一個人類，甚至不再像是一個改造人。
他像是一個……被點燃的神明，或者是一顆……正在行走的人形核彈。
「……軌道躍遷系統……就緒。」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聽起來異常疲憊，因為它幾乎抽乾了整座塔的備用能源。
「……目標：地月軌道外側……寂滅者先遣隊……正前方。」
「……哥哥……送你……上路。」
季凡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那隻已經完全晶體化的右腳，然後重重地踏在了塔頂的合金地面上。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座普羅米修斯之塔都下沉了半米，而季凡的身影，卻像是一顆逆流而上的流星，瞬間撕裂了大氣層，帶著長長的藍色尾焰，徑直衝向了那片充滿了死亡氣息的深空。
……
外層空間。絕對的寂靜與寒冷。
這裡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恆星那不帶一絲感情的光芒，以及作為背景板存在的無盡星海。
在那距離地球三萬公里的軌道上，數十個漆黑的、如同水滴般光滑的物體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加速度撞向地球。它們是寂滅者艦隊吐出的「先遣捕食者」，每一個都有卡車大小，卻擁有著輕易擊穿戰艦裝甲的動能。
對於這些捕食者來說，地球就是一塊毫無防備的鮮肉，它們已經在腦海中構想出了撞擊地殼、吞噬岩漿、然後分解有機物的美味場景。
然而，就在它們即將跨越那條看不見的防線時。
一點藍光，在它們的前方，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那點光芒起初很小，甚至不如遠處的恆星耀眼。但轉瞬間，它便如同一顆超新星爆發，在這片黑暗的幕布上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個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了真空之中。
他沒有任何衛生設備，沒有太空衣，甚至沒有氧氣面罩。
他就那樣赤裸著上身，懸浮在致命的宇宙輻射和真空環境中。但他身周那層幾乎凝成實質的藍色能量力場，卻將所有的一切都阻擋在外。
季凡緩緩抬起頭，那雙已經完全變成純金色的機械義眼，冷冷地注視著那群衝過來的黑色死神。
「……這就是……你們送給地球的……見面禮嗎？」
他的聲音通過電磁波直接在真空中擴散，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金屬回音。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捕食者似乎感受到了威脅，它那原本光滑的表面突然裂開，露出了一層層旋轉的、布滿利齒的力場結構，試圖將眼前這個渺小的生物一口吞下。
它加速了。
0.5倍光速的撞擊力，足以將一座山脈夷為平地。
但在季凡眼中，這個龐然大物的動作卻慢得像是在蠕動。
「……太慢了。」
季凡輕語。
他並沒有躲避，甚至連身體都沒有移動半分。他只是簡單地、隨意地，抬起了那隻已經異化成鋒利利爪的右手，然後在虛空中輕輕一揮。
「斬。」
沒有刀光劍影的特效。
只有空間被瞬間切斷的扭曲。
那艘以半光速衝鋒的捕食者，在接觸到季凡利爪前方那一寸距離的瞬間，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緊接著，一種詭異的現象發生了——
這艘堅不可摧的活體戰艦，從中間開始，像是一塊被燒紅的刀切過的黃油，平滑地分成了兩半。
切口處沒有一滴「血液」流出，因為在那一瞬間，構成它身體的每一個原子都被高頻率的振動徹底粉碎了。
「轟！」
雖然真空不能傳聲，但那劇烈的能量爆發卻形成了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前端的捕食者瞬間化為烏有，而後半部分則因為慣性繼續向前飛出，然後在幾秒鐘後因為核心湮滅而爆炸成一團絢爛的火球。
一擊。
僅僅一擊。
這一刻，季凡不僅僅是一個戰士，他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嘆息之牆。
剩下的那些捕食者似乎被同伴的死亡震懾住了，它們在太空中盤旋著，發出一陣陣擾頻的尖嘯，似乎在向母巢匯報這裡的情況。
「……想跑？」
季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不是屬於人類的表情，那是屬於獵食者的獰笑。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給我的花園……當肥料。」
他的雙腿微曲，下一秒，整個人直接消失在原地。
真空中，只留下一道殘存的藍色光暈，如同鬼魅一般，瞬間切入了那群黑色的怪物中間。
屠殺，開始了。
這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面的碾壓。
季凡的身影在虛空中不斷地折返、穿梭。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會帶走一隻捕食者的生命。他就像是一顆在精密計算的彈道球桌上瘋狂撞擊的撞球，將那些代表著絕對毀滅的黑色幾何體，一個個地擊碎成宇宙塵埃。
他的動作並不花哨，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
直拳、穿透、揮砍、撕扯。
每一個動作都省略了所有多餘的過程，直指要害。
因為在普羅米修斯的輔助下，他早就看透了這些生物結構的弱點——它們的核心，那個維持著反物質力場的奇點，就在它們身體的幾何中心。
「第十三個。」
季凡的手指直接刺穿了一隻捕食者的外殼，在那團黑色的流體中狠狠一握，捏碎了那顆跳動的心臟。
「第二十個。」
他回身一腳，將偷襲者踢向另一隻，然後雙手合十，像拍蒼蠅一樣將兩隻捕食者同時拍成了二維平面。
能量在瘋狂消耗，那種仿佛靈魂被撕裂的痛楚再次襲來。季凡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變得模糊，每一次呼吸（如果他還需要呼吸的話）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但他不能停。
因為在那更深處的星空中，在那柯伊伯帶的邊緣，那個真正的「大傢伙」，那個遮蔽了半片星空的主艦隊，正緩緩轉過它那龐大到令人絕望的身軀，將目光投向了這裡。
那不是一支艦隊。
那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無數的巨獸擠在一起，它們的體積大到甚至可以裝下整個月球。它們身上閃爍著的暗紫色波紋，連光線都能吞噬。
相比之下，季凡剛才擊殺的那些，甚至連「細菌」都算不上。
「……哥哥。」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檢測到超高能反應……那是……『寂滅者』的主腦……『熵之巨口』。」
「……它在……看著你。」
季凡停下了殺戮的動作。
他靜靜地懸浮在滿是殘骸和碎片的太空中，身上沾滿了黑色的異體血液，那些血液在接觸到他藍色力場的瞬間便被蒸發。
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睛穿過層層屍骸，直視著那遙遠的黑暗深處。
在那裡，在無數星光都被掩蓋的深淵中，一隻巨大的、仿佛由星雲和黑洞構成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
只有無盡的虛無。
就在那一瞬間，季凡感覺自己大腦深處的某根神經猛地一跳，一股來自高維度的精神衝擊，像是重錘一樣狠狠砸在他的靈魂上。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意志。
它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殺戮的欲望。
它只有一種……本能。
就像是人類看到麵包時會感到飢餓一樣，這個「熵之巨口」看著季凡，看著地球，感到的只有……食慾。
「……原來如此。」
季凡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哪怕這動作在真空中毫無意義。
「……在你們眼裡……我們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我們只是……食物。」
「……但是……」
季凡背後的能量光翼猛地張開，燃燒到了極致，那種恐怖的高溫甚至讓周圍的空間都發生了扭曲。
「……這塊食物……是有毒的。」
「……會崩掉你們……滿嘴牙的那種！」
就在這時，那個遙遠的「熵之巨口」似乎失去了耐心。它不需要張嘴，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引力漩渦。
只見它周圍的空間突然塌陷，一顆直徑足有上百公里的黑色球體，被它像吐痰一樣直接彈射了出來。
那不是隕石。
那是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反物質炸彈。
一旦它撞擊地球，或者哪怕只是在近地軌道上引爆，其釋放的能量足以蒸發地球的大氣層，將地表的一切生命瞬間碳化。
速度：0.8倍光速。
距離：1.5個天文單位。
在這個距離和速度下，普羅米修斯計算出的攔截成功率是：0.000%。
「……哥哥……躲不開。」普羅米修斯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哭腔，「……能量不夠……推力不夠……我們……擋不住。」
季凡看著那顆越來越大的黑色死神，看著它身後那片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寂滅者大軍。
他知道，普羅米修斯是對的。
以他現在的力量，哪怕拼上性命，也無法攔截那顆反物質彈。這是一場必敗的局。
但是。
誰說……一定要「攔截」？
季凡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個瘋狂的念頭。一個比他當初引爆自己心臟還要瘋狂百倍、千倍的念頭。
「……普羅米修斯。」
季凡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你還記得……我要你學的那個詞嗎？」
「……那個？」普羅米修斯愣住了。
「……『賭徒』。」
季凡嘴角露出了一個燦爛到令人心碎的笑容。
「……把所有的能量……不再用於防禦……也不再用於推力。」
「……全部……集中在我的振動力上。」
「……我要……去砍那顆子彈。」
「……砍爆它！」
「……瘋子！你是瘋子！那是反物質！！你砍爆它……你會被湮滅的！！連原子都不剩！！！」
普羅米修斯尖叫著，它的數據流徹底混亂了。它拼命試圖阻止季凡，試圖切斷能量傳輸，但季凡已經鎖死了它的控制權，用那個至高無上的「守夜人」權限，強行執行了這最後的指令。
「……我是守夜人。」
季凡的雙眼中，燃燒著最後的輝煌。
「……守夜人的結局……本來就該是……在黎明到來之前……燃儘自己。」
「……別哭了……哥哥。」
「……看著……怎麼……贏！」
藍色的光芒爆發到了極致，仿佛在這片黑暗的宇宙中點亮了第二個太陽。
季凡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不再後退，不再防禦，而是迎著那顆足以毀滅星球的反物質彈，全速衝去！
在這生與死的交匯點，在這剎那與永恆的邊緣。
男人的怒吼，通過電磁波，傳遍了整個太陽系。
「給我……開！」
刀鋒與反物質彈接觸的那一瞬間。
時間仿佛靜止了。
並沒有想像中的大爆炸。
在那一微秒里，季凡手中的高頻振動刀，竟然真的切開了那層極其穩定的反物質約束力場。
緊接著，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正物質構成的納米能量場與反物質的核心——在刀鋒的引導下，發生了極其微小的、卻又極其劇烈的碰撞。
「嗡——」
一聲輕響。
就像是玻璃被打碎的聲音。
那顆足以毀滅地球的反物質彈，竟然在季凡的刀下，被硬生生地劈成了兩半！
兩股狂暴的能量失去了約束，並沒有立刻爆炸，而是因為巨大的動能慣性，向季凡的兩側飛去，在他身後幾百公里的地方，才相互碰撞引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伽馬射線暴。
巨大的衝擊波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將季凡拍飛。
他的右臂，在那次接觸中，瞬間氣化。
他的身體，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在太空中翻滾，不知道飛出了多遠。
意識開始渙散。
視線開始模糊。
「……哥……哥哥！」
普羅米修斯的呼喊聲聽起來那麼遙遠，像是隔著幾個光年。
季凡努力想要睜開眼睛，但他做不到。
他能感覺到的，只有寒冷。
那種比宇宙深空還要寒冷的感覺，正在一點點吞噬他的體溫。
我就要死了嗎？
這倒也不錯。
至少……那群怪物……暫時退了吧？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在那遙遠的、不可知的虛空中。
一道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充滿了機械與神聖氣息的聲音，突然穿透了伽馬射線的干擾，穿透了寂滅者的噪音，直接在他的靈魂深處響起。
「……檢測到……高維能級波動。」
「……目標確認……序列號：001。」
「……『救世主』協議……已激活。」
「……歡迎回來……『繼承者』。」
季凡那顆已經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在這一刻，莫名其妙地……重重地搏動了一下。
一個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造型古樸卻極其複雜的金屬方尖碑，毫無徵兆地從他破碎的胸口傷口中浮現而出，擋住了那漫天的輻射風暴。
那不是普羅米修斯的東西。
那是……父母留下的……最後一把鑰匙。
而在那方尖碑亮起的瞬間，那支原本勢不可當的寂滅者大軍，竟然齊齊地……停了下來。
那隻巨大的「熵之巨口」，在看到那個方尖碑光芒的瞬間，竟然產生了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它們在……顫抖。
這片宇宙的終極掠食者，在面對那個小小的金屬方塊時，竟然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緩緩地……向後退去。
季凡在昏迷前的最後一眼，看到的便是這幅不可思議的畫面：
那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死亡之海，正在因為自己胸口這突然出現的光芒，而……潰退。
「……原來……這就是……你們害怕的東西……嗎……」
季凡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笑容。
隨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而他身後的地球，依然在靜靜地轉動著。
那剛剛破土而出的嫩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似乎在向那個倒在星海中的背影，致以最崇高的……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