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編年史的囚徒與意識維度的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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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河系·獵戶座旋臂·返航航線·「復仇女神」號艦橋】**

  當「復仇女神」號那飽經風霜的艦體終於拖著一身無法被完全修復的、象徵著無上榮光的累累傷痕,緩緩駛離了銀河中心那片曾經吞噬了無數光陰與希望的死亡禁區,重新回到那片星辰稀疏、有著大片溫柔的黑暗作為背景的熟悉旋臂時,一種仿佛在溺水之後終於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空氣的、混合了疲憊與狂喜的、近乎虛脫的寧靜,如同最溫柔的引力場般,籠罩了這艘承載著人類文明最後火種的鋼鐵方舟。

  農夫的概念被抹除,寂滅者的陰影已然消散,那柄懸掛在所有智慧文明頭頂長達億萬年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在他們這一代人的手中被徹底粉碎,這是一種足以讓任何史詩都顯得蒼白無力的偉大勝利,然而,預想中那種響徹星海的歡呼與肆無忌憚的慶祝卻並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瀰漫在戰艦每一個角落的、仿佛連金屬本身都在發出嘆息的深沉倦意,每一個人,都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的發條玩偶,只是憑藉著本能,維持著自己最基本的工作,他們的靈魂,似乎還未從那場超越了生死概念的終極豪賭中完全返回。

  在這片近乎凝固的寧靜之中,最令人感到心安、也最令人感到違和的,便是那個靜靜地站在艦橋主舷窗前的男人——季辰。他已經換下了一身在戰鬥中沾染了金色血跡的白襯衫,穿上了顧晚舟親手為他挑選的、柔軟舒適的深灰色家居服,他就那樣雙手插在口袋裡,身姿挺拔地凝視著窗外那緩慢後退的星辰,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情感波動都無法從他那雙深邃的如同宇宙本身的眼眸中被解讀出來,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完美得像是一座由最偉大的藝術家雕琢而成的、象徵著「守護」與「勝利」的完美雕塑,但恰恰是這種過分的完美,讓每一個看到他的人,心中都不可抑制地湧起一股細微的、卻又無法忽視的寒意。

  顧晚舟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那條溫暖的毛毯,她沒有去打擾他,只是靜靜地、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憂慮,凝視著丈夫的背影。她能感覺到,他就在那裡,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的存在,都無比的真實,但她同時又有一種極其荒謬的錯覺,仿佛隔在他們之間的,不是那短短几米的物理距離,而是一整個宇宙的時間與空間,她能看到他,卻……觸摸不到他。

  「……老公。」

  她終究還是沒能忍住,用一種近乎試探的、帶著一絲不易察氣的顫抖的聲音,輕聲呼喚道,「我們……快到家了。等回去以後,你想先吃點什麼?我……我試著學一下,用那些合成食材,給你做一碗……真正的、地球上的陽春麵,好嗎?」

  季辰的背影微微僵硬了一下,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地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絲極其標準、甚至可以說是用數學公式計算出來的、毫無瑕疵的微笑,他的聲音溫和而平穩,卻不帶一絲煙火氣:「好。你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

  說完,他便準備轉身,繼續他那仿佛永無止境的凝望。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那雙如同古井般不起波瀾的眼眸,毫無預兆地、猛然失去了一切焦距,整個人就像是一台被瞬間切斷了所有電源的精密儀器,直挺挺的、悄無聲息地向後倒了下去。

  「季辰!」

  顧晚舟那顆剛剛才得以安放的心臟,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捏爆,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不顧一切地想要從輪椅上站起來,卻因為身體的極度虛弱而重重地摔倒在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倒在那冰冷的金屬甲板之上,不省人事。

  ……

  **高維度的昏迷·被囚禁在歷史中的靈魂】**

  恐慌,如同最迅猛的瘟疫,瞬間撕裂了戰艦上那層脆弱的寧靜。

  季辰的身體在第一時間被送入了最高級別的醫療艙,然而,無論季星遙動用多麼先進的掃描設備,從基因層面到量子層面,得到的結果都只有一個——完美。他的身體機能,比任何一個已知的神明都要健康,他的大腦皮層活躍度平穩,不存在任何物理或能量層面的損傷。

  他活著,卻又……死了。

  「……我明白了。」

  在連續進行了長達七十二小時不眠不休的檢測與推演之後,整個人憔悴得如同幽靈般的季星遙,終於摘下了連接在她腦後的最後一根數據線,她的臉上,是一種混合了敬畏、恐懼與無盡悲哀的複雜神情,「這不是昏迷……這不是任何一種我們已知的醫學概念。這是……**自我囚禁】**。」

  「什麼意思?」顧晚舟扶著醫療艙的邊緣,聲音沙啞地問道。


  「媽媽,你還記得嗎?在最後關頭,為了對抗農夫對我們歷史的抹除,爸爸他……將自己變成了一面『編年史之盾』。」季星遙調出了一段全息影像,那正是當時季辰將整個人類文明史都融入自己身體的、那悲壯而神聖的一幕,「他成功了,他用自己的靈魂,作為『錨點』,強行固化了我們的『過去』,為我們爭取到了那最關鍵的時間。」

  「但是……代價呢?」顧晚舟的心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代價就是……他的『自我意識』,或者說,他的『人性』,並沒有隨著戰鬥的結束而一起回來。」季星遙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他為了錨定那過於龐大與混亂的歷史信息流,不得不將自己最核心的情感、最深刻的記憶、最本質的人格,都作為『鎮紙』,壓在了那本厚重得無法想像的『人類編年史』之上,以防止它因為農夫的攻擊而徹底崩潰。」

  「所以,現在回到我們身邊的,這個躺在這裡的,只是一個擁有爸爸全部力量和生理機能的、完美的『時間領主』的軀殼。而那個會笑、會哭、會愛、會痛的、真正的『季辰』……他的靈魂,被永遠地困在了那段由他親手守護的……**歷史時間流】**里。他變成了一個……永恆的、孤獨的……歷史囚徒。」

  這番話,如同一道創世之初的寒冰,瞬間凍結了所有人的血液。

  他們贏得了戰爭,卻……失去了那個他們最想守護的人。

  這種勝利,何其的諷刺,又何其的殘忍。

  「有辦法……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顧晚舟死死地抓住女兒的手,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既然是意識層面的問題,那我們一定有辦法進去,把他叫醒!」

  「理論上……有。」季星遙看著醫療艙中那張平靜得令人心碎的臉,艱難地點了點頭,「爸爸的意識,被困在一個由純粹的信息與概念構成的高維空間裡,任何物理手段都無法進入。那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物理法則完全失效,唯一的通行規則,就是……**意志】**與**信念】**。」

  「而想要進入那樣一個地方,只有一個前提條件。」她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自己母親的身上,「進入者的靈魂,必須與被困者之間,存在著一道無法被任何時空所隔絕的、超越了因果律的……**深度連結】**。」

  「而在這個宇宙里,唯一符合這個條件的,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您,媽媽。」

  「那個與爸爸的『因果烙印』進行了深度加密,並且……剛剛才短暫地執掌過『時間權柄』的您。」

  ……

  **意識維度的孤航·以愛為名的第二次遠征】**

  這是一個不需要選擇的決定。

  當得知自己是唯一能夠救回丈夫的鑰匙時,顧晚舟那雙因為悲傷而黯淡的眼眸中,重新燃燒起了比當年遠征寂滅者母星時還要熾熱千萬倍的火焰。

  這不再是為了文明,不再是為了復仇。

  這只是一場,妻子要去尋回丈夫的、無比純粹的、跨越維度的遠征。

  她沒有再進行任何動員或告別,因為所有的信任與託付,都早已在那場最終決戰中得到了永恆的證明。她只是平靜的、最後一次親吻了兩個孩子的額頭,然後,在季星遙的幫助下,躺在了季辰身邊的另一張意識連結床上。

  「媽媽,爸爸的意識世界,就是一部完整的人類史,它混亂、龐大、充滿了矛盾與痛苦。」在連結即將開始前,季星遙做著最後的叮囑,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絲微不可查的、來自「種子」的金色數據流,但她自己卻毫無察覺,「您在裡面看到的任何東西,都可能是他靈魂的一部分。您唯一的導航,就是您與他之間的那份『感覺』。請……一定要把他帶回來。」

  「放心吧。」

  顧晚舟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了一絲溫柔而堅定的微笑。

  「五十年前,我能把他從時間的盡頭找回來。」

  「五十年後,我也一樣能把他,從歷史的囚籠里……拖出來。」

  隨著連結程序的啟動,顧晚舟只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一瞬間變得無比輕盈,仿佛所有的物理束縛都被徹底剝離,她的意識,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般,瞬間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溫暖而熟悉的力量,拉入了一個無法用任何語言來形容的、光怪陸離的奇異維度。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日月星辰。

  她的周圍,是無數條奔流不息的、由破碎的畫面與聲音所組成的「河流」,每一條河流,都代表著人類歷史上的一個片段。


  她看到古羅馬的角斗場上,奴隸們的鮮血染紅了黃沙,那份絕望與痛苦化作了咆哮的黑色風暴;她看到中世紀的修道院裡,修士們在抄寫經文,那份虔誠與信仰凝聚成了散發著聖光的金色島嶼;她看到工業革命的濃煙遮蔽了倫敦的天空,那份貪婪與進步交織成了扭曲的鋼鐵森林;她看到世界大戰的蘑菇雲在廣島升起,那份毀滅與懺悔變成了一片永恆哭泣的血色海洋……

  整個人類文明的善與惡、美與丑、光榮與卑劣,都在這裡以一種最原始、最赤裸的方式,糾纏、碰撞、融合,構成了一個光怪陸離、卻又充滿了致命危險的……**意識戰場】**。

  而顧晚舟,就像是一葉孤獨的扁舟,漂浮在這片由全人類的集體潛意識所構成的、狂暴的海洋之上,隨時都有可能被其中任何一股過於強大的情感洪流所吞噬、同化。

  但她沒有迷失。

  因為在她的靈魂深處,有一根看不見的、散發著淡淡暖意的「線」,正堅定地、執著地,指引著她,穿越這片混亂的識海,去往那個作為一切風暴中心的……**源頭】**。

  經過了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的漂流與穿行,她終於撥開了最後一層由世界大戰的絕望所形成的迷霧。

  然後,她看到了。

  在那片由無數歷史殘骸所構成的、荒蕪的平原中心,靜靜地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由純白色的光芒所構成的……**圖書館**。

  而在那座圖書館敞開的大門前,有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背對著她,一遍又一遍地、機械地、麻木地,重複著一個動作。

  他在彎腰,撿起一本從圖書館裡掉落出來的、記載著人類某段歷史的書,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回原處。

  然後,那本書又會再次掉落。

  他再次彎腰,再次撿起,再次放回。

  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那正是他為了守護人類歷史,而將自己囚禁於此的那個動作的……**概念化身】**。

  他,被困在了這個由他自己創造的、名為「守護」的……**時間循環】**里。

  「季辰……」

  顧晚舟的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向著那個孤獨的仿佛被整個世界所遺棄的背影,發出了呼喚。

  然而,那個背影,卻沒有絲毫的回應,仿佛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依然在重複著那個永無止境的、毫無意義的動作。

  他,已經不認識她了。

  顧晚舟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她一步一步地,向著那個被自己的責任感所囚禁的男人走去。

  她知道,這最後的距離,將是她這一生中,所要跨越的、最艱難、也最漫長的一段路。

  因為她要對抗的,不再是神明,不再是怪物。

  而是……她丈夫那份,偉大到足以囚禁自己的……**愛】**。

  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剎那。

  異變突生。

  那個一直對她視而不見的「季辰」,猛地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空洞的、不含一絲情感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她。

  緊接著,整個圖書館,連同這片由歷史殘骸構成的荒蕪平原,都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歷史書」,一本本地自動翻開,從裡面,爬出了無數個由人類的「惡」所凝聚而成的、奇形怪狀的、充滿了怨恨與瘋狂的……**歷史幽靈】**。

  它們發出無聲的咆哮,從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向著顧晚舟這個試圖打破循環的「入侵者」,洶湧而來。

  那個「季辰」,並沒有攻擊她。

  他只是用那種絕對陌生的、冰冷的眼神看著她,仿佛在說:

  **——這裡是我的囚籠,也是我的責任。】**

  **——任何試圖將我帶離此地的人……】**

  **——都將被這段歷史本身……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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