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孤雲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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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帶著兩匹高頭大馬,一匹自騎,馬鞍邊拴著皮鞭弓箭,另一匹馱著兩個被五花大綁的婦人。她們四五十的年紀,前面一個哭得尤其厲害,頭上有處擦傷,後面一個身材較胖,正在安慰她。

  「你是赤狄人還是周人?」男人見葉濯靈的瞳色與眾不同,但頭髮又黑又直,一時分辨不出她的身份。

  葉濯靈心思電轉,用流利的赤狄話道:「你是哪個部落的?」

  男人聞言答道:「我是左日逐部的,你呢?」

  左日逐部!

  葉濯靈一喜,沒表露出來:「我不知道。我母親是赤狄人,父親是周人,他們都死了。」

  禾爾陀擄走采蓴後,她就定下目標,要好好學赤狄語,在燕王府溫習了不少詞句,這下不是「書到用時方恨少」了。她要向這個送上門來的赤狄人打聽采蓴的下落!

  男人指著帳篷里蔓延出的血跡:「這是怎麼回事?」

  葉濯靈的眼淚說來就來:「我自小給周人當奴僕,帳篷里的兩個人,一個要賣我,一個要買我,買主準備帶我去雲台城。他們沒談好價錢,就大打出手,殺了對方。」

  男人問:「你給人當奴僕,會不會做中原的飯菜?」

  「那自然……是會的。」

  「好,你跟我走。」男人很滿意,把她拎上自己的馬。

  「哎!我不去,我有個失散多年的哥哥在雲台城,我要去找他。」葉濯靈擺手拒絕。

  「你有一半周人血統,你不跟我走,我只能殺了你。大王要我找幾個中原廚子,你能頂上。你長得也不賴,他就喜歡漂亮的,他一高興,說不定讓你當他的女人,那可是你的福氣啊。」

  葉濯靈明白赤狄人都是一根筋,跟他們解釋不通。既然他沒有害她的心,那跟他走也無妨,以她小有所成的騙術和靈活的嘴皮子,弄兩匹馬帶采蓴逃回國還是大有可能的。

  於是她問:「你們不會虐待我吧?」

  男人不悅:「我找廚子是來給可汗和可敦做飯的,打你幹什麼?除非你像那個女人一樣,半路想跑。」

  可敦就是可汗的正妻,赤狄人也管她叫大妃。葉濯靈奇怪,這夫妻倆怎麼突發奇想,要吃中原菜了?

  「那好吧。我的手藝很好,絕對能讓你們大王盡興,不過你得幫我把帳篷里的兩個人埋了。中原人講究入土為安,如果不埋,他們的鬼魂會來找我,還有你,你也看見他們的屍體了。」

  赤狄人是個直性子,一口應下,把她往馬背上一放,拿起地上的鏟子揮汗如雨,不到一炷香便刨出兩個大坑來,把吳敬和段珪搬到坑裡。

  「你把左邊那個人手裡的玉戴在他脖子上。」葉濯靈指揮。

  吳敬的陪葬品只有女兒的玉佩,很是淒涼。想到那塊玉,她心生感慨,算命先生說得果然不錯,這玉千金難買,救了她一命。有朝一日,她要帶采蓴回來掃墓,把父親的遺骨葬回家鄉。

  她又讓赤狄人從馬車上拆下兩片木板,插在墳頭,用刀在上面刻了「燕王府長史吳敬之墓」和「段珪之墓」幾個字。這兩人死前爭鬥,死後卻並排躺著,她希望他們早點投胎,別來半夜敲門。

  「這下行了吧?」赤狄人問。

  「行了,多謝。你可以把我們三個放在馬車裡,這樣走起來輕鬆。回草原的路太危險,前面有狼群,不如先歇幾個時辰,等太陽升起來再走。」

  赤狄人採納了她的建議,把帳篷里能用的東西全都塞到車上,那兩個女人也得以躺下來休息。

  葉濯靈和赤狄人聊起了天,得知他叫蘇鐸,二十歲出頭,是新任可汗耶利伐的帳下護衛。耶利伐新娶的妻子喜歡吃中原菜,所以他就命親信潛入大周找會做菜的廚子,在繼位後的祭天大會上博美人一笑。

  「可敦以前是什孛利的妻子,給他生了個兒子。她生得像月亮一樣美,是我們部落里最美的女人,什孛利叫她薩仁。」蘇鐸介紹。

  草原上有收繼婚的風俗,丈夫死了,妻子會再嫁給他的族人,周人視之與禽獸無異。

  葉濯靈對可汗喜歡哪個女人沒興趣,問他:「你們部落有個叫采蓴的中原姑娘,十六歲,是被禾爾陀帶過去的,你認識她嗎?」

  蘇鐸搖頭:「我跟禾爾陀不熟。中原女人在我們那裡都是奴隸,我沒聽過叫這個名字的,不過她要是被部落里的男人看上了,就會改名。」

  「那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納伊慕的女人?她是我親戚,三十八九歲,棕色頭髮,右邊肩胛骨有一顆紅痣。」她又問起娘親。


  「叫納伊慕的女人太多了,我姐姐就叫這個名字。你親戚長什麼樣?」

  葉濯靈語塞。娘親被擄走時她才不到七歲,十二年過去,娘親的相貌她也記不清了,只依稀記得她很瘦,很愛笑,白皮膚高鼻樑大眼睛,編著一根粗大油亮的深棕色辮子。

  「算了,我到草原自己找吧。」

  葉濯靈鑽進車輿里,又和兩個婦人混熟了。

  一個婦人姓張,是羊腳村的村民,就是那瘸子的媳婦,專門做大席,蘇鐸搶走她的時候,她正在廚房燉殺豬湯,還有一個婦人姓楊,是七柳鎮酒樓里的幫廚。草原上做飯的都是女人,蘇鐸不識貨,見她在院子裡殺雞,就以為她是鐺頭,把她打暈扔進了麻袋,今晚她在林子裡解手時逃出二里地,不幸又被蘇鐸追上了。

  「我們做完飯,能回家嗎?」她們和蘇鐸語言不通,要葉濯靈幫忙問。

  蘇鐸道:「那要看我們大王的心情,你們做得好,大妃會替你們說話,如果做不好……你們清楚下場。」

  葉濯靈安慰兩個大嫂:「先做了再說,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赤狄人又不懂中原的飯菜,我看就是隨便蒸一碗雞蛋羹,這幫沒見過世面的蠻子都說好吃。」

  她們這麼一想,點頭稱是。

  四人在湖邊睡到天亮,把段珪打來的那隻兔子烤了,吃完飯就上路。

  大羊角這條路至少有半年沒人走過,道上崎嶇不平,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蘇鐸趕著馬車,晌午進了野狼溝。葉濯靈聽說這段路有許多狼,但親眼看到還是大為震撼,這些傢伙在白天也敢出來攔道,還會互相配合。遭到皮鞭驅趕,它們就緊跟在馬車後頭窮追不捨,嚇得馬匹嘶鳴不止,車輪都在石頭上磨出了火星子。

  最後領頭的狼王見獵物即將跑出山谷,招呼狼子狼孫蜂擁而上,把馬車團團圍住,蘇鐸的包袱裡帶著火蒺藜,一路走一路炸,用巨響和煙霧把狼群衝散,若是深冬時節定會引發雪崩。

  葉濯靈心驚膽戰地拽著車帷往後看,那群餓狼不甘地在山崖上徘徊,嗷嗚嗷嗚的嚎叫迴蕩在山中。她不禁摸了摸項下的牙齒護身符,陸滄十五歲就敢一個人待在山裡殺狼,多少是有點功夫和膽量在身上的,要是他在,可以和狼群交流交流感情。

  何時才能再見到那條掛著八枚狼牙的腰帶呢……命運推著她越走越遠,離開京城已經快兩個月了。

  最險要的一段路過去,接下來的地勢變得平緩,蘇鐸帶三個婦女晝夜兼程,在兩日後出了黃羊嶺西北峪口。廣袤的草原一馬平川,利於行車,幾人又疾行了兩日,來到赤狄的王庭孤雲堡。

  關外雖然氣候乾旱,水土貧瘠,但總有幾處能種莊稼。牧民也是人,要吃糧食才能活命,光靠皮毛牲畜在邊境的集市里換米,不夠維持十幾萬人的生計。孤雲堡就是河谷邊的一個農墾之地,每年春夏高山冰雪融水,匯成河流滋養兩岸的麥田,這裡的居民半耕半牧,人煙比別處密集,他們建起了小鎮方便商旅落腳,其中有像模像樣的房屋水井、商鋪邸店。

  赤狄人逐水草而居,王庭的選址時常變動,貴族們都住在氈帳里。馬車駛出鎮子,葉濯靈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綠草和晴空,千百頂白色的氈帳迎著金色的太陽光矗立在大地上,像一朵朵湧起的浪花,蔚為壯觀。

  「明天祭天大會就開始了,連辦三天,今晚各個部落的首領在大帳里相聚,商討與周國的戰事。我帶你們去後廚,他們正缺人手做飯。」蘇鐸跳下馬,領著三個女人往東北方的一頂氈房走。

  葉濯靈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濃濃的羊膻味和血腥味。氈房後有條小溪,好幾個赤狄婦女擼起袖子在溪邊洗肉,一旁還有個七八歲的男孩兒嫻熟地剔著羊。這幾人聞聲抬頭,停下手中的活計,竊竊私語起來:

  「她們是誰?」

  「是周國的奴隸吧……」

  「蘇鐸,你從哪兒綁來的中原人?」一個膀大腰圓的婦女問。她四十多歲,地位在這群僕婦里最高,看起來像是掌管後廚的。

  「你別管,這三個人都是廚娘,你先和她們熟悉熟悉,明天辦大會,讓她們獻幾道菜給大王嘗嘗。」

  那剔羊的男孩嘟著嘴道:「是給大妃嘗鮮吧?我們都打輸了,大王還想著討她的歡心,真糊塗。」

  蘇鐸在他腦門上拍了一掌:「赫巴圖,你多嘴什麼?讓大王聽到了,把你賣給周人當奴隸,他們就喜歡吃小孩兒。」

  葉濯靈睜大了眼睛。

  小時候她爹也這麼嚇唬她來著,不過吃小孩兒的是赤狄蠻子,他們還會把小孩兒和大蔥一起剁成燒麥餡再吃。


  蘇鐸向掌事大娘交代了幾句,就回大帳復命。掌事大娘打量著三個陌生的女人,用手勢比劃了一通:「你們倆幫我剁肉餡,你,去和面。晚上我們要蒸一千多個羊肉燒麥,不能耽誤。」

  「喂!你愣著幹什麼?中原女人就是麻煩,快進去幹活兒。」男孩在粗布衣服上擦擦手,拉著葉濯靈進了氈帳。

  「哎,你別扒拉我!」

  葉濯靈嫌棄地甩開他的手,這孩子一手的羊油,髒死了!

  男孩詫異:「你會說我們的話?」

  「我不僅會說,還聽得懂。」葉濯靈對他露出一個邪笑,抱起和面的木盆往桌上「咚」地一放,「你叫赫巴圖對吧?你背後說可汗的壞話,我聽得一清二楚,你要是不想把話傳到可汗耳朵里,就禮貌點叫我姐姐,別喂喂餵的。」

  她和蘇鐸聊了四天,赤狄語更流利了,只是有些口音,對付區區一個孩子不在話下。

  男孩被她拿捏住小辮子,氣得跺了幾腳:「你威脅我!別以為我怕你!」

  葉濯靈笑道:「你自然不怕我啦。大周的皇帝派燕王來北疆了,他馬上就要帶兵打過來,可汗要是把你賣給他,你就慘咯!燕王最喜歡吃小孩兒,砍去手腳摘了腦袋,泡在酒缸里糟三天三夜,裹上雞蛋液下油鍋炸到金黃,切成厚片蘸韭花醬拌飯吃。你天天在外頭跑,一身腱子肉,嚼起來可有滋味了,他一天能吃四個你這樣的赤狄小孩兒,打仗也用小孩兒當軍糧,餓了就啃一口風乾人腿,渴了就喝一口人腦漿子。燕王身邊還有兩個護衛,專門找壯實的七八歲小男孩,割了小雞雞給他下酒壯陽。你怕不怕他?」

  男孩被這番恐怖的話震住了,半天沒吱聲。

  「赫巴圖,羊還沒割完,你就去偷懶了?」氈帳外,掌事大娘沒好氣地喊道。

  葉濯靈扮了個鬼臉:「還不去,你娘叫你呢!」

  「阿娘,燕王吃小孩兒!他們說的是真的!」男孩一溜煙跑出去。

  也不知他和母親講了什麼,過了一刻,掌事大娘走進來,叉著腰看葉濯靈和面,表情不太愉快。

  葉濯靈先發制人,戴上一副乖巧的面具,揣著麵團道:「一斤面能做一百二十個燒麥,一千個燒麥差不多要十斤面,我和完這一盆面,還要幫您做什麼?」

  大娘看她動作熟練,說得也在行,對她的印象有所改觀,坐在小馬紮上捶著酸痛的胳膊:「蘇鐸真找對人了。燒麥皮你會擀嗎?這個比做饢餅難多了。」

  葉濯靈不慌不忙地道:「這個不難,只是花力氣。要麼我先和好這盆,蒸出來一籠給您看看樣式?」

  「這一斤面你放了幾兩水?」

  「四兩齣頭。」

  大娘嘖嘖稱奇:「我都要用到四兩半。這面硬得很,擀完一盆你也沒勁兒干別的,乾脆就專做這個吧。」

  時辰尚早,葉濯靈在她的審視下聚精會神地忙碌開。做燒麥的面極硬,要醒上三刻才能揉光,她把壓成團的面丟在盆里,用濕布蓋住。恰好有人端著切好的肉餡進來,她一看,是小拇指甲蓋那麼大的羊肉粒,三肥七瘦,顏色鮮亮,剛夠配一盆面。

  她向大娘討了個拌餡的差事,把一捆翠綠的沙蔥細細地剁成末,用石臼搗了花椒粉和姜泥鹽巴,又拿鍋子煉了蔥椒油,把生熟料往羊肉上一潑,右手往餡里一插,左手穩住盆沿,一邊轉盆一邊嘩嘩地輪指拌開,拌勻了用油封上。那餡料油潤晶瑩、香氣四溢,也不出水,幾個僕婦進了氈房,都聞著味兒朝桌上瞧。她們平時做燒麥,肉餡只加鹽和沙蔥,頂多再放些姜,沒有這麼多花花門道。

  掌事大娘的話多起來,問葉濯靈家住何方、以前在哪謀生,葉濯靈還是那套半真半假的說辭,也從她口中問出了一些訊息。

  「耶利伐大王還沒舉行祭天大會,這是我們草原上的傳統,可汗只有在祭天后才能獲得天神之力,率領部落打仗出征。大會辦得很隆重,參加的臣民都能享用到可汗賞賜的酒肉,我們後廚這幾天要起早貪黑地忙活。」大娘肅然道。

  「蘇鐸說,我們三個中原人還要給可敦做飯?」

  大娘對可汗的行為也很不滿:「是啊,他怎麼說,你們就怎麼做。大王血統純正,在王族裡輩分最高,帳下養著一幫勇猛的護衛,沒人敢當面說他的不是。大妃從了他,是為了兒子,他現在給大妃面子,事事都依著她,誰知道以後呢?他喜新厭舊不是第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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