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天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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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方正正的紅章映入眼帘,歲榮又抽泣起來:「陛下就這麼走了……」

  「歲總管,眼下不是悼念的時候。小皇子在何處?」李太妃問。

  「就在偏殿,乳母帶他去見師太了。」

  「那就好。陛下死得突然,卓將軍又在宮外,不知他收到了什麼指令,我們不得不防。依我看,先保守秘密是緊。」

  歲榮道:「咱家把陛下搬去床上,殿裡這四個侍衛,找可信的小太監給他們蒙上白布,抬出去燒了,不叫人看見傷口。這幾人收了賄賂意圖弒君,卻被王爺所殺,但王爺也中了招,因此陛下讓賽扁鵲進宮醫治,王爺救駕負傷,就無弒君之嫌。咱家再換身衣裳,抱小皇子出去,帶著聖旨、玉璽和金牌,就說陛下犯了舊疾,命咱家登崇德門昭告天下立了太子,等處理完宮內的事務,再宣布陛下的死訊。他是失足觸階而死,與旁人不相干。」

  陸祺之前和他們談話時,歲榮在簾外聽著,葉濯靈便對他直言不諱:「您讓卓將軍帶一半士兵去崇德門,我和母親還是走暗道回鳳儀宮。不瞞您說,賽扁鵲已在來的路上,他是為了救皇后的命,我們直接把夫君從暗道帶去鳳儀宮,與他碰頭,這樣要快一些。如有人問起,您就說夫君是從長青殿後門走的。」

  歲榮心思靈敏:「咱家讓小太監抬一頂空轎子進宮,說裡頭坐著賽扁鵲,再從這兒抬一頂空轎子去景和宮。等賽扁鵲治完王爺,咱家就用大轎把王爺王妃和太妃一起抬去景和宮,最後封上暗道。」

  李太妃道:「這樣極好。這幾日勞煩您照看小皇子,寸步不離。另外,請您遣散宮內的重兵,尤其是武庫外的,只留人守住宮門,嚴控內外進出。」

  「咱家與昭武衛的中郎將私交甚好,您不必多慮。」

  李太妃又問陸滄,「三郎,你走得了嗎?」

  陸滄搖搖頭。

  不是沒有別的辦法把他運出去,但葉濯靈眼尖,跑到一個放著大水桶的黃花梨架子前,拉著橫木晃了晃,鐵輪子在光滑的地磚上嘩嘩轉動。

  「母親,用這個!暗道里又寬又平,它能當車使,咱們推著夫君走,一會兒就到了。」

  他們出來的地方是一面銅雕牆,九條龍對半分開,裡頭有幾級往下的台階。事不宜遲,三人合力搬開水桶,葉濯靈年輕力壯,扛起木架一溜煙躥了下去,把它放在暗道里,又跑上來和李太妃攙起陸滄,連拖帶拽,好容易讓他在架子底坐穩。

  葉濯靈有種在扛年豬的錯覺:「真沉吶,怎麼看不出一點胖……」

  陸滄還有心情跟她開玩笑:「我以後少吃點。」

  「王妃殿下,您落了這個!」歲榮小跑幾步,把斷成兩截的玉簪送過來。

  「啊,多謝總管。」葉濯靈吐了吐舌頭。

  暗門在身後關閉,李太妃對著透光的小孔道:「總管大恩,我們三人銘記於心,日後您有差事,盡可吩咐。」

  葉濯靈這才發現那些小孔是龍的眼睛,腹內編了個笑話,想逗陸滄幾句,讓他提起精神,可他又吐了幾口血,無力地靠在木板上。

  「你就是多吃點,我也不嫌棄。」她扁了扁嘴,掏出狗繩拴住橫木,「湯圓,叼著火摺子,拉車!」

  葉濯靈不讓李太妃推車,可李太妃執意挽起袖子,也跟著推。沒多久葉濯靈就累了,但李太妃和湯圓還在賣力地幹活兒,她只得氣喘吁吁地繼續干。

  「母親,您別硬撐,累了就歇著……」

  誰看得出這是藩王的嫡母、一品的誥命夫人!

  李太妃泰然自若,邊推車邊道:「我年輕時生產受損,比紙糊的燈籠還不禁風吹,後來聽天竺僧人講經,他們有一套瑜伽氣功,和道家的內丹修煉有異曲同工之妙,我每日晨起睡前練一練,怪受用的,身體和精力比從前好多了。」

  「您不是隔三差五就吃藥嗎?」葉濯靈奇怪。

  鐵輪子在沙地上骨碌碌滾過,李太妃輕飄飄地道:「阿靈,你知道就行了。」

  「啊!您原來在裝病……」

  「能者多勞,那麼多麻煩事都要我出面去做,我哪有閒功夫寫字彈琴?老太妃去世後,我就決心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湯圓被震撼到,回頭瞅了一眼。

  葉濯靈心中無異於山崩海嘯,對她這個婆婆的印象再次改觀,吭哧吭哧地推著車,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一直想問您來著,夫君的身世,您是清楚的吧?」


  李太妃瞥著她:「我怎麼可能不清楚?別人問,我是今日才知曉,可你問了,我就同你說實話,那三個侍妾都是我挑來的。」

  葉濯靈的下巴「啪嗒」掉到了地上。

  「二十五年前,老王爺病入膏肓,卻還沒個後,郡王無子即國除,一大家子人,光靠我和老太妃的俸祿是養不活的。我和老王爺商議過,在外頭找了三個剛懷孕的民女,她們有的嫁了人,有的和人私通,我趁老王爺還活著,叫他上表朝廷,給她們夫人的名分,這樣她們就能拿三份俸祿,等孩子生出來有了爵位,還能再拿三份,王府周轉的錢就有了。」

  「那老王爺能同意嗎?」葉濯靈稀奇。

  這可是給南康郡王戴了三頂綠帽子啊!

  「他就是不同意,我也要把這事給辦下來。我找神醫給三郎的娘偷偷診斷過,沒跟她明說,使了個法子讓老王爺把她接回府。三位夫人都是這麼進來的,臨產前幾個月,我送她們回鄉去僻靜處生產,生完住一段時日再露面,這樣懷胎的月份就對得上。」

  葉濯靈自詡騙術小有所成,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和藏匿保護段貴妃、偽造皇親騙俸祿、張口就能報聖旨的江南才女李太妃一比,她絕對還得再潛心修煉幾十年,真心實意地道:

  「母親,我對您肅然起敬、心服口服、拜倒轅門、自愧不如。您就是那高瞻遠矚的鴻鵠,造詣出神入化獨步天下,我就是那坐井觀天的蛤蟆,只會旁門左道雕蟲小技。我以後一定跟您勤學苦練,成為德藝雙馨的高手!」

  車拐過一個彎,前面就是鳳儀宮的暖閣了。

  李太妃沒理會她拍出花的馬屁,輕聲道:「曹夫人懷得久,三郎的生辰倒不用往後推。他打娘胎里出來就有九斤重,白白胖胖的,與別家的孩子都不同。我說他是個混世魔王投胎,養胖了自己,苦了娘親,誰想越養越省心,也不怕磕了碰了,皮實得很。我記得他小時候上街玩兒,別人看他又高又壯,斯文得有點傻,五六個小孩兒圍上去欺負他一個,他從不還手,只是跟他們講道理。唉,三歲看老,他這樣的性子,正該配個機靈點的女孩兒,你願意跟我學著點,自是好的。」

  葉濯靈承認:「他脾氣確實挺好的,換了個人可受不了我。」

  陸滄「嗯」了聲。

  葉濯靈嚇了一跳:「你沒暈啊!」

  陸滄唇色發白,卻還能哄她,氣若遊絲地道:「馬上就暈了……夫人,你掛著我的護身符嗎?」

  葉濯靈鼻尖酸澀,摸著項下反光的玉佩:「快閉嘴吧,眼神都不好使了。你的狼牙在我兜里呢,這是采蓴的玉。」

  湯圓停下腳步,「呸」地吐掉火摺子,坐在暗道出口下。

  李太妃撥動機關,暗門打開,頭頂透進光亮,暖閣里空無一人,床也是空蕩蕩的。

  「人都上哪兒去了?」葉濯靈自語。

  地上散亂地堆放著染紅的棉布,李太妃推測:「定是神醫讓她們搬去外間診治,他不是太醫,不好進皇后的產房。」

  「母親,您在這兒等著,我喚人來。」

  葉濯靈拔腿跑出去,隱隱的哭聲傳進耳朵。她循聲找去,果然有兩個宮女站在主殿後的抱廈門口,正是去宮外找賽扁鵲的。

  「王妃殿下,您回來了!」一個宮女驚叫。

  看爐子的小太監猛地抬頭。

  「賽扁鵲來了嗎?」

  「來了,來了!神醫在裡面給皇后娘娘施針,他說這兒離膳房近,方便端水端藥。」

  葉濯靈一喜,還好這兩個宮女不辱使命。她不多廢話:「你們來幫我抬人,我夫君身中劇毒,走不了。」

  宮女們感激她和李太妃指路,也不問緣由,隨她回到暖閣,和李太妃一起把陸滄抬了上來,搬到通風的暗間裡,移來屏風,垂下門帘。

  陸滄陷入了昏迷,臉色白得可怕,左肩只是被刺了一下,竟還在汩汩流血。

  葉濯靈和李太妃都等不住,推開抱廈的門,炭火的暖氣撲面而來。皇后平躺在一張墊著褥子的長桌上,全身赤裸,四肢和胸腹扎滿了銀針,段念月邊哭邊念佛,而賽扁鵲有條不紊地拔著針。

  血止住了,但皇后依然沒睜眼。

  「舅舅,殿下怎麼樣?能活嗎?」葉濯靈問。

  賽扁鵲也焦頭爛額:「有個殺千刀的大夫給她灌了虎狼藥,就是奔著整死她去的。該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活命,全看老天爺了,等藥煎好,給她服下試試。」


  他拔完銀針,擦了擦手:「德妃娘娘,別哭了,快給你姐姐穿上衣服吧。」

  話音未落,葉濯靈一把將他拽飛,往門外跑:「夫君中毒了,您救救他!」

  「什麼?」賽扁鵲頭痛欲裂,「又來一個……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

  他被推搡著來到暗間,嫻熟地翻開陸滄的眼皮,又查看了他的傷口,把了一會兒脈,問道:「是誰給他下的毒?」

  「還能是誰?您認識的。」葉濯靈抱怨。

  「嗯……這毒我也認識。」他拈著一撇鬍鬚。

  葉濯靈振奮道:「那就好,夫君就交給您了,您要多少診金,從他俸祿里扣!」

  「你們都出去吧,留一個宮女給我打下手,把我的藥箱拿來。」

  李太妃懸著的心總算落進肚子,拉著葉濯靈離開:「我們就別在這兒打擾神醫了。阿靈,我看你累了,手都在抖,趕緊去歇歇。」

  葉濯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大約是酉時二刻,日頭西沉,鳳儀宮外的侍衛不見了,但下房還是門戶大開,那些被污衊實行巫蠱之術的宮女太監都不在。

  緊張散去後,深重的倦意泛上來,她搬了兩把凳子:「母親,咱們就坐在這兒等吧。」

  「你這小身板,要是累壞了,三郎還得怪我。我守著他,你放心去躺著。」李太妃的語氣不容置疑。

  葉濯靈猶豫後答應了:「那我就去睡一個時辰,把湯圓留在這陪您。」

  她使勁搓了搓湯圓的瓜子臉,親了它好幾口:「乖乖的,姐姐睡一覺就來。小湯圓表現特別好,晚飯姐姐給你加個大雞腿,我們湯圓是絕世好狐狸,是最懂事最聰明的小狗狗。」

  小太監端茶過來給二人喝,嗓音尖細得有些彆扭:「王妃殿下,我帶您去暖閣邊上的耳房休息,委屈您睡宮女的床了。」

  湯圓從李太妃的膝上跳下來,不安地咬著葉濯靈的裙角。

  葉濯靈喝完熱茶,眼皮直打架,不作多想:「沒事兒,我不挑。」

  她跟小太監去了耳房,摘下狄髻,脫了外衣,打了個哈欠,一沾到枕頭就不省人事,哪管外界天翻地覆。

  這一覺睡得黑甜,全然無夢,葉濯靈覺得自己躺在軟綿綿的雲朵里,四肢百骸都舒暢至極。她很久沒有睡過這麼香,腹中極致的飢餓感讓意識一點點聚攏,她的頭腦變得清醒起來,還聽到了絮絮的人聲,正想伸個懶腰,卻被鬼壓了床,身子動彈不得。

  她試著挪了挪手指,不行;又撐了撐眼皮,也不行;想張開嘴,兩片薄薄的嘴唇就像壓著千斤重的石頭,硬是掀不開。

  葉濯靈懵了半天,那陣說話聲更清晰了,背部的觸感也更強烈,她身下好像不是宮女的床,而是一塊顫動的木板,滲出的汗水把衣物貼在上面,風一吹,涼絲絲的。她的鼻子也開始醒了,一股甜膩的乾果味幾乎熏得她打噴嚏。

  這不是鬼壓床吧……

  鳳儀宮的耳房裡也沒有這麼多杏子干、桃子干啊?

  「阿嚏!」

  身體的反應不受控制,她打完噴嚏,還是睜不開眼,但指尖能動了。

  「嗯?什麼聲音?」有個粗嗓子的男人問。

  「是那一籃小雞崽子,在車上蹦躂,撞翻了罐子。這幾個銅板您拿著買酒,是小人孝敬您的……沒想到京城查得這麼嚴。」一人道。

  葉濯靈感到身上的重量一輕,有什麼東西被拿開了,小雞仔啾啾的叫聲隔著一層棉被響起。

  「哎,我不能收,不能收,一大早剛上值就收你的錢,叫人看見了不好。」

  「兵爺,拿著吧,沒人看見。我和二弟去村里賣了貨,明日再帶些乾菜瓜果回來,撿好的送您,要是晚了些出城,您給通融通融。」

  葉濯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人的聲音……

  不會吧……

  她是不是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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