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剖心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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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猶如驚雷,直直地劈在葉濯靈的腦門上。

  她瞪大了眼,一時忘記了呼吸,而李太妃和慧空則淡然自若,像是早就了解這樁宮闈秘辛。

  ……皇帝是大柱國的外甥?是世宗皇帝和段貴妃的兒子?

  那個孩子不是十二歲就遇刺身亡了嗎?

  殿裡靜了許久,陸祺身子後傾,靠在軟枕上,似乎放棄了偽裝,聲音帶著些微苦澀:「是嬸嬸告訴你的?」

  陸滄道:「母親不告訴我,我也大致猜得出來。大周有那麼多藩王,為何義父偏偏挑中了慶王一脈?他是因為你而選擇我做義子,不是因為我而推舉你當皇帝。允吉,你方才說了這麼多陳年舊事,都是在試探我。你在害怕。」

  「怕?我怕什麼?」陸祺好笑。

  「你怕我知道了所有事,會把它們抖露出去。你還沒有回答我,到底想怎麼處置我和燕王府?」

  暗室內的葉濯靈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陸祺的笑容消失了,眼眸晦暗不明:「好吧,既然你都這麼問了,我就實話實說——我還沒考慮好。如果我想殺你,不會把你叫進宮,讓你給我的第一個孩子取名。三哥,我希望你也對我坦誠。」

  陸滄沉聲道:「我的誠意,你從來都清楚。你派人來溱州搜尋我是段貴妃之子的證據,又派段家的刺客重傷我,這是什麼態度,我也心知肚明。」

  陸祺長長地嘆了一聲,左手摩挲著腰帶上的玉璧:「大柱國暴斃的頭天早上,崔夫人帶兒子進了宮,因此我才沒出城去送你。大柱國臨終前迴光返照,說他的外甥還活著,被嬸嬸養大了,崔夫人和段珪都以為是你。我聽了自是震驚不已,便叫人去溱州找線索,果然在普濟寺找到了一封舊信。」

  葉濯靈看見慧空師太在暗暗誦經,而李太妃目不轉睛地望著陸祺,手掌緊貼在牆壁上。

  她驀地想起三個月前尼姑庵里鬧過賊,原來那是陸祺派人偷了信,這樣的手段和曹五爺船上那個竊賊的行徑如出一轍。

  陸祺自嘲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看到嬸嬸在信里說,她要報恩,所以收養了那孩子,我著實鬆了口氣。可偏偏你的王府長史又送來了另外的消息,你不是皇子,甚至連宗室血脈都不是。」

  「於是你就讓吳長史去曹家找證據。」陸滄道。

  陸祺直言不諱:「是。普濟寺尼姑的信,還有曹夫人的信,我都要拿到手。你是不是很奇怪,嬸嬸是他的救命恩人,你們對他那麼好,他為何要替我辦事?」

  他展開一個莫測的笑容,從抽屜里拿出那幅十年前的畫,「唰」地在空中抖開。陸滄的目光觸及畫上的人,細微地一顫,隨即低頭不再直視。

  李太妃的手握成拳頭,眼裡的憤怒和失望幾乎要溢出來,渾身散發的冷氣讓葉濯靈瑟縮了一下,她從未看過李太妃如此生氣。

  「君子論跡不論心啊。」陸祺感慨,「吳長史若能把這麼無恥的念頭藏好,那他就是個為燕王府操勞的忠僕、因公忘私的君子,可惜他沒藏住。我在王府看到這幅畫的時候,和你是一樣的心情。」

  陸滄的語氣隱含怒意:「一樣的心情?你如果和我一樣在乎母親,拿到這幅畫就該毀掉,而不是收著它這麼多年,用它來要挾吳敬。」

  以葉濯靈的目力,看不清畫上的內容,可她大致懂了。

  ……沒想到吳長史看起來正言厲色,卻是個肖想主子的卑鄙小人!他這麼多年不娶妻,敢情是對李太妃別有心思。

  陸祺反駁道:「三哥,你錯了。我從小父母雙亡,在郡王府長到十五歲,是真的把嬸嬸當作母親,也是真的想她。我頭痛得厲害時,總能恍恍惚惚看見她在燈下為我繡衣裳,對我笑。可我明白,她永遠不會像對你那樣對我。我成了皇帝,就不是她的孩子,她見了我要跪下行禮,也不會再叫我的乳名。我心裡難過極了。」

  陸滄問:「你把這幅畫給她看了?」

  陸祺默認了。

  「你心裡難過,這就是你傷害她的理由嗎?我在嘉州打仗,母親不僅要為我的安危擔心,還要為她的名譽擔心。她視作己出的孩子用別人的錯誤去威脅她,讓她沒臉,你可想過她比你要難過得多?你連對她的尊重都做不到,卻說把她當成母親,難道你對她的孺慕之情,就是在除掉我之後留她一條命嗎?」

  不等陸祺回答,陸滄繼續道:「你的確沒想讓刺客取我性命,因為我的命必須送在戰場上。一個身負重傷的將領,這次沒死在嘉州,下次就會死在北疆,但絕不能死在溱州封地,你是知恩圖報的君主,不想髒了自己的手。」


  葉濯靈聞言打了個哆嗦。李太妃極輕地道了聲「不好」,雙眉蹙成川字,而慧空的手虛按在一塊深色的磚頭上。

  湯圓撲騰了幾下,葉濯靈對它豎起一根食指搖了搖,慢慢地彎腰放下它。它端坐在牆壁前,也找了個小孔,聚精會神地觀察書房裡的兩人。

  陸祺喝了口茶,淡淡道:「我的命是嬸嬸保下來的,也是被她養大的,無論她做了什麼,我都不會對她動手,但別的事,恕我無能為力。三哥,我身體不好,不得不未雨綢繆,你能原諒我嗎?」

  陸滄被氣笑了,剛要說話,冥冥之中卻有一縷涼風從帷幕後刮來,寒意透骨。

  他警惕地坐直了,沒有說話。

  陸祺又道:「你要是段貴妃的兒子,我會很高興。你有了這個身份,對我就構不成威脅,大柱國死了,段家倒了,我只要編一個理由,就能讓你背上罵名,朝野的口風是向著我的。可你不是,你只是平民的兒子,你很忠心,很仗義,是大周的戰神,士兵們都願意聽你的話,嬸嬸最疼的就是你。三哥,我很嫉妒你,即使我當了皇帝,還是嫉妒得很。其實我也是敬愛你的,你是我唯一的兄長,每次你出去打仗,我都盼望你能早日凱旋,一遍遍回想你對我的好,可我一閉眼就看見那群人把傳國玉璽交到你手裡。這種感覺,你不會懂。」

  他眼睫一掀,寒芒畢露:「平民冒充皇室宗親,是誅九族的大罪,不過我猜,吳敬暴露後,你那位好夫人亡羊補牢,把證據銷毀了,我要拿這個理由制住你,只有從你舅舅入手。」

  但那樣太費神了。他的時間不多,要用來提拔輔政大臣、平衡後宮勢力、物色下一個可以替代燕王的朝廷肱股。

  「那你為何不拿著母親和慧空師太的密信,把皇子的名頭安在我身上?」陸滄犀利地問道。

  陸祺飲盡茶水,手中轉著空瓷盞,喃喃道:「這不重要了。」

  都是殊途同歸,兩人不約而同地想。

  瓷盞即將脫手的那一刻,輕微的風聲從背後刮來。

  陸滄袖中的右手一翻,正待發作,書房西面「轟」的一響,一條白影撲了過來,衝著帷幕後汪汪大叫。

  陸祺大驚,從榻上倏然站起,只見鏨銅浮雕的那面牆從原處移開了,側面接連走出三個人來!

  寢殿裡竟有個連他都不知道的暗門!

  陸滄也愕然起身:「母親?!夫人……你們怎麼在這?」

  李太妃徑直走向陸祺,裙角沾著塵泥,卻莊嚴得像一尊佛像,懾人的氣勢逼得陸祺往後退了一步:

  「陛下不願說,我就替你說!三郎是皇子,也許用不著去死,二十年來宗室自相殘殺所剩無幾,他又功勳卓著,百官會聯名上書保他。可冒充皇族,罪無可赦,你當然要找最穩妥的法子定他的死罪。」

  「嬸嬸!」陸祺痛苦地叫出聲。

  李太妃又近前一步,聲色俱厲:「允吉,你太令我失望了。我真後悔當初答應大柱國做了這件事,你看看這是誰?」

  她指向一旁。

  葉濯靈配合地挽著慧空師太走上前。一瞬間,她恍然大悟為何之前覺得師太面熟了,這張平平無奇的臉竟與陸祺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男女有別,歲數差得又大,他們一個是皇帝,一個是尼姑,一個在京城,一個在江南,任誰也不會把他們聯繫到一起。

  陸祺看到慧空,先是一愣,而後避開視線,勉強撐住几案,笑道:「這位師太我認得,是普濟寺的慧空。嬸嬸,你不會讓她來假扮段貴妃吧?世上無人不知,段貴妃早在泰元三十年就死了。」

  李太妃步步緊逼,一直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允吉,你不想認她嗎?你如今是皇帝了,不要像個孩子一樣懦弱膽小。」

  陸祺的手指死死摳住玉璧,後腦勺劇痛起來,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我憑什麼要認?就憑她和我長得有幾分像?空口無憑!」

  「你為什麼不敢看她?」

  李太妃放緩了語調,可每個字都像尖銳的錐子,狠狠地扎在陸祺的胸口,「讓我說給你聽吧,是誰把你帶到世上來的,你心中一清二楚,不是嗎?可段貴妃和世宗皇帝的名聲太差了,你斷不會容許自己有這樣的父母,也不敢承認自己剷除了親舅舅一家。這些年我們不告訴你,是因為你的母親認定告訴你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惹出許多禍患,倘若不是你急著要你哥哥的命,我們永遠不會揭開這個秘密。」

  葉濯靈把衝著簾幕拱起背的湯圓抱回來,瞟了眼陸滄,他神色沉靜,顯然是知情的。


  ……好嘛,這母子倆提前通了氣,都瞞著她!虧她憂心那麼久,原來他們有殺手鐧。禪院失竊後,師太肯定通知過太妃丟了一封信,為此太妃才讓她上京,以備皇帝對陸滄發難,護送那尊玉觀音就是個幌子。

  此時雙方撕破了臉皮,葉濯靈也顧不上藏拙了,一想到自己在碧泉島上被刺客追殺、擔驚受怕的窘態,就氣不打一處來,譏諷道:

  「陛下,您有頭風,碰巧大柱國也有頭風。您再好好看看這位慧空師太,她不但長得與您相像,瞳色還與大柱國相仿呢,這就更巧了。傳聞段貴妃手臂上有一粒紅痣——」

  她拉起慧空的左臂,利索地把袖子捋到肩部,那顆鮮紅的小痣赫然暴露在幾人眼下,她用手抹了幾下,沒抹掉,「師太不僅和貴妃有相同的痣,還對宮內的暗道門兒清,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要不是師太帶路,我們哪能聽見您的真心話?我年輕,沒見過段貴妃,不敢認,您不妨請宮中的老人和朝中的老臣過來認一認,想必他們畏懼天威,就是長了九個腦袋也不敢欺君!」

  李太妃盯著陸祺,句句擲地有聲:「允吉,你是要認她,還是想效仿你的父親殺了她?或是讓帘子後埋伏的侍衛把我們都滅口?你不信她是你的母親,不如現在就動手吧!」

  陸祺牙關緊咬,兩腮的肌肉抽動著,想喚人來,又忍住了。

  他的眼光在慧空的臉上逡巡,這個尼姑他從小就認識,她和太妃交往甚密。天興元年的冬天,他和陸滄都染了傷寒,太妃請普濟寺的僧尼進王府念經,其中就有慧空,歲榮也見過她。慧空是二十五年前出的家,眼睛又不像中原人,歲榮以為她是段元叡安插在溱州的眼線,就叫人去她的房裡搜信。

  可他們都沒料到……還有另一種可能。

  沉默的慧空放下左袖,抬起雙眸,悽然道:「一切爭端因我而起,原該由我了結,我遁入空門二十餘年,還是無法置身事外,實在罪過。」

  她看著陸祺,嗓音清如琉璃,悅耳至極:「出家人本不該踏足紅塵,可我六根不淨,只能帶髮修行,是第二次破戒了。第一回,是你七歲那年重病垂危,我來南康郡王府看你,第二回,是這次應太妃的請求上京。陛下,如果我以出家人的身份勸不了你,那麼以母親的身份,是否可以命令你放下屠刀,放過燕王府和宮內的無辜之人?」

  陸祺身軀一晃,目中滿是不可置信,他朝慧空走出一步,怔怔地張開嘴,好像有滿腹的話要說,可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他再逼近一步,無比細緻地打量著這個穿僧衣的女人,神情從驚疑不定變成了憤慨,一張蒼白俊秀的臉漲成了紅色,手腳不住地發抖。

  他不由自主地向慧空靠近,欲扣住她的雙肩,大聲質問她為何不認親生兒子,就算是跟她一起住在廟裡,也好過寄人籬下受人白眼,可當那雙深褐色的眸子閃現出淚光,他的眼睛也跟著刺痛濡濕,心口更是酸楚悲愴,雙膝一軟,跪倒在她腳前,啞聲喚道: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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