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幕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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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宮裡來的人。」芸香的臉上露出恐懼。

  「宮裡?」葉濯靈失聲問,「你的意思是……」

  縱然她之前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當芸香親口說出,她的內心還是山崩海嘯,下意識揪緊了湯圓的耳朵。湯圓被她揪疼了,跳到虞令容膝頭,舔著她的手。

  芸香道:「當年大小姐聽聞先帝已死,萬念俱灰之下就自盡了。大柱國原本不留我們這些下人活著,我那時在宮裡有一個相好的,他使了些手段,把我換出了宮,讓我在老家隱姓埋名過了七年安穩的日子。去年正月,突然有一個宮裡的禁衛找到我,用我弟弟一家的性命為要挾,讓我給老爺送信。他帶我去了邰州,叫我約老爺在城中見面,老爺信了我的話,便起兵了。」

  虞令容寂然無言,葉濯靈不滿道:「你應該知道虞將軍收到信,會是什麼反應。你是虞家的家生子,服侍太后那麼多年,虞將軍信任你,你卻送他去跳火坑!虞家百來口人,都葬送在這封信上了。」

  芸香抽泣道:「您說的都對,我不指望老爺一家能原諒我,只想在死前把所有事告訴四小姐。大小姐是清白的,她不會做出那種不守規矩的事,大柱國也從來沒有侮辱過她,都是宮裡逼我這麼說的!我見完老爺就後悔了,可那個侍衛在暗處監視我,我只好假裝落水脫身。那日我從河裡游上岸,胸痹症又犯了,險些死在河邊,偷偷摸摸地休養了大半年才上京找四小姐,卻聽說四小姐去邰州給老爺辦後事了。」

  她誠懇地看向虞令容:「您回京後足不出戶,我怕宮裡的人還在找我,整日蒙著臉,去廣德侯府問過兩次,可侯爺不准任何人來找您,讓家丁把我趕了出去。後來您搬出侯府,不知去了哪兒,二月份我又聽坊間傳聞,說您住進了陛下賜的宅子。我擔心那宅子裡有陛下派來的人,不敢上門,一直等到您出來賣扇子,才有機會跟上您。」

  虞令容微微嘆了口氣:「真是陰差陽錯。我被侯爺休了後,就借住在崇福寺,但用的是假名,所以你找不到我。過年後陛下留我在皇宮裡暫住,二月才出來,好在終是遇上你了。你弟弟一家呢?」

  「監視我的侍衛大概以為我死了,沒對他們做什麼。我決定來崇福寺找您之後,才去和他相認,勸他們搬得遠遠的。四小姐,我把什麼都和您說了,絕無虛言,您責罰我吧!」

  芸香一邊哭一邊重重地磕頭,沒幾下就捂著心口倒在地上,嘴唇發紫,顫著手從懷中摸出一個藥瓶,艱難地吞了粒藥,滿頭都是冷汗。

  虞令容神色複雜地扶起她,讓她躺在榻上:「等你好些了就走吧,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了。」

  「四小姐,您不怨我嗎……」芸香虛弱地道。

  「人死不能復生,我就算殺了你,父親和那麼多人也不能活過來。你害死了人,上天已經降下懲罰,我不想干涉你的因果,你好自為之吧。」

  她語氣淡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底流出悲憫之色,猶如堂上供著的觀音像。

  葉濯靈極是佩服她的修養,假如換成自己,肯定做不到這麼寬宏大量。

  芸香也被虞令容的態度所震撼,在榻上慚愧地抽泣。一盞茶後,她緩了過來,沖虞令容磕了幾個頭:「四小姐,您保重,一定要小心宮裡那位。」

  「我明白。」

  葉濯靈問:「芸香姑姑,你宮裡的相好叫什麼名字?我猜就是他把你的行蹤給賣了。」

  芸香目色黯淡:「他姓楊,原來在內侍省當班,主子們叫他旺兒。」

  門外響起青棠的聲音:「夫人,時候不早了,咱們得在宮門落鑰前回去。」

  「就來!」

  葉濯靈讓芸香先走,隨後依依不捨地和虞令容說了幾句話。

  虞令容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道:「阿靈,你在宮中千萬要謹慎,當心身邊有芸香這樣的人。等王爺回來,你把此事告訴他,陛下的城府非常人能比,王爺打了勝仗,恐怕功高震主,你們要未雨綢繆。我這就寫信給你哥哥。」

  「嗯,我心裡有數。」

  出了崇福寺的山門,葉濯靈心頭的陰霾仍舊揮之不去。

  今日她有了一樁意外的大收穫,卻又印證了心裡那個最壞的結果——芸香說得再清楚不過,幕後主使就是當今天子陸祺。

  她仔細地捋了一遍虞將軍造反的前因後果,思緒豁然開朗,又不免心亂如麻。這個年輕的皇帝披著一副溫文可親的皮囊,卻裝著一肚子壞水,先設局,再做好人,病殃殃地坐在龍椅上把權力越攥越緊。


  虞將軍起兵,對皇帝來說是一舉數得。一則能讓先帝的殘餘勢力化為灰燼;二則利用虞家對大柱國的仇恨,培植她哥哥作為羽翼,把韓王世子打磨成對付大柱國的利刃,順便還疏遠了陸滄和段家;三則虞家兵敗,抄家滅族,能震懾有反心的王公大臣。如果虞曠在邰州打贏了,段家就會遭受重創,皇帝樂見其成,他也根本不怕虞曠打到京城,因為卓將軍掌管京畿十二萬兵馬,在人數上比虞家的兵多一倍。

  段元叡是「吃丹藥暴斃」的,跟皇帝沒關係;虞曠是「想不開要清君側」,被段元叡和陸滄在戰場上殺死的,跟皇帝也沒關係;陸滄的致命傷,是段家養的死士導致的,要是因傷討伐不利,死在戰場上,都是造反的嘉州軍乾的,跟皇帝還是沒關係。

  在這個清清白白的局裡,韓王府明明受到了牽連,卻要管皇帝叫恩人,本該擁有的頭銜和俸祿成為了恩賜。失去父親的虞令容想給家族平反,於是看準時機獻出祖產,遞上崔家謀反的證據,只獲得了一座小宅子,倘若沒有芸香揭露真相,她這輩子都會對皇帝感恩戴德。

  甚至朝堂和民間都在說陛下是好人,就是耳根子軟,寵信康承訓這等佞臣,讓他進讒言殺了好幾個臣子和崔夫人,逼反了段家的兵。

  葉濯靈坐進車裡,深深地吸氣,耳邊迴響著陸滄接到聖旨後的那句話——

  「我想,陛下已經知道了。」

  是啊,陸祺怎會不知他勞苦功高的三哥受了重傷?段家失勢後,大柱國散養在各地的那些死士,逃跑的段珪是使喚不動的,只有把崔夫人關進詔獄、控制住魏國公府的陸祺有這個本事。

  ……人的心思怎麼可以壞到這個地步?

  葉濯靈恨不得把這個始作俑者剮上三千刀,要不是他叫芸香送了那封信,韓王府哪會背上叛黨之名?爹爹哪會死在段珪這個草包手裡?

  總有一天,她要為爹爹討個公道。

  「湯圓,快上車,我們回去了!」她掀開窗板。

  申正過後,崇福寺的香客陸續散去,山門外的騾馬驢車一輛接一輛駛向官道。小狐狸在溫暖的草地上打滾,連打了好幾個哈欠,毛茸茸的尾巴一搖一擺,大有走累了要在這兒睡覺的意思。

  「絳雪,給我把它拉上來。」葉濯靈捂著頭命令。

  侍女去抱湯圓,旁邊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叫起來:

  「小狗狗!我要和小狗狗玩!」

  「乖,那是別人家的狗……」她母親尷尬地對絳雪笑了笑,牽著女兒走遠了。

  孩子的大嗓門在空中盪了個來回,飄進樹下的一頂轎子中。裡頭坐的老太太撩起車簾瞧了眼,轎前的丫鬟笑道:

  「老祖宗,就是杏林庵外和您打過照面的那個姑娘,她的小狗太可愛了。」

  「唉,我在青川縣也養過狗。我家那隻大黃沒福氣,辛辛苦苦看了一輩子家,再活兩個月,就能跟我來京城享福了……」

  丫鬟道:「一會兒大人來接您,您讓他再買一隻,京城什麼樣的狗都有。奴婢聽說大人當值的廷尉府里還有個訓犬司,那裡的大狼狗可威風了。」

  老太太道:「我一把年紀,就不給兒子添麻煩啦。他調來京城做事,日日都忙成那樣,這不,叫他來接我,等了半個時辰還沒個影兒……來興,老爺說的是申時還是酉時?」

  抬轎的四個腳夫坐在樹下休息,轎子邊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家丁,七尺多高,穿著青衫,用巾幘裹著頭髮,定定地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

  「來興,又發呆,老祖宗叫你呢!」丫鬟抱怨。

  「啊,老夫人……您說什麼?」家丁回神,眼神茫然。

  丫鬟就沒見過這麼不懂事的下人:「老祖宗問你,老爺是申時還是酉時來接她!主子坐著,你得彎著腰回話。唉,教了你幾遍還記不住……」

  家丁彎下腰,脊背有些僵硬:「回老夫人的話,老爺說申時出頭過來接您,他應是在詔獄裡陪大人們審案子,才耽擱了。」

  話音剛落,丫鬟就指著路上:「哎!那不是老爺的車嗎?來興,快去迎。」

  家丁應了一聲,舉步走到路上,借著行人遮擋,摸了摸臉頰的邊緣,把翹起的皮按下去,指腹印了一抹暗黃的膏泥。

  他低頭走到老爺的馬車旁,車中人十萬火急地跳下來,拍拍袍子上的灰:「啊呀,我遲了!母親等久了吧?」

  車夫道:「范大人,您快讓老夫人上車吧,路上堵,咱們走得快能趕在閉城門前回去。」


  范大人一揮手:「你們幾個,把老太太抬上車。」

  家丁轉過身,范大人忙叫住他:「你別動,讓他們抬。」

  待老太太上車後,范大人讓家丁坐在轅座上,自己和丫鬟在車裡陪著母親。崇福寺在京城以南十里,附近的官道車馬繁忙,此時更是喧鬧非常,擠滿了回城的香客,車夫趕著兩匹馬,用手巾擦著汗,忽聽遠處傳來中氣十足的大喊:

  「嘉州軍前五百里加急!快讓路!讓一讓!」

  「……嘉州?」

  「是軍情吧……」

  「燕王殿下打贏了嗎……」

  人群頓時混亂起來,分出一條道,噠噠的馬蹄聲越來越大,眨眼間便到了近前。范家的馬車前正好有輛笨重的驢車,車夫想讓道,車輪卻不慎陷進了泥坑,他揮了好半天鞭子,兩頭黑驢才打著轉把車從泥里拉出來,車身橫著擋在了路上。

  那報信的軍官焦躁地在車後等待,馬車上的范大人探出頭來,瞥了眼家丁,對軍官道:

  「大人辛苦了,敢問是何戰報?可是叛軍輸了?」

  軍官是專門往返京城和疆場的,認出他來,笑著拱手回禮:「這不是范大人嗎?是好消息!燕王殿下率三千精兵直插叛軍後方,剛與叛軍遇上,就一箭射殺了後衛將軍段琳,生擒了兩個副將。等段家人被押來京城,您在詔獄裡可有的忙了。」

  周圍的百姓群情鼎沸,都高呼萬歲,唯有轅座上的家丁如墜冰窟,不可置信地問:「段琳……死了?」

  「哼,死了!他把朝廷的勸降當成放屁,不識好歹的東西。大柱國舉薦的這些小輩,一個個都不中用,去年要不是燕王殿下領兵有方,憑他們那點三腳貓功夫,還不被赤狄蠻子追著打!」

  范大人的臉青一陣紅一陣,軍官才想起來他也是被大柱國舉薦,才能從一個小小的青川縣令跳到京城來補肥差,忙道歉:

  「我失言了,大人勿怪,您和那些繡花枕頭不一樣,是干實事的人。您深受陛下器重,三天兩頭就進宮稟報那些罪臣的近況,誰敢看不起您?我有職務在身,先告辭了。駕!」

  擋道的驢車移開,他策馬揚鞭,絕塵而去。

  官道上幾十輛車重新開始走,范大人見家丁表情麻木,眼裡迸發出濃烈的恨意,拍了拍他的肩,提醒:

  「回家再說。」

  「老爺,我想跟您去詔獄。您每日帶的卷宗太多,我替您拿著。」家丁嗓音沙啞。

  「再說吧。」

  范大人縮進車裡,長長地嘆息。

  一個月前,當段珪化妝成乞丐、渾身是傷地找上門來時,他念著舉薦的恩情,冒著殺頭的風險收留了這個謀逆要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誰也不會想到,皇帝尋找數月的段珪就藏在他家裡,為他端茶送水、劈柴燒飯。

  命運跟他開了個玩笑,他在詔獄裡幹了兩個多月,上峰把崔夫人交給他看管,說這是陛下為了穩住皇后的計策,讓他這個大柱國提拔的官員對崔夫人恭敬點,好吃好喝地伺候著。陛下賜崔夫人毒酒的那一日,他帶著易容成家丁的段珪進詔獄看她,母子倆依依話別,這下詔獄裡又要進幾個段家的將領,他不想再帶段珪去探望他們了。

  老太太以為范大人當值累了,撫著他的手:「兒子,你這個月每日只能睡兩三個時辰,頭髮都掉了一大把,娘心疼啊。等再過兩年,你就辭了官,咱們母子倆去南方住住,好不好?」

  車外的段珪聽到她的話,一滴淚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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