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獻佳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明時分,陸滄的高燒褪了下去。

  侍衛輪班給他更換裹傷布、擦洗身體、餵藥餵水,葉濯靈得以在馬車中睡了個好覺,然而湯圓這一夜沒怎麼翻身,腿都趴麻了。

  「別叫了……你姐夫燒壞了腦子,非要揪著狐狸毛睡,你就體諒體諒病人吧,別跟他一般見識。」葉濯靈安慰跑來告狀的湯圓。

  她洗漱更衣完畢,戴好帽子,跳下大馬車,被明晃晃的太陽光刺到眼睛。適應了光線後,她吃驚地張大了嘴巴——什麼叫平地起高樓,這就是了!

  侍衛們連夜把山洞前的空地清理出來,方圓五丈乾乾淨淨、寸草不生,連她挖的那條排水溝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高腳的小竹樓,若木正在樓頂上展開翅膀曬太陽,嚴肅地監督十幾個人打水洗衣、燒火做飯。

  時康迎上來,詢問她的意見:「夫人,您看這樣還行嗎?島上總下雨,我們在王爺身下墊了塊板子,把他吊上二樓了,這樣傷口就不會受潮。」

  葉濯靈嘆為觀止:「好,沒有再好了。等王爺醒了,可以直接聽雨品茶、調笙弄琴,屁股都不用挪。」

  時康想笑,但沒敢笑,請她登上竹樓。

  這棟小樓外在簡陋,但裡頭陳設齊全,二樓的四壁垂著掛毯擋風,靠牆燃著無煙的蜜蠟,房梁懸著一拽就響的銅鈴,地上鋪著一層油布,油布上鋪著干稻草,稻草上鋪著羊毛氈。陸滄躺在一張墊著褥子的小床上,那床由幾片木板拼接而成,可以摺疊變換形狀,有一塊是鏤空的,正對著傷處,方便上藥。

  屋中本有一個侍衛值守,見葉濯靈在門外彎腰脫鞋,便掀開地面西北角的木格,從二樓躍下去,原來這個開口可以容人進出,也能通過繩索傳遞物件。

  熏爐散發著暖意,葉濯靈出了身微汗,脫下外袍扔在木架上,只穿襪子走到床前,用手腕貼了貼陸滄的額頭。

  皮膚沒有發燙。

  他的睡相從來都很正經,不會像她那樣抱著被子滾來滾去,此刻手腳纏滿了白色的布條,顯得有些滑稽。

  「這是什麼……」葉濯靈喃喃地伸出手,試圖拿出他右手捏著的東西,可他攥得很緊,感到有人觸碰,拳頭往身下藏。

  「沙包?」

  她哭笑不得,想起在雲台城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隨身帶著一隻軟軟的沙包,沒事就捏兩下解乏。

  ……看來湯圓是被他當成大沙包了,養了狐狸後,她就沒看他再捏過這個。肯定是時康見湯圓跑了,往他手裡塞了這個替代。

  房裡靜靜的,燭火照著他的眉眼,勾勒出深邃的線條。她不禁在他堅硬溫熱的眉骨上戳了幾下,發現他濃密的眉毛里有一道淡白的疤痕,年頭久了,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

  「嘖,破相了。」她在床邊坐下,幸災樂禍地感嘆,「艷冠京城的禽獸沒人要咯……」

  「夫人。」

  葉濯靈嚇得一抖,湊近陸滄,鬆了口氣。

  ……他在說夢話。

  她聽了一陣,沒聽出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認識多少個姑娘、婚前有沒有在某個地方養外室生孩子,只是反反覆覆念著那兩個字,嘴角一會兒上揚,一會兒下撇,眉心一會兒蹙起,一會兒舒展。

  「夢到什麼了?不會是我打了你一巴掌,又給你一顆甜棗吧。」

  葉濯靈說到這,突然記起來:她還有筆帳沒跟他算呢!

  左右無人,她惡從膽邊生,拿起他掛在衣桁上的革帶,蹲下來看著鏤空的床板。她記得他的臀部沒受傷,於是把板子往下移,讓鏤空的部分延展到腰下一尺。

  「夫君啊夫君,我下手會輕點的……」

  葉濯靈壞笑幾聲,把革帶彎成一個圈,安撫了幾下飽滿的肌肉,先在手心試了試力道,然後「唰唰唰」地抽起來:

  「叫你打我,叫你打我!連我爹都沒打過我!」

  革帶質地柔韌,打起來脆響,卻不甚疼,她一口氣連打了他五十下,心中舒爽至極,扒下他的褲子一看,只有微微的紅,再看上面的傷——好得很,一點都沒事兒,她覺得可以再繼續抽他五十下。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她默默地數。

  「夫人……」

  「五十七,五十八……」

  「夫人。」

  「睡覺也不老實,這麼多夢話。」她嘀咕。


  「夫人,你在做什麼?」陸滄忍無可忍,低聲開口問。

  革帶「啪」地掉在羊毛氈上。

  葉濯靈傻傻地站起來,用手在他睜開的眼睛前晃了晃。

  「我看不見,也聽不見。」

  「你胡說的吧!你看不見也聽不見,怎麼知道是我?」她詫異地叫道。

  還有,他不是說六塵淨的藥效完全發揮之後,需要一日才能漸漸恢復知覺嗎?這才幾個時辰啊?她就是專門撿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報復他的!

  陸滄感到有氣流拂過面前,就猜到是她在搗鬼,又補了一句話證實自己的猜測:「夫人,能否請你給我倒杯水?」

  片刻後,散發著熱汽的茶杯接觸到嘴唇。

  他抿了幾口水,放開右手的沙包,手指向外伸了幾寸,捉住那隻柔軟的爪子。

  指甲短短的,剪過了。

  陸滄渾身無力,連說上一句完整的話都費勁,卻不願放開她的手,緩了幾息,方道:「我流血太多,藥效散得比我想得快,觸覺已經恢復一半了。」

  葉濯靈在他掌心寫字:【你恢復的是上半身還是下半身?】

  陸滄沉默一刻,問:「你對我下半身做了什麼?」

  葉濯靈寫:【我把你閹了。閹雞活得比公雞久,閹人應該活得比一般的男人長吧。夫君,我想讓你長命百歲、健康長壽。】

  「夫人,你是怎麼能寫出這些字來的……」陸滄的傷口不是很疼,但腦仁疼得厲害,「你說實話,剛才到底在做什麼?」

  葉濯靈無奈地寫:【我曾經說過,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百下一千下,都打在屁股上。我才打了五十八下,你就叫停了。】

  陸滄又沉默了。他沒想到這狐狸精這麼冷酷無情,他半條命都沒了,她還能下得了手抽他。

  但如果是重重地打,他感受到的就不是輕微的癢了。

  ……她還是手下留情了。

  「夫人,你的報復心很重。」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葉濯靈喃喃,把床板歸位,「我得在你活著的時候把仇給報了。」

  牆角的木格被咚咚敲了幾下,她的臉騰地紅了,可又不能不理會,假裝從容地打開木格,看到麻繩上吊著一個食盒。

  「紅棗燕麥粥、豬肝菠菜湯,木耳拌蛤蜊,都是補血的。夫人您歇歇,還是我們來伺候王爺用飯吧?」時康探了個腦袋。

  「你們一直在樓下?」葉濯靈拖長音調。

  時康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我們幹活兒的幹活兒,值班的值班,什麼都沒聽見。」

  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葉濯靈睜隻眼閉隻眼:「辛苦你們了,去吧。」

  接下來的幾天,她都住在竹樓上,一日三餐陪陸滄吃補血的湯湯水水,有種夫妻倆一起坐月子的錯覺,今天紅糖水煮蛋,明天黃芪燉烏雞。若木的翅膀痊癒了,葉濯靈讓它飛去賽扁鵲家,叫那老胖子麻溜地滾到溱州來,給陸滄治胳膊。

  陸滄的身體有所好轉,耳鼻舌都慢慢正常了,傷口也開始結痂,但左臂上那道劍痕就像深深的裂谷,任誰看了都要搖頭。在竹樓中休養了四日,他的眼睛還沒復明,但能坐起來吃飯了,侍衛們都歡欣鼓舞。

  葉濯靈也喜出望外,找到時康:「我們整天吃那些紅紅黑黑的東西,不是紅棗枸杞就是魚蝦貝殼,我下廚給王爺換換口味。」

  時康苦著臉:「別別別,您再靈機一動煮個什麼大菜,把王爺吃吐了,我們這幾天全白干。」

  葉濯靈難得想為陸滄做點什麼,可不會因為別人的打擊而輕易放棄:「我心裡有數,你們別攔著我。我做的那道菜,王爺要是吃吐了,我繞島一周,一邊吹嗩吶一邊大喊我要給他生娃娃。」

  時康「嗬」了好大一聲,對她刮目相看:「什麼菜?」

  她尋思病人得吃清淡些,編了個菜名:「我要做『清燉長尾兔』。我和湯圓去村里找食材,你們先在樹叢後面幫我把柴火和瓦罐準備好,我不喜歡讓人盯著做飯,做完會給你們先嘗嘗。」

  時康高高興興地要去告訴陸滄,被她攔住:「你先幫我保密,別嚇到王爺。」

  陪陸滄用過午飯,她小睡了半個時辰,挎著鐵鍬,帶著湯圓雄赳赳氣昂昂地騎馬來到村莊外。


  碧泉島地勢平坦的地方開墾了稻田,暴雨過後農民才開始插秧,禾苗整整齊齊,翠綠盎然。葉濯靈和干農活的村婦打了聲招呼,在田埂上放下湯圓:

  「去,找耗子,找到了給姐夫打牙祭。」

  湯圓興奮地嗅著氣味,撒開四條腿,一眨眼跑得沒了影兒。

  農婦看得稀奇:「閨女,你這狗也會捉田鼠?我看它長得雪白乾淨,清絲絲的。」

  「那可不,它最會捉耗子了。」葉濯靈笑盈盈地搭話。

  堰州的邊軍屯田,她在營房裡出生,從小就諳熟如何抓田鼠,湯圓也有祖傳的捕鼠絕技。秋天的田鼠最肥,會偷田裡的糧食,她和哥哥捉到它們一家老小,還能挖出幾十斤穀物、兩三斤豆子。遇上荒年,窮人餓得兩眼發花,往往沒等田鼠和糧食煮熟就大吃大嚼,運氣不好會吃出病,性命垂危,所以爹娘告誡他們一定要弄熟了再吃。

  葉濯靈抱膝坐在田埂上,回憶著童年時的光景。那時家裡窮,每年她就盼著秋收時節,一家人的伙食能好上不少。爹爹去城裡的財主家做流水席,換來幾斤豬肉,回家和面蒸燒麥,一斤的面,他只用四兩水就能揉得光滑,擀出牡丹花瓣似的二十四個褶子。娘親坐在爐子邊烤胡餅,等兩個孩子拎著一籠田鼠回來,就燒水褪毛,開膛剖腹,把田鼠用鐵簽子串了,架在火上烤到金黃油亮、外脆里嫩,刷上一層蜂蜜水,比烤乳豬的顏色還漂亮,咔嚓咬一口,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一家四口一頓飯能吃掉七八隻田鼠,挖到後來,田鼠們看見她和哥哥就跑,但哥哥總有辦法抓到,要麼點炮炸洞,要麼放火熏煙,她在一旁為田鼠的悲慘遭遇而難過,眼淚都要從嘴角流出來了。

  何時才能再見到娘親,吃到她烤的田鼠呢?

  娘親一定沒有死,她是個堅強又能幹的人,是不會那麼容易向命運低頭的。

  來溱州後,葉濯靈就讓陸滄加派人手找娘親和采蓴,到如今還沒有消息,但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望著滿目新綠,打起精神。半盞茶後,湯圓顛顛地跑回來,嗚哩哇啦地匯報偵察結果,領她往田鼠洞走。

  姐妹倆選定一個被雜草遮蔽的洞口,折了根桃樹枝作撬棍,插進洞口,以防挖掘時土壤塌陷。

  「告訴姐姐,裡面有幾隻小老鼠?」

  葉濯靈攤開雙手,湯圓把爪墊放在她的左手小指上,意思是十隻。

  田鼠一年能產七八窩崽,一窩十隻算少的,看來這個季節海島上的田鼠不肥。她擼起袖子,一鏟子一鏟子地挖土,這裡氣候溫暖,田鼠藏得不深,洞口往下三尺就是岔路口。

  這幾條岔路連著田鼠修築的小宮殿,葉濯靈沒挖幾下,就把它們的臥室挖穿了,只聽「吱吱」幾聲尖叫,三隻肥大的灰老鼠和七隻稍小的崽子滿眼驚恐,抱成一團瑟瑟發抖。她不客氣地把這倒霉的一家子都裝進鐵籠,接著掏它們的儲藏室,發現了兩斤黃豆和一些沒吃完的稻穀。

  「就這些……你們可真懶啊,要是再多點,我就能順便煮個粥了。」

  她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沒有拿這些糧食,走到一半,想起陸滄「上天有好生之德」的話,把七隻沒什麼肉的小崽子放了。陸滄那個胃口,一個人能輕輕鬆鬆吃完半扇乳羊,幸而有侍衛們準備飯食,不然光靠她和湯圓打獵,得捕上一窩田鼠才能填飽他的狼胃。

  「走吧,兩隻燉,一隻燒。」

  回到營地,侍衛們看她拎著大老鼠,皆不說話,心想王爺要歷劫了,只有時康走過來,瞠目結舌:

  「這就是您說的『長尾兔』啊!」

  田鼠當然能吃,但稍微有點身份的人都不屑於吃它。陸滄行軍在外,嚴禁部下踐踏農田、破壞田埂,也不許士兵挖山挖草暴露行蹤,自然不吃這玩意;士兵們也怕染病,一般吃的都是軍糧和打來的野雞野豬。

  「是啊。你們不要在這圍著,我不需人幫忙。」葉濯靈系上襜衣,正了正頭上的帽子,摩拳擦掌地走入樹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