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秘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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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的夜晚不見月,星光倒是明亮,把船板照得霜白,船工們勤勤懇懇地擦著地,吳長史在和一個侍衛說話。葉濯靈趴在闌幹上,眺望著近處的大海,夜幕下的海水平靜得像一匹墨色綢緞,仔細看去,又閃爍著無數點星芒,忽明忽暗,若隱若現,是潮水在暗暗地涌動。

  海的盡頭有什麼呢?會不會有很多長鼻子的大象?以前外邦的使臣就是用船把大象和麒麟運來的……

  食物的香氣讓她的遐想戛然而止,她回身,時康拿著兩串焦黃的烤柔魚,一邊啃一邊端著湯藥走過來,吃得那叫一個香。

  葉濯靈叉著腰:「弟弟,王爺讓你給我送藥,你就啃著烤串送啊?」

  時康嘿嘿一笑:「我想著您去五穀輪迴之所一解煩憂,肚子肯定又空了,就給您也帶了一串,壓壓藥的苦味。這不,都給您試過毒了!一條烤魚,您一半我一半。」

  「你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不會在裡面下了毒吧。」葉濯靈懷疑。

  時康瞪大眼:「我怎麼敢!大哥說我要抓緊一切機會討您歡心,有您為我說話,王爺就不會把我丟到塞北戍邊了。咳,我從前是埋怨過您騙我,可您不也騙了王爺嘛,他都樂在其中,我自然也沒話說。」

  「算你識時務。」她哼笑,接過湯藥一飲而盡,苦得臉都皺了,連忙咬了口烤魚。時康難得細心,這串柔魚沒灑料粉,而是刷著甜滋滋的蜂蜜。

  「汪汪汪!」

  熟悉的狗叫在前方響起,葉濯靈一拍大腿:「這死孩子,怎麼跑出來了?葉湯圓,給我站住!」

  那條白影從船工之間躥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進了被竊賊撞開的屋門。

  時康見狀,心虛地咽了口唾沫,腳下開溜:「夫人,我下去跟王爺說您喝完藥了,您逮住它就回房休息吧。」

  葉濯靈應了一聲,追著湯圓進了屋,快要抓狂了:「才給你洗完澡,又蹭得滿身是灰!快回來,別動人家東西!」

  湯圓瞅著她手上的烤魚,敏捷地在屋裡兜了一圈。曹五爺不讓船工進房整理,屋內仍是滿地狼藉,東一件袍子西一隻帽子,還有散落的裝飾物,都是被賊翻出來的。書櫥也被動過,銅鎖掉在地毯上,櫃門半開著,葉濯靈好心幫他關上,借著桌上夜明珠的光輝掃了眼,這一格裝的都是曹五爺收到的信件。

  「來,吃不吃魚?香香嫩嫩的烤魚哦!」她退到門口,用烤串引誘湯圓。

  湯圓的杏眼裡透著股認真勁兒,尾巴一掃,將地上一張帶字的紙卷到嘴邊,叼著它邁開小碎步,昂首挺胸地走到葉濯靈腳邊,「呸」地把紙一吐,端坐在地。

  葉濯靈心力交瘁地把烤魚給它,完成了這次「尋寶」的訓練,準備把這張紙送回房,下意識瞥了眼紙上,順口道:

  「曹春花是他哪個親戚啊……」

  船工們都在努力幹活兒,見她從屋裡出來就沒再注意了,吳敬正好路過房門口,聽見她喃喃自語,驀地轉頭朝她走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葉濯靈愣了愣,這名字是個女人。曹五爺母親早亡,只有一個妹妹……

  吳敬把她叫到僻靜的角落裡,避開眾人:「夫人,這是王爺生母的名諱。紙上寫的是什麼?」

  葉濯靈低頭,檐上的燈籠照得紙張泛黃,上頭是幾行歪歪扭扭的陳舊墨跡。她頓時意識到不對勁,看開頭的稱呼,這是封家書,應該裝在信箋里保存,但竊賊再怎麼翻箱倒櫃,也不會把信箋里的紙倒出來——除非他有意為之。

  想到這點,她「啊」了聲,記起自己從通風口中看到賊人逃跑時掉了個輕飄飄東西……原來就是這張紙!

  吳敬看她目露驚訝,不禁問:「怎麼了?這信有何不對?」

  「湯圓,去放哨。」葉濯靈命令。

  小狐狸走到幾尺開外,聚精會神地豎起耳朵,嘴也沒閒著,狼吞虎咽地吃起烤魚。

  葉濯靈承蒙吳敬傳道授業,學習本地縣誌、水利水運,相處了一個多月,她很佩服這個王府長史的細心聰明,也明白他對陸滄和李太妃忠心耿耿。她壓低嗓音,把看到的都告訴了吳敬:

  「這張信紙是從竊賊身上掉下來的。他不僅偷了金銀,還偷了這封信,當時我大喊抓賊,他就慌不擇路地逃了,不小心落了這個。湯圓見到有字的紙就會叼給我,要不是它,我還一下子想不起來。」

  吳敬目光一凜:「難怪我說把他送到官府,他沒想尋死,曹五爺來了,他也沒想死,但王爺一來,他就撞了柱子。他很可能是發現這張紙丟在房裡了,怕我們拷問出什麼,所以才畏罪自盡。此人是衝著王爺來的,背後定然有人指使。」


  葉濯靈叫他湊近些,兩人一起往下看。這位曹夫人應當沒有讀過書,後來才學會寫字,不僅有很多錯誤的筆畫,語句也很直白,但恰恰如此,才讓葉濯靈越看越心驚。

  曹夫人勸哥哥不要打著南康郡王府的名號在外張揚,她覺得這都是一時的富貴,不能長久。她進府三個月被診出了喜脈,看相的先生說是個男胎,王妃高興壞了,把她當親妹妹寵著,可她驚慌得甚至想尋死,因為她在進王府之前就開始嘔吐、腰酸,嗜睡,月信也有很久沒來了。她在屠戶家並不知曉這是懷孕的症狀,只當著了涼,如今知道了,不敢透露半點,只能托信任之人把這封信轉交給哥哥,問他該怎麼辦。

  葉濯靈倒抽一口涼氣,這麼驚天動地的秘密,要是公之於眾,陸滄就成了眾矢之的!屠戶之子冒充郡王之子,這罪名五馬分屍都不夠!

  至於曹夫人最後到底怎麼處置這件事,不用曹五爺回信,她也清楚。這個貪財的男人定是勸妹妹裝做早產,繼續圖謀王府的銀子。

  她久久不能從震驚中回神,直到湯圓示意她有人來了,她才趕緊把信塞到袖子裡,心臟咚咚地跳。船工端著水盆從他們跟前走過去,等到周圍再無一人,她紛亂的思緒回歸清晰,極小聲地對吳敬道:

  「吳長史,你……」

  吳敬讀出她眼裡的防備,乾脆利落地打斷她的話:「我能有今天,全靠太妃和王爺提攜,我的命早就和燕王府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不管曹夫人肚子裡到底是誰的孩子,我認的是對我恩重如山的兩個主子。」

  葉濯靈聽他說得懇切,話中還有些微對她懷疑的不滿,便放下心。

  吳敬察言觀色,又道:「王爺不知道此事,這封信我就當沒看見,您把它保管好,先別燒。曹五爺心思陰毒,他留著這個,定是為了有朝一日要挾王爺替他辦事,之後我會派人查探,看他是否還藏著類似的信件,如果有,一併毀了,絕不能讓王爺的身份落人口實。倘若查探無果,我就用這封信敲打他,使些手段讓他招了。」

  葉濯靈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全。曹五爺房裡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賊只偷了這麼點錢財,很是可疑,恐怕那些金銀都是障眼法,這封信才是最要緊的!你說得沒錯,一定有人指使他來找夫君的茬,幕後主使約莫聽說過一些當年的事,要麼想將此事抖露出來,要麼就是想用它來威脅夫君。夫君可有什麼仇家?」

  吳敬嘆道:「仇家麼……那就多了,不好說是誰。陛下器重王爺,他又是大柱國的義子,就算脾氣寬和大度,也很難不成為別人的眼中釘。」

  「等夫君回來我就告訴他,讓他有個防範。」葉濯靈蹙眉。

  「也好。我先回去,看能不能打探出賊人的背景。」吳敬告辭。

  葉濯靈心事重重地走了幾步,聽到背後傳來呼喚,卻是吳敬又折回來,臉上流露出一種長輩特有的憂慮:

  「您還是不要告訴王爺為好。王爺可與您提過那屠戶?」

  「提過。」

  「他可說了那屠戶為人如何?」

  葉濯靈道:「夫君說他常打罵曹夫人,以致於曹夫人天天想著上吊……」

  「正是如此,那人是我們城裡一個有名的潑皮,做過的惡事有一籮筐。王爺秉性正直,若是您跟他說了,他這輩子心裡都有一道坎。」

  葉濯靈想了想,還真是!誰會希望自己的親生父親是個對母親拳打腳踢的惡棍呢?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也當什麼都沒看見。」她踏上樓梯。

  帶著湯圓回到房中,葉濯靈擦了狗腳、刷了狗牙、送狗進了隔間的籠子,然後把那張重要的信放進貼身的搭包。洗漱後,她癱在大床上,雙手枕著後腦勺思考,不料今天又是下海又是拉肚子,精力所剩無幾,她一閉眼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朦朧中有個熱乎乎的東西覆住她的手,她不情不願地把手抽開,那個東西又蓋住她,反覆了幾次。她不耐煩地翻身,感到頭皮上傳來一陣美妙的酥麻,輕輕哼了聲,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

  陸滄給她梳了一會兒毛,看她噙著微笑睡得沉了,吹了床頭的燈。星光穿透海月做的明瓦,清淺地鋪在枕邊,他不知不覺看了她很久,也帶著笑意躺在她身側,手臂環住她的腰,嗅著她散發出的馨香,享受著這一刻難得的寧靜。

  「不要摸我肚子……」葉濯靈忽地夢囈出聲,「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這一下打得重,陸滄睜開眼——他的手不是放在她腰上嗎?

  「誰摸你了。」他把硌到她肚子的枕頭挪開,聽到「嘶」的一聲,胳膊上又「啪」地挨了一巴掌。


  「你壓我頭髮!疼!」葉濯靈醒了,煩躁地捶了他幾下,霧濛濛的眸子裡都是怨憤。

  「好好好,不壓了,以後都不壓了。」陸滄把她散在枕上的長髮握起來,全撥到上面去,「夫人,湯圓的食宿錢免不了,我盡力了。」

  「那就算了。」

  被他一擺弄,葉濯靈的睡意又飛了一半,打了個哈欠,耷拉著嘴角瞪他。那張冷峻面孔上的五官太過深邃,即使在這麼昏暗的背景中也能顯出輪廓,她不禁戳了戳他硬挺的鼻樑,又摸了摸溫熱的唇,好像是第一次見到這顆頭,捧在手裡當個花瓶玩賞。

  陸滄被她摸得不自在,扣住她的爪子,撐在她上方:「夫人不想睡,就做些該做的事。」

  「卓小姐說你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人。」她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

  陸滄立馬警惕起來:「什麼卓小姐,我不認識她。」

  「就是卓將軍的女兒,讓我替她上花轎的那個。」

  「不認識。」

  「她還說——」葉濯靈及時打住了。

  卓妙儀還說,陸滄長得完全不像他父親南康郡王。老郡王是矮個子大餅臉,陸滄長成這副能靠臉吃飯的模樣,屬實是祖墳冒青煙了。

  「還說什麼?」陸滄搓著她的臉問。

  葉濯靈把話憋回去:「說你有點老,而且看著很兇。」

  「什麼?!」

  「我發誓,我說的是真的。」葉濯靈拉過被褥,蒙住頭。

  陸滄一把掀開被子,危險地眯起眼:「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老?我哪裡老了?你看看你到了二十六,能不能一天走上一百里!」

  她眨了眨眼:「我以為你會舉個別的例子,什麼三更天、五更天。」

  陸滄怔了一瞬,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兇狠地俯身吻上她的唇:「好啊,要別的例子,這就請夫人檢閱……」

  「我要睡覺!你說我不答應就不做那個的,反悔的人是小狗!」她嚷嚷起來,「我肚子都空了,還喝了藥,你一點都不心疼我,還說我是你的寶貝!你騙人……嗚嗚嗚,夫君又騙我,好傷心啊……」

  陸滄就像個泄了氣的皮毬,揪了下她的耳朵,悶悶不樂地鬆開手躺回去。葉濯靈偷笑了半天,看來這一招真的很好使。

  「喂,你認為今晚那個賊,是來專程偷曹五爺錢財的嗎?」她言歸正傳。

  陸滄沒料到她的思路跳得這麼遠,依言想了想:「不好說。房裡那麼多值錢貨,從他身上搜出來的贓物也太少了。曹滿艙抽他鞭子泄憤,明擺著沒想送他去見閻王,他卻自盡了,敢去船主屋裡偷東西的人,膽子不應該這么小。」

  「你說的很有道理!」葉濯靈引導他往自己這邊想,「你看,我們住在大船上,雖然是微服私訪,但誰知道曹五爺有沒有跟外人說漏嘴?如果有一個人,一直在暗處盯著你的一舉一動,見你來找你八百年都沒見過的舅舅,會不會以為你在暗地裡勾結他做什麼事?又或者這個人想從曹五爺那兒得到什麼消息,利用他來害你,所以才派了個賊,以偷竊財物為名進屋翻個遍?」

  陸滄道:「都有可能。吳長史去查自盡的戲子了,在此之前,我們不能下定論。」

  葉濯靈不滿:「你重視些吧,不要這麼輕描淡寫的。」

  陸滄反而笑了:「我遇上的壞人比你遇上的好人還多,自有分寸。來這兒之前,我沒給曹滿艙寫過一封信、賞過他一兩銀子,從這兒離開後,我也不會再和他來往。夫人無需這麼緊張,我小心些就是了。」

  他是沒寫過信,可他娘寫過啊!萬一這封信被曹五爺的身邊人看到過呢?

  所幸這封致命的信到了她手上,竊賊的主子這次踩了個空。

  葉濯靈嘆息著窩在被子裡,望著他從容的眼睛,漸漸也平靜下來,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肩:「睡覺吧。」

  「夫人是在擔心我嗎?」他托住她的下巴,嘴唇離得很近,帶著一股清爽的薄荷味。

  「快睡啊。」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葉濯靈岔開話題:「夫君,跟我說說你娘吧……」

  「到底是不是?」

  「哎呀!你就非得問嗎?」她叫道。

  「嗯,你說是不是,我再給你講故事。」

  「不是,就不是。我才不擔心你,我只怕你死得太快,不給我留家產。」她背過身,手指纏著他一縷烏黑順滑的髮絲,七繞八繞,打了個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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