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落湯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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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曹五爺家的大船,從海外回來有半個月了,停在鳴潮灣修繕。他那條船給皇商包去,有四層高,又寬敞又安全,船上客房、廚房、淨室、茶室都齊全,還有個抽水煙的屋子。我去年上船瞧過,屋子裝飾得頗有外邦風情,鋪的是獅子毯,熏的是龍涎香,他自個兒打扮得像個番邦土司,戴著頂假髮啃紅彤彤的番柿子,肩上還站著只會說人話的鸚鵡,那模樣可滑稽了。」吳敬繪聲繪色地描述。

  葉濯靈都聽入了迷,在溫泉大別墅和海灣奢華大船里果斷選擇了後者:「夫君,我想帶湯圓住船上,好不好嘛?」

  陸滄不置可否:「吳長史,你先去問問吧。如果有外人在船上長住,我們不好趕人家走。海上風也大,吹得人身上發冷,凍著了夫人可不成。」

  吳敬領命去了。

  葉濯靈放著一堆點心也不吃了,像塊牛皮糖一樣粘上來,抱住陸滄的胳膊搖啊搖:「夫君,我要住大船,不怕風冷,有外人也沒事嘛,我們就占一間客房。夫君,大船多好呀,一睜眼就能看到海……夫君,夫君,我就要住那個!」

  陸滄伸出一根食指,抵住她的額頭往後推。她一頭扎進他懷裡,蹭來蹭去,把嘴邊的油都蹭掉了,抬起一雙水汪汪的杏仁眼,仿佛他說個「不」字,眸子裡晶瑩閃動的水光就要溢出來。

  「再叫一聲。」他扯住她軟乎乎的腮幫子,左捏右捏。

  葉濯靈可不上他的當:「你帶我去了我再叫。」

  「我帶夫人去住大船,就不止是叫一聲的價了。」陸滄提醒她。

  葉濯靈豁出去了,把他的爪子按在自己肚皮上,嘟著嘴:「讓你摸,行了吧?」

  「你夫君是那麼好打發的?」

  「那你還要怎麼樣啊!」

  陸滄抿了口花雕酒,揉揉她吃得圓滾滾的小肚子,笑意在眼底散開:「去了再說。」

  午後用完飯,葉濯靈在瀛洲居的客房裡小睡了一個時辰,到了申正初刻,陸滄換了身寬鬆的袍子,拎了兩個褡褳,陪她出門逛。

  白沙鎮東的山坡上有四條熱鬧的小街,分別賣西洋產的香料、首飾擺件、衣帽鞋襪和米麵魚肉。雖是早春二月,海邊的太陽仍然大得像個白色的火球,葉濯靈不得不戴上冪籬,紗巾在面前垂下來,又被海風吹得撲簌簌地飄飛,咸腥的氣味灌滿了鼻腔。她並不討厭這種味道,湯圓也昂著脖子嗅來嗅去,粉色背心外的白毛在風中晃晃悠悠,比蒲公英還蓬鬆,引得路人竊竊議論這是什麼品種的小狗。

  她在首飾店裡挑了兩串淡紫色的珍珠,大的揣到腰包里,小的給湯圓戴在脖子上:「姐姐說過,拿了你的東西就會還回來,這個抵你的銀項圈。」

  當初她在雲台城把湯圓的項圈拿去換紙錢燒,心疼得緊,這次出門她花的是陸滄的錢,專撿貴的買,零零碎碎的雜物一股腦兒往褡褳里塞,什麼布偶娃娃、魚油做的香皂、鮫魚牙雕、錫盒裝的乳香……只有她沒見過的,沒有她不想買的。

  幾條街逛下來,日頭西沉,陸滄感到手上的袋子沉得令人髮指,還好他習慣負重,就當是背軍糧了,卻也忍不住多嘴道:

  「平日在家,我叫你扎個馬步你都推三阻四的,能坐絕不站著,能躺絕不坐著,這都在太陽地里走了一個多時辰了,夫人,你不累嗎?」

  葉濯靈剛剛結束一場精妙的討價還價,在褡褳里刨了兩下,找到空餘的位置把一截白森森的鯨魚骨頭豎著插進去,拍拍手上的灰,丟下幾個字:「哎呀,你不懂。」

  「逛完了?」他立刻問。

  「你把褡褳給時康他們,換個空的,晚上吃了飯咱們再出來瞧瞧,不是還有夜市嗎?」她眨著眼睛。

  陸滄倒抽一口涼氣,想了半天,想出一個藉口:「明天龍抬頭,晚上有舞龍燈,比今天更熱鬧。不如我們先去沙灘上轉轉,順便就上船安頓,明日再出來玩兒?」

  「嗯……也好。」葉濯靈摸著下巴,「你不會是不想陪我買東西才這麼說的吧?」

  陸滄矢口否認:「行軍一日走上七八十里是家常便飯,你逛街才走幾步路?我是怕你累著,第一日把鎮上都逛完了,後面幾日還逛什麼?」

  說實話,他不是怕走路,是不喜歡等人。她淨和店主說話去了,買一個小玩意能為兩文錢掰扯一炷香,他站在一旁和木樁似的,十分無聊,看到街頭抽旱菸的大爺躺在藤椅上曬太陽,心中很是羨慕。

  他想和自家夫人一起在沙灘上曬曬太陽、談談心、釣釣魚,而不是看她和別人說話。


  葉濯靈認為陸滄說的有幾分道理,准了他的提議,兩人往山坡下走,沒一刻就聽到了隆隆的濤聲。大片象牙白的沙灘映入眼帘,在夕陽下泛著彤光,幾個赤腳的漁民正在木架上掛漁網,身後落著一群嘰嘰喳喳的白色海鷗。

  海浪洶湧澎湃,嘩嘩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葉濯靈和湯圓看著眼前廣袤無垠的深藍色海面,還有那一層又一層往沙灘推移的雪浪,激動得一蹦三尺高,撒開腿就往前飛跑,冪籬被大風吹掉,砸在沙灘上。

  「是大海啊!湯圓!我們見到海了!」

  一串銀鈴似的大笑飛揚在風中,轉瞬就遠了。陸滄看她脫了靴子提在手裡,帶著湯圓往海邊沖,心中一緊,高聲喊道:「慢著,別下水!」

  他在溱州常聽老人們談論,說小孩兒生來就親水,第一次看到大海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一頭往海里猛扎,父母根本就牽不住,即使是會鳧水的孩子,一個浪頭打過來,人就沒影了。就葉濯靈和湯圓這個小身板,在北方的小河裡游游還成,進了汪洋大海還不被捲走?

  「我就泡泡腳……」葉濯靈頭也不回地答話,兀自把褲腳捲起來,帶著湯圓踩進水裡。

  殊不知她們六隻爪子在陽光下白得晃眼,啪嗒啪嗒地踩水玩兒,還追著海鷗跑來跑去,沙灘上一片雞飛狗跳,惹得曬漁網的漁民紛紛看過來,對她們指指點點。

  陸滄從褡褳里翻出狗繩,恨不得把一大一小都拴上,就這一低頭的功夫,湯圓追著海鷗「噗通」一下跳進海里,刨著水游開了,翹著大尾巴分外自得。

  葉濯靈起初還咯咯地笑,過了一會兒就發現不對勁了,湯圓越游越遠,只在波浪間露出個腦袋,隨著水流飄來盪去,不知是要游回來還是要追那隻嘲笑它的海鷗。

  「湯圓,你離我太遠了,快回來!」葉濯靈用手做成喇叭狀喊它。

  湯圓焦急地嚶嚶叫喚,在水中拼命蹬著兩隻後爪,身子卻動彈不了,想去咬腿上纏的海草,又被海水嗆了一口。

  葉濯靈突然意識到湯圓所在的海面安靜得不正常,那些呱呱大叫的海鷗沒有一隻落在它周圍,而是都飛到了天上。她向湯圓走去,腰部以下浸入海水,冷得她打了個哆嗦,陸滄好像在背後叫著什麼,她耳朵里都是滾滾濤聲,聽不清楚,正要回頭,卻見不遠處的浪花里露出一個黑色的三角,慢慢地朝湯圓靠近。

  那是個什麼東西?

  葉濯靈懵然站著,在想它是不是個廢棄的船槳,說時遲那時快,那東西驟然從海中升了起來,利箭般向湯圓衝去。

  湯圓被嚇傻了,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等到一張長滿獠牙的血盆大口破水而出,終於爆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頭上的白毛根根針立,眼看就要葬身魚腹,空中寒光一閃,腥熱的血花濺了它一臉。

  「還不快躲開!它要吃了你!」葉濯靈不管不顧地朝它划水游去。

  「不要命了?給我回來!」陸滄已趕至她身後,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大喝道。

  他剛才情急之下擲了枚鐵鏢出去,用了十成的力氣,打在鮫魚的背鰭上,那魚受了一擊,在水裡吃痛地擺動身子。湯圓還是沒法脫身,扭頭沖葉濯靈哀哀地求救,葉濯靈心急如焚,捶著陸滄的手:

  「你怎麼沒把它打死啊!它嘴那麼大,湯圓都不夠它塞牙縫的!你到底行不行啊?」

  陸滄牢牢按住她,不讓她動彈:「湯圓沒事,出了事算我的!」然後朝駛過來的一艘船揮了揮胳膊。

  湯圓指著他破口大罵起來,感到水下的左後爪被頂了一下,差點魂飛魄散——那條大魚就在水下圍著它轉悠,堅硬的尾巴都掃到它的爪墊了!還好纏住它的海草特別茂密,這條壞魚一時沒法下口!

  就在鮫魚張開嘴,再次發動攻擊時,「唰」地一響,一柄鋼叉穩准狠地插在了魚背上,三個窟窿眼裡的鮮血齊齊噴涌而出,頓時染紅了海面。

  葉濯靈太過緊張湯圓,這時才注意到附近劃來一條中等大小的木船,船上站著好幾個手持魚叉的漁民,都是矮墩墩的練家子,船頭還用竹竿吊著一塊血糊糊的肉。四個漁民跳下水,把肚皮朝天的大魚拖進漁網,其中一人割斷了湯圓身上的海草。

  湯圓「嗷」地躥了回來,一頭鑽進葉濯靈懷裡瑟瑟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掉,葉濯靈心疼壞了,抱著它一個勁兒地哄。陸滄拎著姐妹倆走回海岸,麻利地給葉濯靈褪下濕透的外衣,披上褡褳里新買的羔羊裘。

  海鷗在頭頂盤旋,夕陽落在半山腰,餘暉給她的臉刷了一層血色,看起來沒有那麼慘白了。

  「還往海里沖嗎?」陸滄沒好氣地問。


  兩隻濕透的狐狸可憐巴巴地抬頭,用一模一樣的棕綠色眼珠望著他。

  陸滄受不了這種眼神,扶住額頭:「跟我上船換衣服,等會兒再教訓你們。」

  幾丈開外,大鮫魚死氣沉沉地被拖上了岸。有個膚色黝黑的漁民走過來,丟下一個魚簍,用方言說了幾句,見葉濯靈聽不懂,改用口音濃重的官話道:

  「小娘子,要不是你的狗,我們還捉不到這條鮫魚呢。它生性狡猾,我們在海上拿豬頭肉引了它三四里,才把它引到岸邊,這簍過臘魚送你了。」

  葉濯靈忙叫湯圓作揖謝謝人家的救命之恩,又好奇地問:「你們能對付這麼凶的鮫魚,一定是漁民里的高手了,這條魚是賣給飯莊的嗎?」

  漁民搖頭:「這是青背鮫,魚皮能做刀鞘皮甲,油也是好東西,但肉一股尿騷味,我們都拿去餵狗。我們東家曹五爺有家造船廠,他雇我們出海捕鮫魚,船廠的工匠需要這個。」

  葉濯靈對陸滄笑道:「我們不就要住曹五爺的大船嘛,這可真是巧了!」

  陸滄點頭:「他是有家船廠,離這兒不遠。」

  那漁民聽說他們要去住大船,拍手笑道:「你們一定是城裡來的貴客了,曹五爺的船比王母娘娘的瑤池宮還好看,只是他脾氣大,不讓我們上去瞧新鮮。嗐,誰叫他是燕王殿下的親娘舅呢!只有皇商郡守這樣的達官貴人才能一飽眼福。」

  「啊?」葉濯靈驚愕地看向陸滄。

  他沒接話,俯身在魚簍里翻了幾下,見那幾條魚不怎麼肥,便沒收下,反給了漁民們二兩銀子作為答謝。

  等漁民們離開,葉濯靈用手肘搗搗陸滄:「原來那個人是你舅舅啊,你怎麼一開始不說?」

  「有什麼好說的。」他仍是一副不情願的表情,「我這就帶你過去,你見了他,別亂認親。」

  葉濯靈認識他幾個月,他待人接物完全可以稱得上「謙和有禮」四個字,就是賽扁鵲那種見錢眼開的猥瑣老胖子,他也喊一聲堂舅。這曹五爺到底犯了他什麼忌諱?

  她愈發好奇,準備等上了船一探究竟。

  恰在此時,時康騎馬從沙灘飛奔過來,抹去頭上的汗:「王爺,吳長史那邊談好了,九天八晚包二十六頓飯,兩個人一共是一百四十八兩三錢五分,因為您是臨時決定要住的,所以吳長史先墊了銀子,退不了。我去船上看過,您和夫人住的是最大的皇商客房,在最高層,又寬敞又雅致,還帶個通風的淨室,房裡有一些水晶瓶裝的番邦葡萄酒,如果開了塞子,價錢要另外算,其他蜜餞乾果都隨意吃。」

  ……不是,怎麼外甥來住幾天還要錢?

  還收這麼貴?!

  葉濯靈一臉不可置信,半開玩笑地道:「時康,你老實說,吳長史有沒有從中貪扣?」

  「沒有沒有,他已經努力把零頭抹了。」

  「這叫抹了零頭?!」

  「原來是一百四十八兩三錢五分八厘,王爺不用交那八厘銀子了。」

  葉濯靈扶住快要落地的下巴——怪不得陸滄認賽扁鵲這個堂舅,都不認他親舅。和這曹五爺一比,賽扁鵲都變得仗義疏財了。

  陸滄想起他讀完的《古今鴛鴦譜精批詳解》,活學活用,攬住她的肩,風輕雲淡地道:「夫人,你出來玩兒就只管享受,不必為我節省。俗話說千金難買佳人一笑,我才花了這麼點,都覺得委屈你了。你住著不滿意,咱們再找個更好的,一直換到你滿意為止。」

  葉濯靈愣了一下,抿住唇。

  她也不想承認自己市儈,但……他這話說的,讓她的心跳快了幾拍。

  「你看著我作甚?」陸滄奇怪。

  她垂下頭,撫著湯圓的耳朵,又瞄了他一眼,突兀地小聲道:「卓將軍說你長得好看。」

  「……嗯?」

  「雖然我不覺得你艷冠京城,但比起普通人還是好看了那麼一點點。」

  尤其是他為她花大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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