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福禍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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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玄暉繼續一一道來,開戰後朝廷軍將邰州軍圍困在雁回渡,陸滄做主帥,打法保守,沒有發動猛烈的進攻。前幾日雙方互出將領搦戰,有勝有負,不巧五月十七當晚有一顆流星從天而降,落在了邰州軍營寨內,砸死了兩個小兵,眾人視之為不祥之兆。朝廷軍趁此良機,每日勸降,三天後虞曠帳下軍心不穩,出現了逃兵。

  「兩軍對陣,敵多我少,士氣最為重要,師父想速戰速決。決戰前夜,營中起了混亂,那時是三更過半,我正在帳中休息,忽然聽到隨從在外面喚我,說有個校尉帶隊想跑,要我去抓捕行刑。我心中奇怪,卻也沒多想,跟他走到樹叢里,身後突然飛來一支小箭,同時又有兩人一左一右攻來。這兩個刺客把我打暈,趁亂帶我出了軍營,不知給我服了什麼藥,我一路昏昏沉沉,再醒來已是在京城了。後來我才知曉,那晚雁回渡起了大火,師父和其他將領無一生還。」

  葉濯靈疑惑:「你為什麼說是陸滄救了你?」

  「我失去知覺前,聽到了那兩人的聲音,一個是燕王,一個是他的貼身護衛。虞夫人與廣德侯成婚時,我在京城見過他們幾面。起初我只是聽著耳熟,並不能肯定,但我醒來之處竟是宮中……見到的第一個人,是陛下。」

  葉濯靈震驚道:「陛下讓陸滄把你悄悄地救了出來,送到京城?」

  「正是。」葉玄暉眼中閃過一絲冰冷,「朝廷軍都是段家的人,這件事非得燕王來辦,才能不走漏風聲,他從封地帶來的護衛太少,要混入邰州軍綁走我,並不容易,他索性親自上陣了。」

  「陛下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見了我,說師父是個忠臣,不可能有反心,只是記恨大柱國,所以要清君側。陛下忌憚大柱國的權勢,所以不能阻止出兵平叛,但他和燕王私交極好,便設法放了我一命,師父只有一個女兒在世,我就算是他的兒子,我活著,是陛下對虞家人的態度。」

  葉濯靈怒道:「這個皇帝明明就是想使個端水的法子,培植你當他的勢力,制衡段家。我們沒錢沒勢又沒親戚,還與大柱國有仇,可不就是最好的棋子嗎?今晚是不是他叫你假借賀壽之名來刺殺段元叡?」

  她弄懂了,陸滄那麼自信地說能在十天之內讓她見到哥哥,就是因為祝壽是個契機!魏國公府一下子湧進來幾百號人,魚龍混雜,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刺殺機會了,而且全城的百姓都知道燕王要帶新王妃赴宴,哥哥聽說了,怎麼可能不來看她?

  葉玄暉點了點頭:「除了我和抬箱子的那個宿衛兵之外,還有一個大內高手混進了府,本是我和他兩人一起行刺,但我並不想冒這個險,於是找了個由頭在府中查看。我們來之前拿到了一幅標註暗道的地圖,但畫得很籠統,我學過些機關術,找到了暗門,來到望雲齋,發現裡面有一條火道連著牆,牆內是空的。我便在牆裡屏息站了些時候,聽段元叡和段珪說話,不料你和燕王也進來了。」

  他的話音變得激動起來:「我來京城後行動不自由,一直沒法差人去找你,只能四處打聽堰州的消息,有一天京城傳開大柱國給你和燕王賜了婚,爹也被就地正法了,我是一萬個後悔沒有早早回家。阿靈,他平日都這樣欺負你嗎?真是太無禮了!」

  葉濯靈臉一紅,支支吾吾,想說自己不是好欺負的,可望著哥哥焦急的眼睛,嘴巴一扁,半撒嬌半埋怨地叫道:「他就喜歡欺負我,還把我吊起來打!」

  「什麼?!」

  「唔,就是把我吊在帳篷里,說要抽我好多鞭子,還揪湯圓的毛,嚇死我了!」

  「他是抽了還是沒抽?」

  「抽了和沒抽差不多嘛。」她耷拉著嘴角,「他只要說了這句話,我就當他抽了!他還很會騙人,特別壞特別壞!」

  葉玄暉回憶從前和燕王打過的照面,他其實對這個男人印象不錯,只是換了誰做出那種舉動,他都沒法忍受。

  「阿靈,真是大柱國給你們賜婚的?」他了解妹妹的脾性,這丫頭從小就沒吃過什麼虧。

  葉濯靈一把辛酸淚往外冒,將這三個月發生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從假冒大柱國寫信,說到被陸滄使計騙來京城。

  葉玄暉越聽,眉頭蹙得越緊,快要走到暗道盡頭時,低聲道:「如今木已成舟,我說什麼都晚了,不過有一句話你要記住,你雖嫁了他,還是得多顧著自身。大柱國日漸衰弱,陛下急於攬權,燕王夾在他們之間沒有好下場,要麼擇一方棄一方,要麼一直中立,兩邊都當他是眼中釘。一旦燕王府出事,你要有自保之法。」

  「哥哥,你說的我都明白。」提到皇帝和大柱國的矛盾,葉濯靈又想起一事,「賽扁鵲說虞師父收到了一封信,一怒之下就起了兵。那封信是誰寫的?」


  葉玄暉也不確定:「我只知道那封信里說了些宮闈秘事,似乎十分恥辱,師父並未和任何人提及。我試探過陛下,他也沒有表露出異狀,但我信不過他,每次去當鋪都是瞞著他的。」

  「這下我更擔心你了。」葉濯靈哀嘆。

  葉玄暉微微一笑:「既已入局,就沒有退路了,往前走或許能柳暗花明。爹和師父的仇必須要報,可不急在這一時,阿靈,你帶湯圓好好地過日子,我就安心了。」

  「過不好!」葉濯靈賭氣地踢開一粒石子,「我跟他一起過,怎麼可能過得好?每天都想讓湯圓咬死他。」

  葉玄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極輕地道:「外面有人。」

  一線模糊的刮擦聲隔著木門傳來。

  葉濯靈趴在門上細聽,那陣窸窸窣窣的摩擦音讓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正想著門外是什麼鬼東西,喵嗚喵嗚的叫喚就傳進了耳朵。

  「……怎麼這麼臭啊?我們小玉都不肯在裡頭拉了。」有個侍女堵著鼻子抱怨。

  貓叫聲越發悽厲,葉濯靈仿佛透過門看見它嫌棄地在馬桶旁轉圈,暴躁地用指甲刨著木板。

  她苦著臉對哥哥指了指袋子裡的罪魁禍首,說實話,她養了湯圓三年,絕對不會讓它在屋裡出恭,狐狸糞便的氣味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但國公府的淨室太奢華了,她就順便讓湯圓也當了一回貴客,這個小壞蛋,拉完都懶得埋。

  另一個侍女道:「才來了位客人,帶著只小狗,大概是狗在裡面拉的。」

  「味兒這麼重,你們都不管?」照顧貓的侍女惱火道。

  淨房的侍女道:「我們只伺候客人如廁,倒恭桶是嬤嬤的活兒,還沒到時辰呢。你帶貓去別的小間出恭吧。」

  葉濯靈大開眼界,誰能想到大戶人家連淨房的僕人都分工這麼精細。

  「湯圓啊湯圓,你把人家的茅廁都給糟蹋了。」

  她咕噥,完全忘了是自己讓它過癮的。

  兩人在暗門內等了些時候,外頭的貓和侍女都出去了。葉玄暉戴上面具,從袖中取出一根雀舌,在機關上擺弄幾下,吹滅火摺子。只聽輕微的「嚓」的一聲,木門由外向內彈開一條縫,他慢慢地將門縫拉開到最大,沒有發出一絲異響。

  葉濯靈跟他輕手輕腳地從暗道里出來,頓時捏住鼻子——她離開時還不覺得,這氣味的確太難聞了!

  與磚畫上暗示的一致,他們出來的地方正是貓出恭的小間,暗門前擋著一張鋪著粗糙樹皮的板子,上面全是坑坑窪窪的抓痕。

  走廊上的窗子開著,夜風呼嘯,掩蓋了機關復位的聲音。葉玄暉帶著妹妹翻出窗,來到雪隱堂後,躲在暗處看到遠處的燈火朝北面移動。

  「看來那位大內高手是凶多吉少了。」他摸著下巴道。

  「哥哥,你回去要怎麼復命?」

  「別擔心,陛下留著我還有用。既然刺殺不成,他就不會承認自己是幕後主使,只要燕王不出賣他的好兄弟,下一次早朝就什麼也不會發生。」葉玄暉饒有興趣地挑起眉,「我倒想看看,燕王還能當多久的和事佬。」

  葉濯靈想起陸滄說他已經上書請辭回封地,應是不想再管這兩人的矛盾了,但皇帝是否能放他走,還未定論。

  「你也別擔心我,他要是遭殃,我第一個跑。」

  她信心十足地道。

  按照她的計劃,兩人順利地翻牆出府,又從西邊的院牆翻了進來,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馬廄附近。葉玄暉許諾過幾日再來燕王宅看她,她依依不捨地望著哥哥消失在黑暗中,脫了在淨房裡換的青袍,戴上面紗,很快就找到了守著驢車的青棠和絳雪。

  侍女焦急地問她去了何處,她說王爺本來和她在一起,走到半路湯圓跑丟了,他們就去找,恰好望雲齋出了刺客,王爺聞聲趕去,讓她先回家,她轉了半天才找對了路。

  國公府不是頭一次鬧刺客,管事麻利地散席送客。夫人小姐們的車停在前院,葉濯靈和侍女擠一輛驢車,到第二進院子換成牛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賽扁鵲,問了人才知道他也去望雲齋了。

  青棠道:「他們說刺客埋伏在書房,很是厲害,殺了兩個啞仆,把段世子逼得連連後退。幸好王爺去找大柱國,聽到屋內叫喊,就把刺客抓住了,這會兒李神醫正在給段世子看傷呢。」

  「不等他們了,我們走吧。」葉濯靈下令打道回府。

  夜上二更,繁星點點,清光如水流進房中。


  葉濯靈沐浴完躺在床上,雙手枕著後腦勺,帳頂懸著的夜明珠像一輪小月亮,恬靜地照著她陷入沉思的臉龐。

  今日在魏國公府的所見所聞無疑給了她重重一擊,她為報仇所做的努力都白費了,兇手另有其人。但福禍相依,哥哥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了她面前,這比什麼都強。

  要是爹爹還在就好了……

  湯圓剛睡醒,伏在腳踏上打了個哈欠,耳朵一撇,向紗帳外看去。葉濯靈一骨碌爬起來,提住它的後脖子碎碎念叨:「快回窩,大灰狼要來扒你的皮了。」

  就在她把湯圓塞回籠子的那一刻,湯圓猛地轉身,啊嗚一口咬上她的手指。

  「小混帳!」葉濯靈痛得驚呼出聲,抄起木屐就要打,硬生生忍住了,插上籠門。

  血珠從皮膚上滲了出來,一滴一滴往外冒。

  她咬牙切齒地瞪著湯圓,小狐狸側過頭,慢慢地趴到柔軟的小窩裡,不停地舔著鼻子,眼神透著倔強。

  「牙真尖……」她蒙上籠布,氣呼呼地披著絲袍去淨室里洗手,掀起珠簾,一頭撞上人。

  鮮紅刺入眼帘,陸滄一把拉住她,抬起她受傷的右手:「怎麼回事?」

  葉濯靈渾身不自在,甩開他,把手在水盆里涮了涮:「沒事。」

  他像塊飴糖粘在她背後,有些不可置信:「湯圓咬你了?」

  葉濯靈覺得很丟臉,沒回答,取了塊棉花壓在傷口上止血,抬頭見他依然愣愣地杵著不動,心頭煩悶:「一股酒氣,快去洗澡。」

  「給我看看。」陸滄捉住她的手腕,揭開棉花看了眼,兩個小牙洞赫然在目,所幸傷得不深。

  葉濯靈炸了毛:「喝了酒別碰我!」

  然後蹬蹬蹬跑回床邊,把帳簾一拉,竄進被窩裡。

  陸滄掐了掐眉心,在淨室里洗漱完換上乾淨衣物,聽到細細的嗚咽。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葉濯靈在哭,走到暖閣里掀了籠布,原來是湯圓在籠子裡不安地踱步,淚汪汪地瞅著床,正唧唧咕咕地說狐話呢。

  「又不是她咬你,你哭什麼?」他好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唇上的傷。

  帳子裡飛出一支簪子,「咚」地砸在籠子邊,葉濯靈冷聲道:「你把它挪出去,我不想看到它。」

  陸滄從善如流地把湯圓挪去耳房,回來坐在床邊,一隻手搭在錦被上,和聲問:「你妹妹不是跟你最好嗎?」

  過了好一陣,葉濯靈才在被子裡道:「它是狐狸,不是狗。我在暗道里揍了它兩下,它就要還回來。」

  陸滄一下下地輕拍著被子:「這樣麼,那它真是記仇。」

  葉濯靈面朝牆壁,顯然被湯圓的舉動傷到心了:「它剛到家那會兒,把我咬得整條胳膊沒一塊好肉,屋裡也拆得像遭了劫,但我一直都不打它,只是每天用食物教它口令,半年後它就把我當成姐姐了,再也沒有咬過我。今晚是我太急了,不該打它。」

  她無奈地吸了口氣,把臉往被子裡埋去。陸滄翻身上床,拿了把犀角梳,一邊給她梳著毛,一邊搓她的耳朵,她呼吸變得緩而長,腦袋不自覺往後貼,一點點靠在了他的肩上。

  「雲台城還有其他人養狐狸嗎?」陸滄嗅著她發上的香氣,隨口問。

  她睏倦地道:「嗯……有,但養到最後都賣了。你養過就知道,狐狸不服管,黏人又愛咬人,有時候玩得好好的,它莫名其妙就要來一口。湯圓不一樣,它是萬里挑一的絕世好狐狸,誰都能摸尾巴……它只是今天心情不好……」

  陸滄笑了,按著她腦後的穴位:「我怎麼不知道?聰明是真聰明,可愛也是真可愛,就是性子太野,還喜歡闖禍,整日讓人操心,又捨不得打罵,就怕打了一次,她記恨一輩子。」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暈暈乎乎地換了個姿勢躺著,身子好像陷在雲朵里。

  就在陸滄以為她睡著了之時,她忽然開口:

  「你把那個刺客怎麼樣了?」

  他溫熱的嘴唇停在她頸後,身子卻貼得更近,將她攏在懷裡:「我沒留活口,義父不知道是誰派他來的。宿衛軍送的香餅里加了料,義父服食丹藥後血熱妄行,聞了香就會四肢發沉,步履遲緩,給刺客可趁之機,我讓神醫編了個理由糊弄過去。夫人,要不是我,你哥哥性命危矣,你該怎麼謝我?」

  「要不是你,我哥哥也不會為陛下做事,你救他只是因為陛下的命令。」她犀利地道,「夫君,大柱國待你比親兒子還親,你卻向著陛下,給他遞刀,可真孝順啊。只要大柱國活著,他們就斗個沒完,你殺得了今晚一個刺客,殺不了以後許多個,還是多為自己想想吧。」

  出乎她的意料,這話並沒傷到陸滄,他簡短地道:「我只做我該做的,無愧於心。他們如何想,是他們的事。」

  夜明珠照在他深邃沉靜的眉眼上,像山巒披上了一層皎潔的月輝。葉濯靈被這明朗的光亮刺到眼睛,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枚被她藏起來的柱國印,垂下睫毛,小聲道:

  「愛管閒事的人都短命。」

  陸滄沒指望她嘴裡吐出象牙來:「管得了的事我會管,管不了的就不管。不像夫人,家還沒當起來,就先管起我的命了。」

  葉濯靈氣惱地從他的肩頭呲溜滾到了小臂上,壓著他的手掌:「我睡了。」

  陸滄換了個姿勢,讓她枕得更舒服,她很有氣節地不要他的胳膊,歪著脖子枕在圓枕頭上,閉著眼,鼻息吹得髮絲微微顫動。

  一盞茶後,陸滄戳了戳她的臉頰:「還疼嗎?」

  她不動。

  陸滄伸手揉她熱乎乎的肚皮,「啪」地一下,她的爪子打上來。他握住了,把纏著棉布的手指頭放在唇邊吹了兩下:「好了,睡吧,明日還有活兒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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