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喜迎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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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月二十三,卓家小姐出閣。

  卓將軍素來不喜大排場,但獨生女嫁人,夫婦倆不想委屈了女兒,請的賓客雖不多,卻分了七天擺酒,花轎也要一路抬到城南,敲鑼打鼓讓百姓看個熱鬧。

  天剛蒙蒙亮,徐宅的下人們就開始生火做飯、布置洞房、給新郎倌打理儀容,連樹上的喜鵲也一刻不得閒,叫累了就被人捅咕一竿子,繼續嘰嘰喳喳地報喜。

  銀蓮昨日還能偷個閒,今日忙得腳不沾地,又是包喜糖,又是扎紅花,徐季鶴給他大哥當儐相,負責接引賓客,所以房裡免不了進進出出,時刻要清掃地面、燙洗茶具。晌午一大院子人隨便對付了幾口午飯,到了未時,廚房的大師傅向管事要人幫忙,迎接新娘的童男童女也到了,宅中異常吵鬧。

  銀蓮一見那麼多小孩兒捉雞逗狗就頭大,把門一關,給窗戶帷幔貼囍字,貼完也不想出去,在屋裡喝了杯茶,長長地呼出口氣,身心俱疲。

  熏爐中裊裊地飄出寧神香,她支開窗子透氣,看到新郎倌正在院中陪孩子們玩耍。新郎的身邊站著徐季鶴,他也穿著紅袍,戴著簪花的幞頭,含笑望著滿地亂跑的小娃娃們,頎長挺拔的身形猶如一棵松樹。

  陣風忽起,一片黃葉擦過他的臉龐,在空中浮浮沉沉,鑽入窗口,跌落在案上。她下意識拈起,又被針扎了指尖似的撒開,咬著唇在腕上輕拍一下,將葉子撿入渣斗。

  「亂摸什麼?」

  她輕斥自己不聽話的手,可眼神又不聽話地從窗口飄了出去,正對上徐季鶴若有所思的目光,慌得將那扇窗「啪」地合上了。

  「我在亂看什麼啊……」她泄氣地趴在桌上,把頭埋進手臂。

  四公子極力拒婚,卓小姐也不想嫁他,仍是大公子當卓家的姑爺。知曉此事後,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慶幸,而不是為郡主的計劃受阻而煩惱,這讓她慚愧了半宿。

  不過就算四公子沒有娶卓小姐,又能怎樣呢?

  可能是香餅放得太多的原因,銀蓮聞著幽幽的香氣,全身都沒了力氣,迷迷糊糊地閉上眼。

  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人走進屋倒茶,還站在案邊看了她一會兒,可她像遭了鬼壓床,一點兒也動彈不了,直到有絲冷風吹上她的額頭,她才霍然醒了。

  銀蓮直起腰,一張毯子從身上滑落下去。

  她揉了揉眼睛,臉頰發燙,把毯子抱回榻上,餘光不經意瞟到書案上多出來的東西——那是一個專門存放信箋的紅木匣子,裡面大多是徐太守的家信,平時被她放在角落裡。

  徐季鶴好像走得很匆忙,沒來得及關蓋子,最上面的信紙也沒疊好,斜著對摺,內面露了幾個黑字出來。

  銀蓮無奈地搖頭,他又這樣粗心,要是有人窺探機密可如何是好?

  她正準備將那信紙重新疊了塞回匣中,視線卻被「郡主」兩個字勾住了,內心鬥爭良久,還是做了窺探機密的小人,展開細看了一遍。

  這一看,她頓時喜上眉梢,這竟是徐太守七日前寫給徐季鶴的信,告知他如果卓家退婚,也不要追究,因為徐孟麟還可以娶韓王之女襄平郡主。彈劾燕王的摺子已經被遞上去,朝中有所反響,等找到郡主,燕王也差不多獲罪了,徐家娶他的女人為妻,無傷大雅。

  家信的落款沒有寫徐太守的名字,只有日期。

  銀蓮做事周密,特地拿出匣中其他幾封信比對,紙張都是上等的羅紋紙,字跡也一樣,確實是徐太守寄出的不假。

  銀蓮心思電轉,現今卓家沒有退婚,徐季鶴收到這封信,肯定不會把內容告訴他大哥。同為女子,郡主勸說卓小姐逃婚不是什麼難事,但她進了徐宅以後,需要向大吃一驚的新郎倌說明情況。到時候自己能幫她做人證,這封信能做物證,不怕徐孟麟不從。

  她心一橫,把信收進懷裡,關上紅木匣子放回原處,走出屋子。

  快到申時,烏雲散開,天空放晴,家丁牽著十匹駿馬站在院中,後頭是吹嗩吶敲鑼鼓的儀仗隊。

  「你不是在休息嗎,怎麼出來了?」徐季鶴看見銀蓮,走過來問。

  銀蓮笑道:「忙活好幾天,就為了這個大日子,我怎麼能不去?」

  徐季鶴叫管事遞給她一盞大紅燈籠,「你拎著這個到卓家,不要讓它滅掉。」

  「這是京城的習俗嗎?」銀蓮納悶。

  徐季鶴壓低嗓音:「是卓將軍老家的習俗,據說提燈籠的人能沾到喜氣,有個好姻緣。」隨即上了馬,高聲道:「大家都快些,一盞茶後我們出發,都打起精神來。」


  銀蓮提著紅燈籠,戳了戳溫熱的棉紙,默默地跟在他的白馬後頭,趁旁邊的婢女不注意,用碰過燈籠的指頭極快地碰了一下他飛揚的袍角。

  「這樣你也有好姻緣了。」她在心裡說。

  幾十人的隊伍喜氣洋洋地上了路,鑼鼓喧天,引得大街兩邊的百姓伸頭探腦地看。隊首一個家丁捧著籮筐,給圍觀的孩子們灑著喜糖,後面兩匹高大的白馬戴著金轡頭,脖子上束著紅綢花,馬背上的兩個青年外貌迥異,引得路人指指點點,但新郎倌面無慍色,反倒和儐相有說有笑。

  到了將軍府門前,管事率領一大群僕從出來迎接,每人都打扮得光鮮亮麗、賞心悅目。銀蓮跟著徐季鶴跨進大門,眼看接親的人都去了倒座房喝茶,自告奮勇要跟著卓家的小丫頭去後院幫忙。

  「四公子,我去替新郎倌瞧瞧新夫人可梳妝完了。」

  徐季鶴沒作多想:「你去吧。我和大哥去見卓將軍,酉正接新婦上花轎,還有一個時辰,你叫丫頭們別急。」

  銀蓮便拉住一個卓家的丫鬟,打聽小姐的院子怎麼走,一溜煙地去了。入了第三進院子,前方傳來一陣嬉鬧聲,原來是幾位貴族小姐在花園裡玩投壺,她們都是和卓小姐交好的朋友。

  「哎,來了來了!」

  一個小姐指向月洞門,只見有個小丫頭踩著風火輪跑過來,喊道:「我看到新郎了,我看到了,他——」

  「他怎麼樣?」小姐們都聚精會神地等著下文。

  小丫頭喘了口氣,苦著臉道:「好醜啊,跟傳聞中一模一樣。」

  小姐們都失望地「啊」了一聲,面面相覷,有人道:「那我們妙儀嫁過去怎麼辦啊,豈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銀蓮沖那小丫頭揮手,把她叫來:「妹妹,廣德侯府的虞夫人可派人來了?我要找她。」

  「沒呢,卓小姐也在等。虞夫人守孝來不了,但她肯定會派貼身侍女來。」

  銀蓮只好坐在廊上,摸著懷裡的信,焦急地等候。

  還有一個時辰就要抬轎了,郡主怎麼還不來?

  城西的廣德侯府。

  葉濯靈在西院的耳房內焦躁地走來走去,事到臨頭,她心中打起鼓,有些退縮了。

  昨晚她做了個噩夢,夢見自己和一個黃澄澄的大倭瓜睡在同一張六柱雕花床上,窗外風雪飄飄,屋內紅燭高照,她看著那倭瓜,痛苦萬分地拿菜刀給它削皮,對它說:

  「妾身先幫夫君寬衣。」

  削掉一層老皮,無數麻麻點點的倭瓜籽露出來,她又痛苦萬分地夸道:「夫君看起來就好生養,來年秋天定能生個黃黃胖胖的娃娃。」

  那倭瓜高興得在褥子上轉成個陀螺,用陸滄的聲音說:「北疆民風剽悍,你用第三種法子,這樣我生出來的倭瓜就長著狼尾巴。」

  然後葉濯靈就被嚇醒了。她出了一身冷汗,抱著被子哭得淒悽慘慘,連暖閣里的虞令容都聽見了,問她怎麼回事。

  她說夢到黃泉下的家人,抽噎著描述了爹娘哥哥的慘狀。虞令容摟著她哄了幾句,想到自己的父母兄姐,也不由落淚,兩人抱在一塊兒哭,把佩月給看傻了,一雙手伺候兩個主子,鬧了半宿,方才睡下。

  早晨虞令容去家廟給崔熙祈福,用完午飯,三人都要補覺,葉濯靈一覺就睡到了快申時,醒來茫然無措,拿不準是否要按計劃走下去。她想到徐孟麟的臉,又想到陸滄的臉,讓她與一個厚道的倭瓜同床共枕,和與一個艷冠京城的禽獸同床共枕,說不清哪個更折磨——她覺得自己比卓妙儀還抗拒上花轎。

  最終她在觀音菩薩像前點了香,抽了簽,打開是個「干」字,又崩潰地哭了一場。哭歸哭,干還是得干,她毅然換上新衣裙,梳了個簡單大方的單螺髻,給赴宴的湯圓也換上紅色小衣、貼上花鈿、戴上精心編織的同心結,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在院子裡曬太陽的虞令容和佩月。

  葉濯靈打算嫁給徐孟麟後再找機會和虞令容說實情,此外還在枕頭下留了一封信。她相信自己的判斷,虞令容那麼溫柔,不會責怪她的。

  佩月望著她離開的背影,疑惑道:「夫人,她今兒怎麼了?這麼奇怪。」

  「讓她去吧。」虞令容的話音帶著淡淡的惆悵,「今晚她若是不回來,你就把她的賣身契拿給我。還有,等一更天,你去西側門內的槐樹下看看,我收到了這個。」

  她展開手裡的字條,上面寫著簡短的一行字:


  【戌時三刻,西門內槐樹正東一步,深一寸,一百五十兩。】

  紙條是一刻前被人用小箭射到窗內來的,等她出屋張望,卻已看不見一個人影。

  *

  日光照著皇宮內苑,一座座巍峨殿宇披著金粉,琉璃頂粲然生輝,寶光流溢。

  「三哥這麼匆忙來見我,是何緣故?」

  御書房中,陸祺請堂兄同席而坐。在朝堂上,他都稱呼陸滄的字「挽潮」,因為書房裡沒有外人,他便遵循了私底下的習慣。

  「允吉,我請欽天監算了日子和時辰,來你這兒拿冊封的誥書。郡主已進了城,我把她安置在城隍廟裡,酉時用大轎抬她進宅子。」

  實則今日是二十三,卓將軍家的小姐要嫁人,陸滄等了大半天,終於等到了探子的消息,銀蓮已帶著那封他偽造的書信去將軍府找葉濯靈了。燕王宅離皇宮騎馬只要走兩盞茶,他早已備好馬匹,風馳電掣地拿著腰牌進宮見皇帝,把誥書拿到手,就出去叉狐狸。

  陸祺奇道:「你原來不是不信這些嗎?娶了妻竟變得這麼講究了。」

  陸滄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盼著和她長久地做夫妻。那誥書……」

  「我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你來要。歲榮,你把郡主的封冊給三哥。」陸祺吩咐內侍。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太監,兩鬢斑白,氣質溫雅。他原先是慶王府的內侍,跟著陸祺去了南康郡王府生活,陪伴兩個小主子長大,後來隨陸祺入宮,當了內侍省的大總管。

  歲榮從金櫃中捧出一方銀盒,呈給陸滄看,裡面放著一卷玉軸,這是冊封的誥書;一塊龜紐金印,刻有「燕王妃印」的篆字;一塊合二為一的鎏金銀板,每片長八寸、闊五寸、厚二分,板上鑄的冊文和捲軸上相同,寫著某年某月冊立某人為妃。

  陸滄跪下謝恩,被陸祺攙起來:「咱們兄弟不講這些虛禮。三哥,嬸嬸知道這事兒吧?」

  他只是順嘴問一句,料想陸滄已寫信和李太妃說了,但陸滄道:「母親尚不知道,郡主有胡姬血統,我怕她不喜,先討了你的旨意。」

  陸祺僵住了:「胡姬血統?」

  他有些後悔沒問清楚,可誥書已經下了,君無戲言,斷然不能收回。

  陸滄點頭,「韓王的夫人是被人販子賣到大周的。」

  「這也太胡鬧了!你怎能找個有異族血統的女人當王妃?那葉萬山也是,為血統不純的女兒請封郡主,先帝是怎麼允許的……實在荒謬!」

  陸滄淡定地擺出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樣,格外真摯地說:「就算她是個崑崙奴,我也認定她了。我不在乎出身樣貌,只知道她是世間最好的女子。」

  剎那間,陸祺心頭湧起一股無法言說的隱秘快意。他這個三哥,總算有個地方是不如他的,是值得被世人詬病的。

  他斂去嘴角細微的笑意,明智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喝了勺藥:「算了,你回府和嬸嬸慢慢解釋吧。」

  陸滄想起來:「還有一事,不知我舉薦徐孟麟做東遼郡守,朝臣是怎麼議論的?」

  「他為人方正,風評甚好,」陸祺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道,「不過他要與卓家聯姻,朕不想讓他當郡守,助長徐卓兩家的勢力。去年徐天階的三兒子與朝廷派去的稅官發生口角,把稅官打了一頓趕回來,損了朝廷的顏面,徐天階派人在琳琅齋高價買了一批寶貝,送錢充了國庫,朕才饒過此事。你上次進宮,同朕說他主動開沃原倉,發糧四十萬石賑濟堰州災民,朕以為他雖有功,卻太殷勤了,不太喜歡他博名聲的做派,本是不願理他的。但既然你提了,朕就給徐家人一個差事,徐天階的二兒子徐仲騏是妾室所出,現任沃原縣令,明年便讓他去當東遼郡守吧。」

  「陛下聖明,是臣考慮不周了。」

  「今日就是徐孟麟與卓家小姐的婚禮,你去不去赴宴?」

  陸滄笑道:「臣有自己的王妃要接,就不上他們家喝喜酒了。臣還聽說了一件事,卓家小姐好像並不願嫁給徐孟麟。」

  「朕知道,卓小姐和她父母一樣,眼光挑剔,看不上面貌醜陋的人。可惜,徐家是北方豪族,家底太厚,換了誰也忍不住貪上這塊肥肉。」

  陸滄敏銳地察覺到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快。

  ……看來即將要發生的事,他這個作壁上觀的堂弟是不會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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