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尋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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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間有幾種狗:一種是用來吃的,譬如舞陽侯樊噲案板上的狗;一種是用來幫工的,譬如二郎神屁股後頭那條哮天犬;還有一種是用來當寶貝養的,譬如漢靈帝西園裡戴官帽系綬帶的狗。

  湯圓就是第三種寶貝狗,葉濯靈寧願自己餓肚子,也要從碗裡省下它的口糧,一有機會就給它補充零嘴。每逢趕集,葉濯靈都要牽著它上街挑喜歡的食物,它的舌頭特別嬌貴,但凡品質差一些的果子都不要。

  京城的南市有最大的山貨鋪,今日有大集,更是人流如織。銀蓮在裡面轉了一圈,拉住忙碌的老闆:「您這兒可有抱著狗的客人來買板栗和松子?是個棕色眼睛的姑娘,年輕漂亮,個子比我高一些,她買了果子是給狗吃的。」

  老闆不耐煩地揮手:「這我哪記得,每天有幾百號人來買呢!這條街走到頭有個賣貓狗的地方,你去那兒問吧。」

  銀蓮順著大街走,不一會兒就看見了貓肆狗市的幡子,沿街擺著許多鐵籠,有大有小,關著貓貓狗狗、鬥雞蟋蟀。有幾個小販賣狗崽子,肥嘟嘟的小狗擠在窩裡可愛極了,她覺得郡主見了肯定要摸兩下,但她把攤位問遍了,每個老闆都搖頭說沒見過郡主。

  她不甘心無功而返,又去問了幾家貓販子,也是相同的結果,半個時辰的努力打了水漂。

  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找到郡主呢?會不會她還沒到京城?

  銀蓮問得口乾舌燥,沮喪地坐在石頭上歇腳,茫然無措之時,前方突然飄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寶寶,我沒摸別的狗啊?」

  她驚喜得一下子蹦了起來,喊出聲:「姐姐!」

  她四處張望,沒見葉濯靈的人影,卻有輛驢車迎面行來,一隻黃嘴的鷯哥正站在木架上念著詞兒:「我沒摸別的狗啊,我沒摸別的狗啊,啾啾……「

  那語氣、聲線,竟和葉濯靈有八分相似!

  銀蓮激動得腿都打顫了,跑過去攔住趕車的小販:「大哥,您有沒有見過一個棕色眼睛的姑娘,帶著只小白狗?」

  小販的狸奴都售罄了,心情甚好,告訴她:

  「沒有棕色眼睛的,兩個時辰前倒是有個戴冪籬的姑娘來看貓,給了我幾文錢,摸了一陣。她揣著個褡褳,裡頭好像裝著只小狗,頭是白色的。這不,我這成精的鳥在學她說話呢。」

  銀蓮念了聲「阿彌陀佛」,急切地問:「那您還記得她往哪個方向去了嗎?」

  小販回憶片刻:「她說要去當鋪還是裁縫店,我記不清了。」

  銀蓮謝過他,釋然地舒了口氣。

  她從袖袋裡取出一枚木哨,試吹了兩下,發出夜鷺的鳴叫,這是逃出雲台城那晚她與郡主匯合時用過的哨子。時候尚早,她在路邊買了碗熟水解渴,向攤主稍作打聽,去了最近的一家當鋪。

  還沒踏進門檻,她就意外見到了徐家的一個家丁,這人瘦巴巴的,平時在隊伍里負責燒火,很不起眼。

  兩人打了照面,各自驚訝對方怎麼在此。

  家丁道:「你別和公子說啊,我兄弟賭錢輸了,叫我來當他的棉衣,本來是去寶成當鋪,結果他們生意太好了,沒空理我。」

  銀蓮點頭,「我肯定不說。寶成當鋪在什麼地方?」

  家丁便跟她說了。他走後,銀蓮詢問老闆無果,徑直去了那兒,這一去,居然真問到了眉目。

  午時有一個戴冪籬挎褡褳的女人過來,只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至於她到底說了什麼,櫃檯的老頭守口如瓶。反倒是門前一個乞丐湊上來表示自己知道消息,在交了十文錢後,銀蓮得知那女人三天內可能還會再來當鋪。

  這就好辦了。

  酉時初刻,她心滿意足地回到徐家的宅子,因為想著事兒,冷不防看見徐季鶴站在房門外,嚇了一大跳。

  「趙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聽卓將軍說,我爹要讓我替大哥和卓小姐成親,驚訝之下就拉著你們兩個跑了……我沒注意你是個姑娘家,把你的衣裳扯歪了,對不住。」徐季鶴開門見山地道歉。

  銀蓮心神不寧地左顧右盼:「四公子,您站在這裡做什麼?叫人看見了!」

  「我出錢請下人們喝酒去了,好在這裡等你回來。」

  銀蓮沒好氣地道:「您扯了我衣裳才知道我是女的?麻煩讓讓,我要進去。」

  「你生氣了?」徐季鶴摸摸鼻子,讓到一旁。

  銀蓮進了屋,要把兩扇門關上,徐季鶴「嗖」地從身後拿出兩個油紙包,一手拎一個,抵在門縫處:「你就收了我的賠禮吧。」


  「我受不起,您給配得上的人吃。」

  徐季鶴在門檻外蹲下身,解開油紙包的繩子,把裡頭的糖炒栗子、五香核桃仁、玫瑰茯苓糕露出來,用餘光瞥著她,嘟囔:「我給誰買的,誰就配吃。」

  銀蓮尷尬地在門裡道:「快起來,別蹲著,這像什麼話!」

  徐季鶴往身後一枚一枚地丟核桃仁:「你不吃,那我就孝敬土地公了,他也是個神仙,當然配吃。」

  銀蓮被他滑稽的模樣逗笑了,抄起地上的油紙包放到桌上,見徐季鶴還蹲在外頭,不由蹙眉:「進來呀,我給你倒茶。」

  徐季鶴高興地站起來,關上門,嘿嘿笑了兩聲:「我就知道你喜歡吃這些,要不怎麼去賣果子的地方轉悠。」

  「你一直跟著我到鋪子裡?」銀蓮愣住。

  「嗯,等我買完,你就不見了,我只好回來。」

  胸口那陣酸澀又泛了上來,這次帶著一絲久違的暖意。銀蓮感覺自己嘴角的笑容有點僵,再也維持不住了,垂著眼倒完茶,輕聲道:「我原諒你了,你喝完這杯茶就走吧,謝謝你的點心。」

  徐季鶴失望:「你這麼快就趕我走?」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是不會娶卓小姐的,大哥願意娶,他娶。」

  徐季鶴啜著茶,瞟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我想問問你——問你一個女孩子,你覺得怎麼才能說服卓小姐嫁給大哥?」

  銀蓮認真地想了想,「卓小姐都拖了這麼久,父母要是能勸得通,她早就嫁了。長得好看的人,穿著破衣爛衫要飯都好看,長得不好看的人,比如你大哥,就是打扮得再好,也入不了她的眼,除非重新投胎。要我說就別逼人家了,這樣做了夫妻,一個心裡嫌棄,一個心裡委屈,往後就是相看兩厭。」

  徐季鶴不滿道:「卓小姐不嫁大哥,那只能嫁給我了。」

  銀蓮避開他的目光,含糊道:「這是你們家的事。你要是不想娶,學她一哭二鬧三上吊,也拖上幾個月。」

  「喂,我怎麼覺得你希望我娶她?」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銀蓮拍桌而起,忽然發現自己的動作好像太激烈了,不自然地捋著耳邊的髮絲,「誰娶了她,對徐家都是有好處的。」

  其實她希望大公子不要娶卓小姐。徐太守派丫鬟跟她說過,如果婚事不成,就讓大公子娶郡主,這正合了郡主的意,有徐家這個靠山,郡主就可以繼續報仇了。

  但卓小姐嫁給徐季鶴……這也是她不願看到的,她說不清為什麼,只要一想到他們兩拜堂成親的樣子,她的心思就亂了。

  徐季鶴盯著她的漲紅的臉,沉聲道:「你從雲台城送給我爹的信,我看過。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大哥的婚事不成,他就可以娶襄平郡主,讓我們徐家給她出錢出力。你來京城,是不是來找郡主的?」

  銀蓮的心臟突地一跳,在他審視的目光下閉口不言,手指下意識抓緊桌沿。

  徐季鶴見她默認了,「呵」地笑了聲:「我大哥是徐家的嫡長子,郡主雖說封號還在,卻是嫁過人的女子,她的母親還是胡姬,你們憑什麼認為我爹會讓大哥娶她?」

  銀蓮聽他如此說,目露震驚,剛才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瞬間無影無蹤,氣憤地叫道:

  「待字閨中如何,嫁了人又如何?你們這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打心眼裡看不起人!難道這世上,只有嫡的配嫡的,庶的配庶的,婢女配小廝,胡姬配胡人,串了血統的活該一輩子被兩邊瞧不起?四公子,我實話同你說,就是徐太守叫我來京城找郡主的,你的見識比你爹要差遠了!

  「我是販夫走卒的女兒,四書五經我看不懂,折子戲卻聽了不少。秦始皇漢武帝,他們的親娘都是二嫁,前朝還有個傻子皇帝的老婆,被外族人搶走,照樣繼續當皇后。更別提戲班子經常演的《昭君出塞》,那王昭君嫁了老單于,老的死了又嫁小的,也沒見人家嫌棄她,我們聽戲的人都說昭君可憐、為國獻身,從沒有看不起她的。就說胡姬,你可看過一出《馬騰助曹》?那馬騰是伏波將軍馬援的後人,身高八尺有餘,相貌堂堂,他的娘就是羌人,外族人和中原人生出的孩子高大壯實,這就是證據。

  「我們郡主有赤狄血統,可那又不是她能選擇的,老王爺辛辛苦苦鎮守邊疆,她費盡心血在後方籌措軍餉,赤狄打過來的時候,你們這些住大宅子的貴人又在幹什麼?你爹給你大哥和郡主定了娃娃親,是徐家善待百姓積來的福氣,她天仙似的容貌,配你大哥是給子孫後代長臉了,不然你侄兒侄孫去迎親,新娘子個個都像卓小姐那樣,哭著喊著不願嫁!」


  銀蓮一口氣說完,灌下一整杯茶,只覺酣暢淋漓,胸臆開闊。

  她面前的徐季鶴怔怔地坐在凳子上,似是被這一長串說辭震住了,過了許久,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驀地站起身。

  銀蓮嚇得後退一步,這時才生出後怕,她方才……好像罵了他?

  不對,沒有吧……她說得太快,自己也記不起來了。

  按照話本子裡寫的情節,他一氣之下應該掀桌子,把為她買的板栗核桃茯苓糕灑一地……

  那可不成呀,冬天的糕點很貴的!

  銀蓮眼疾手快地把兩個油紙包提起來,藏到身後,緊張地搓著指尖,卻見徐季鶴彎下腰,扎紮實實地對自己拱手一拜:

  「趙姑娘,我在大牢里說的那句話不對,你原諒我吧。」

  銀蓮懵了:「什麼話?」

  「我說你是個女流之輩,沒出息。」他鄭重道,「我才沒出息,你說的很對,我是有些瞧不起人的習氣,往後都改了。但我從來沒有瞧不起你,只是沒見過郡主,所以妄言了。」

  這下倒把銀蓮弄得支支吾吾了:「我只是說說而已……四公子,你拜我幹什麼,快起來呀。」

  徐季鶴依然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微微側首,從袖子上方極快地瞄了她一眼,一本正經地道:

  「我們士族行這個禮給人道歉,一般都是要那個人扶起來的。那個人不受,就要下拜,下拜還不受,就要像廉頗那樣負荊請罪了。廉頗你知道是誰不?就是戲台上常演的,和藺相如鬧了矛盾最後又和好的那個將軍。」

  銀蓮撲哧笑了,在他胳膊上一推:「好了好了,我受了……哎!」

  徐季鶴直起腰來的那一剎,閃電般隔著袖子握住了她的手,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問:「那你是不是想讓我娶卓小姐?」

  銀蓮的笑凝在嘴角,手裡的油紙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兩人僵持了很久,徐季鶴沒等到回答,慢慢地鬆開了手,睫毛斂住目中的神色,只低低說了一句:「希望你儘早找到郡主。」

  銀蓮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那句話即將衝出口,又像風中的燭火,搖晃了幾下,「撲」地熄滅了。

  郡主是最重要的,她會幫郡主完成心愿。

  房裡冷冷清清,沒有點燈。銀蓮在昏暗中拾起紙包,玫瑰茯苓糕的甜香味躥入鼻子。這是她最喜歡吃的糕點,此時拈起一片送入嘴裡,甜中帶著苦,難吃得要命,她的眼睛都濕了。

  「一定是廚子做壞了。」她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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