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順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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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邑城外有一片桃林,春日繁花似錦,初冬只剩光禿禿的老乾虬枝。

  這片林子緊挨著亂葬崗,被殲滅的邰州軍都埋在那裡,陰氣極重,百姓大多不敢來此,人跡稀疏。葉濯靈在林外拴了租來的黑驢,隻身挎著竹籃走上土路,忽聽到一陣女子嘻嘻哈哈的調笑聲,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前方不遠處停著一輛寬敞的油壁馬車,四圍垂著象牙白的厚重帷幔,緞面繡著蘭草,像是女眷所乘。車輿正可疑地晃動著,笑聲就是從裡頭飄出來的,兩匹拉車的馬低頭吃著草,仿佛什麼也沒發生。

  葉濯靈震驚地張開嘴,下一刻,帘子一動,伸出一條毛茸茸的腿來,她急忙矮身蹲在石頭後窺視。

  那侍衛打扮的男人是被車中女子給推下來的,一邊提褲子一邊回頭笑道:「夫人快回來了,你趕緊出來吧,讓她知道了告訴侯爺,有你好果子吃。」

  「呵,她敢麼?她娘家人都死絕了,又不得寵,上次我拿她一根簪子她都不吭聲。你是不知道,小公子滿月那天,二夫人吃多了酒,把她當成外頭來的狐媚子奚落,侯爺看見了,什麼也沒說。我看吶,過不了多久她就要成棄婦了。」

  男人打趣:「我是說,讓侯爺知道你跟我相好,他可要吃醋咯!還不快下來,小蹄子倒裝起侯夫人來了,好大的臉。」

  女子在車裡拾掇,磨磨蹭蹭地下了車,卻是個頗有姿色的丫鬟,穿著素錦襖裙,挽著散亂的鬢髮,啐了侍衛一口:「你還說我,剛才你不挺爽利嗎?」

  兩人牽著馬,打情罵俏地朝南邊走了,聽他們話中之意,還有幾個僕從在那邊等著,他們兩個是找餵馬的藉口跑到僻靜之處偷情的。

  葉濯靈大開眼界,世上竟有這等門規鬆散的侯府,丫鬟敢占正室夫人的馬車辦事兒,從上到下都不正經。如果她沒猜錯,他們嘴裡的侯爺就是廣德侯,夫人是虞家的小女兒,從京城趕過來給虞曠置辦後事。

  哥哥提過,虞師父有一子三女,長子早亡,長女入宮為妃,死於宮中,另外兩個女兒都是後妻所生,次女幾年前因病去世,唯一活著的小女兒十六歲嫁去了廣德侯府,至今已有四年了。

  她的閨名叫什麼來著……葉濯靈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哥哥說過她生得很美,性子溫柔和善,因為她幼年失恃,虞師父請了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姑奶奶教養她。

  這位虞夫人在父親的墓前祭拜,葉濯靈不想去打擾,於是先去了北邊的墓。

  冷風吹過枝椏,幾隻寒鴉飛到樹梢上,聚在一處竊竊私語。樹下有四個墳包,各立著一塊石碑,刻著墓主姓名,他們都是虞曠帳下的副將。

  她依次在墳前擺了瓜果,燒了紙錢,在最右邊的墓前跪坐下來,插了三柱香,定定地望著「葉曜靈之墓」五個字,無法控制地回憶起爹爹下葬時的淒涼光景——他的墳頭也是這樣簡陋的墓碑。

  希望哥哥不要在裡面。

  哥哥一定不會在裡面。

  葉濯靈反覆在心裡默念,摘下冪籬,在墓前拜了三拜。這座墳里身首分離的焦屍,是賽扁鵲為朝廷指認的韓王世子,不是她承認的,她一定要去京城探個明白。

  正起身,風中飄來一個氣憤的聲音:「夫人,他們太猖狂了,還有做下人的樣子嗎……讓他們聽到又怎麼了,只許他們背後嚼舌根?別以為我不知道柳鶯跟那個男人幹什麼去了,等回去我就告訴侯爺,把她趕出家門……」

  「佩月,別說了。」女子的嗓音低柔婉轉,清越如笙,帶著淡淡的哀愁,「他知道也沒用,你千萬別在他面前提。」

  葉濯靈戴上冪籬,飛快地躲到樹後,不禁搖了搖頭——這虞夫人的性子也太軟了,要是換成自己,早就……

  不,她不想換,誰想嫁那個貪色又昏聵的廣德侯啊!虞師父怎麼給掌上明珠找了這麼個夫婿?虞夫人本來就不得寵,虞家一倒,她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難過,連婢女都能騎到她頭上作威作福。

  那兩人走近了,把祭品放在幾座墓前。

  「夫人,有人來過,這香還沒燒完呢。」

  「想必是父親的故舊吧。明日我們就要啟程回京了,以後再也不能過來,你去外頭守著,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虞夫人默然佇立,垂睫望著石碑上的字。冬風吹動她兩鬢的垂髮,她用手輕輕地撥開,恰在這時,一縷陽光破雲而出,穿過樹枝落在她的面龐上。

  葉濯靈本在可憐她的遭遇,腦子裡竟空白了一瞬,就跟被下了咒似的,怎麼也無法移開目光。因在孝期內,她通身素縞,烏黑的髮髻束在腦後,無一點珠玉,廣袖裙幅迎風翩飛,宛如荒草地上生出了一株純淨的雪蘭。


  林中的寒鴉不叫了,四下萬籟俱寂,唯有她腰上系的雙魚佩叮鐺作響,等到響聲聽不見了,葉濯靈才猛然回神,只來得及瞥見一朵山巔的流雲,涓涓地飄逝在桃林深處。

  剎那間,她想起了這位夫人的芳名——令容天假,她叫虞令容。

  她捶著蹲麻的腿站起來,一邊暈暈乎乎地往外走,一邊伸長鼻子到處嗅,空中好像還殘留著淡淡的蘭花香氣,仔細聞又不見了。

  「世上真有這麼清雅的美人啊……」

  湯圓要是在,准得興奮地往她懷裡撲。

  想到湯圓,她突然生出一個念頭——虞令容要回京,那是不正好嗎?讓湯圓再大顯身手,狠狠撫慰閨中少婦寂寞的心!

  還有那個廣德侯,他是瞎嗎?怎麼可能有別的女人比他夫人更好看?真不公平……

  一炷香後,葉濯靈騎驢回到城裡。她清點余錢,買了些所需之物,又去酒樓吃了頓飽飯。

  太陽落山後她從側門遛進賽扁鵲家,發現湯圓垂頭喪氣地趴在床上,身上穿了件小衣服。

  婢女告訴她:「老爺說這狐狸愛俏,把它肚子上的毛剃了,它就氣得不吃不喝,只好讓我給它縫了件褂子,把鴿子絨塞在褂子裡,這樣它就不怕冷了。」

  葉濯靈在賽扁鵲家洗了澡、睡了覺、吃了飯、寄了信,謝過婢女,連演都不演了,抱起湯圓念叨:「幫助病人是大功德,我們小湯圓下輩子可以投人胎了,快謝謝神醫伯伯給你這個積德的機會。」

  湯圓怨念地大叫,用尾巴掃著床頭的菱花鏡。

  葉濯靈仔細端詳它,點了兩下頭:「嗯,還是很可愛的。姐姐相信你的實力,我們此戰必勝!」

  翌日辰時,雍邑城北的渡口十分熱鬧,腳夫們把箱子抬上大大小小的商船,吆喝聲不絕於耳。

  岸邊行來一隊車馬,打頭的馬車掛著白布,走下來兩個丫鬟,把主人攙下地,那些幹活兒的腳夫船工用餘光一瞥,紛紛看呆了眼。

  「你們看什麼看?還有規矩嗎!」一個丫鬟呵斥。

  「佩月,上船吧,不要與人爭執。」那位天仙般的夫人輕聲開口。

  「就是呢,你喊這麼大聲做什麼,生怕別人不知道咱家夫人是誰?」另一個丫鬟嘲諷。

  佩月瞪了她一眼,見夫人平靜如常,便沒再說什麼,扶著夫人登上大船。

  這艘船是廣德侯府的管事包下的,共有三層,高約八丈,容納三四十人綽綽有餘,船舷還設有女牆,可防水匪來犯。眾人一來一回都乘它,臘月前江水沒上凍,走水路比乘車快,大半個月就能到京城。

  江上風緊,虞令容裹緊狐裘,站在船舷遠眺一刻,見江岸逐漸遠去,水色接天,煙波浩渺,不免黯然神傷。她正低頭垂淚,驟然聽得一聲大喊:

  「了不得!有人跳江了!」

  她一驚,循聲看去,右前方一艘烏篷船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艄公劃著名船槳,焦急地在水中尋找跳江的人。

  「夫人,在那裡!」佩月指向河中。

  風吹著水流,送來一個撲騰的人影,還有一個白色的小影子。那小傢伙浮在水面上轉圈,不停地咬著主人的衣服,想把她往上拽,但根本阻止不了她咕嘟咕嘟往下沉。

  虞令容高聲道:「誰會鳧水?快去救人!」

  有船工立即脫了衣服,一個猛子扎到水裡,沒多久就把人和狗一起救了上來,那艘烏篷船見狀便離去了。虞令容快步來到船頭,給了家丁賞錢,定睛看時,船板上卻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從頭到腳全部濕透,凍得瑟瑟發抖。

  黑髮貼在她蒼白的瓜子臉上,她咬著下唇,蜷縮著身子,別人問她什麼話她都不答,只是一味地哭泣。

  那隻小白狗倒沒事,躥到虞令容腳下,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撒嬌般地哼唧,用抖去水珠的尾巴蹭她的裙子,還用腦袋使勁拱她。

  「夫人,這是狗嗎?怎麼長得像狐狸?」佩月遲疑地問。

  虞令容無心管狗,摸了摸陌生女子冰冷的臉,從袖中掏出一個鎏金手爐,塞到她懷裡:

  「佩月,你把她帶進房,給她換身衣服。」

  房裡燃著銀碳,溫暖如春。

  佩月給女子脫掉濕棉襖,裹上毯子,讓她坐在席上烤火。

  虞令容柔聲問:「姑娘,你還好嗎?怎麼想不開跳了江?」


  女子一直魂不守舍,被炭火暖了身子,方才有了點精神,慢慢地轉過頭望著她,眼裡蓄滿了淚。她此前一直低著頭,虞令容看到這雙棕里泛綠的眼睛,蹙起眉頭,吩咐另一個站在窗邊插花的丫鬟:

  「柳鶯,你去廚房熬碗薑湯。」

  那丫鬟正是昨日和侍衛在樹林裡偷情的,應了聲,放下剪刀磨磨蹭蹭地去了。

  「你……是胡姬?這狗是你養的?」虞令容試著和女子對話。

  女子泣不成聲,好一會兒才紅著眼啞聲道:

  「回夫人的話,我叫阿靈,隨主家姓陳,這狐狸犬是跟著我流浪至此的。我是梁州人,打小就被父母丟在養善堂,因為這雙眼睛受盡打罵,夫人您對我這麼好,我來世當牛做馬報答您!」說著便衝著她磕起頭來。

  那小狗也站起來向她作揖,佩月笑道:「好聰明的狗,眼睛跟你一個色兒呢。」

  虞令容撫了撫小白狗的腦袋,它乖巧地趴下來,舔著她的手背,咧開嘴笑得很甜。

  「你到底遇上什麼難事,竟要尋死?」

  女子終於聲淚俱下地說出了自己的經歷。她原在梁州一個財主家裡當婢女,不想家中遭到流民劫掠,帶著財主的狗顛沛流離,輾轉來到邰州謀生,三年前經人介紹,嫁了個商人。商人見她貌美溫順,起初很寵愛她,可後來在外面迷上一個歌伎,先是娶回家做妾,再抬做平妻生了兒子,最後竟受歌伎慫恿,以無子善妒為由將正妻休了。她沒有親眷和積蓄,只能在酒樓幫廚為生,前幾日被廚子調戲,帶著小狗憤然離城,想回梁州去,不料在船上又遭登徒子輕薄,衝動之下便跳了江。

  虞令容和佩月聽著,都頗有所感,忍不住潸然淚下。

  「我本想一死了之,可江水又實在太涼,剛跳下去就後悔了,被您救上來,自覺無顏見人。」

  阿靈紅著臉道。

  虞令容嘆道:「這是常理,便是男人,也嫌水太涼呢,何況你一個弱女子。你如今有何打算?」

  阿靈左右看看,像是從沒見過這麼豪華的布置,囁嚅道:「夫人要去哪裡?是何方人士?」

  佩月代答道:「我們夫人是廣德侯的正室夫人,來邰州奔喪,眼下要回京城。」

  阿靈瞪大雙眼:「民女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請夫人見諒!」

  虞令容的笑容帶了絲苦澀,搖頭:「無礙。」

  「若是夫人不嫌棄,我想在您府上尋個幫廚的活計,洗碗刷鍋切墩炒菜,我都能幹。」

  虞令容想了想:「你原先當婢女,也是在廚下嗎?」

  阿靈搖頭:「這倒不是,只是老爺喜歡吃我做的菜,我時常下廚。」

  「我房裡缺一個婢女,你如果願意,就跟著我吧。」

  阿靈愣了,半晌才道:「我竟有這個福氣!怪道這陣子事事不順,原來是菩薩要我跳江,專門遇上夫人呢。我手腳粗笨,有什麼伺候不到之處,夫人和佩月姐姐儘管說,我一定改了。」

  「佩月,你先帶她去下房吧,調教幾日,再送到我這來。我瞧你的狐狸犬極是可愛,想與它做個伴兒,但狗認主人,它的飲食起居還是由你管。」

  阿靈應下,跟著佩月出去了。過了不久,佩月便提著一個狗籠子回來。

  「夫人,您半路收了個新侍女,大長公主又要說嘴了。她還長得這麼漂亮,侯爺萬一看上她怎麼辦?」

  虞令容在榻上做著針線,淡淡道:「我也受不了柳鶯她們了,殿下又不讓我從府外買人。今日救起阿靈,我覺得她面善,也許是同病相憐吧。侯爺……就算看上她,她也是我的人。」

  佩月無奈地給她沏茶:「要是老爺還在就好了……」

  「父親就是活過來,也幫不了我。」虞令容繡著那幅麒麟肚兜,一滴淚砸在繃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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