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獄後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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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季鶴抬起頭,只見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領著三個獄卒朝囚室走來。

  「徐公子,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抓錯了人。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計較。誰打了您,我把他交給您處置!」

  那校尉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裡面是從「犯人」身上順走的值錢貨,獄卒們表情惶恐,跪下來一個勁兒地磕頭。

  徐季鶴差點激動得從地上跳起來,險險地保持住了儀態,用簪子束了發,又理了理髒兮兮的衣袍,等那幾人的頭都磕破了,才慢悠悠地道:

  「行了,你們起來吧。這位兵爺,您想必就是雲台城裡的主事人了?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校尉賠笑:「小人方才接到燕王殿下的書信,他說您是無辜的,這一切都是誤會,徐郡守已經派人來接您了,正在路上。」

  徐季鶴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了,扯起嘴角,被淤青疼得「嘶」了聲,「快放我出去,尋間乾淨屋子,我要沐浴。」

  校尉連連應是,拿鑰匙打開鎖,徐季鶴指著對面的牢房問:「王爺可說了怎麼處置她?」

  銀蓮心裡一緊,縮在稻草里,背後滲出熱汗,警惕地盯著來人。

  那校尉還是和顏悅色:「有,請公子先出去,待我和她說。」

  徐季鶴看他不像是要給銀蓮上刑,半信半疑地走了出去,剛回過頭,裡面的人就關上了門。

  「哎?你們要對她做什麼?!」

  身後的獄卒拉著他:「公子,您先跟我走吧。」

  「等會兒,我忽然想起有事要跟你們頭兒說……」徐季鶴急得拍門,「兵爺,兵爺!她出了韓王府,到我們徐家做工來了,你們要打要殺,得跟我說一聲啊,開開門!」

  牢外焦急的呼喊傳到牢內,聽在耳中甚是模糊,銀蓮的心頭泛上一層暖意,不知為何沒有那麼害怕了,挺直脊背,屏住呼吸等待校尉對自己的宣判。

  校尉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銀蓮姑娘,王爺已找到郡主了,所幸她吉人天相,貴體安好。」

  這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打得銀蓮僵在當場,好半天才道:「郡主她……她……」

  她和采蓴都被燕王抓起來了嗎?那豈不是功虧一簣了?

  「郡主替你求情,說你被赤狄人的巫術迷了心智,所以王爺決定饒恕你。你們韓王府的僕從,沒有一個人獲罪,你說這是多大的福氣?你可以回家了,但郡主的事,你不許告訴任何人,家醜不可外揚,王爺說你懂他的意思。要是走漏一個字,後果你清楚。」

  銀蓮的心徹底涼了,看來郡主是真的被抓到了,她不知付出了什麼代價,才讓燕王放過自己和采蓴。

  她的眼淚流了出來,膝行幾步,哀求道:「大人,請您跟王爺說,讓我去服侍郡主吧!我不能留她一個人在那裡……」

  校尉開完鎖,沉下臉:「是郡主讓你回家的,你要是領她的情,就按她說的做。話已帶到,是去是留隨你便,我可沒王爺那麼好心。」

  他打開大門,拍門的徐季鶴一個趔趄,撲了進來。

  「徐公子,您悠著點。」校尉搖搖頭,離開了。

  徐季鶴沒睬他,打量著銀蓮:「趙姑娘,你沒事吧?」

  銀蓮揉了揉眼睛,強笑道:「沒事,讓公子著急了,那位大人只是叮囑我,以後做事要謹慎。若是公子方便,能不能捎我一程回去?」

  她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全身又灰濛濛的,活像只蔫巴的兔子。徐季鶴腹誹著,眉頭卻舒展開:「行啊,反正順路,我記得你伯父家在玉川縣,離安平不遠。」

  他朝兩邊的牢門各踹了一腳,恨聲道:「我還沒受過這種罪,以後再也不來這破地方了,晦氣!」

  銀蓮攏起衣服,低著頭跟他走出幾步,又聽他咳了一嗓子:「那什麼,我沒著急。」

  「多謝四公子,您是個好人。」

  徐季鶴「嗯」了聲,「我瞧你也不壞。」

  他們走後,校尉從班房帶出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你跟著郡主的侍女,她去哪兒你就去哪兒,別讓她發現,之後有人會來接應你。這是王爺給你撥的銀子,省著點花。」

  這人瘦筋筋的,作樵夫打扮,穿著沉重的厚底皮靴,走路時卻沒有半點響。他領了銀錢,一眨眼就消失在院子裡。

  徐季鶴帶著銀蓮在雲台城的一處民居里住了幾天,盼到了徐太守派來的人。先前抬禮物的幾個人聽說公子被抓,就折了回去,因此這趟差他們除了得知郡主並不在城中,可以說是一無所獲。


  徐太守知道兒子受了委屈,沿路給他安排了最好的客棧,等回了郡治安平縣,已是九日後了。

  郡守府的花園內,大夫人拉著兒子左看右看,抹著淚:「好孩子,你在外頭受苦了,我聽隨從說,你在路上不僅發了燒,還被關進了大牢,娘天天求神拜佛,生怕你有個萬一……都是你爹那個老混帳,這麼危險的事竟然叫你去做,他就仗著兒子多!還有那個壞丫頭,要不是她,你哪會被認成細作?」

  徐季鶴在母親面前轉了一圈,十分無奈:

  「娘,您看看,我這不是沒缺胳膊少腿嘛,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出門我心裡就有數了。爹不過是叫我去探望郡主,這本不是什麼危險之事,誰知道郡主出了事啊。還有,趙姑娘是無辜的,她走的時候郡主還在呢!要是她做了虧心事,還敢回去嗎?都是誤會。」

  大夫人就是看銀蓮不順眼,哼了聲:「好在那丫頭回了家,跟咱們沒關係了。我一看她那雙狐媚子眼,就知道她不是個好東西,跟勾引你爹的那幾個狐狸精一模一樣。」

  徐季鶴目瞪口呆:「她?狐狸精?您是去廟裡上香多捐了一兩金子,佛祖給您的眼睛開了光嗎?趕明兒四五月份您去旱地里,瞪著您這雙眼一看,天上保準兒嘩啦啦地下雨——旱魃都被您這照妖鏡給照出來了!」

  大夫人又氣又笑,揮手打了個空:「我怎麼就生了你這個小孽障!」

  徐季鶴腳底抹油溜了:「爹叫我,您繼續燒香吧,替我也燒一柱,爹許是要罵我呢。」

  然而徐太守把他叫去書房,並不是要罵他。

  房內燃著名貴的安神香,兩個美貌侍妾依舊在榻邊侍候。徐季鶴入了座,侍妾就退下了,徐太守捋著一把美髯,目不轉睛地端詳著兒子。

  這目光比大夫人還讓徐季鶴毛骨悚然,小心翼翼地道:「爹,可是我犯了什麼錯?」

  徐太守依舊在看他,越看越滿意,想來親家那邊也是滿意的。

  他有五個兒子,就屬這個老四長相最俊,還是嫡出。他的長子徐孟麟雖文武雙全、沉穩端厚,卻有一件不好——那張臉盡挑父母缺點長了,大鼻子小眼睛歪嘴巴,還是個麻子。老四和他一母同胞,但盡挑父母優點長,從小帶出去,人人都夸這孩子生得漂亮。

  「你大哥那邊來信,他的婚事有些棘手,卓將軍的千金嫌棄他相貌不好,不願嫁他,所以才拖了這麼久。再拖下去,我怕卓家悔婚,就想叫你再出一趟遠門,代表我們徐家和卓家調解調解,再送些禮物。本來這差事輪不到你,但你二哥三哥都在任上,幼蟬年紀太小,只得你去跑一趟了。」

  「爹,您讓我去京城?」

  徐季鶴興奮起來,他從沒去過京城,只聽家中的賓客常說那裡繁華,有寶馬香車、能人異士,還有比他們家更富麗堂皇的宅院。

  「你連大牢都進過,京城又算什麼?」徐太守寬慰他,「你放心,這次爹給你帶上足夠的人手,咱們雖不大搖大擺地去,卻也不會掃徐家的面子。我寫了一封信給卓將軍,你一見面就把信交給他,他看過就明白了。」

  徐季鶴點頭:「您寫了什麼?不妨跟我說說,這樣我去了能跟他搭上話。」

  徐太守笑眯眯地道:「就是敘敘舊,卓將軍是我的表哥,我們二十年未見了。我還讓他關照你和你大哥,帶你們在京城認識些朋友。」

  信上還寫了他這個兒子的生辰八字,他找先生算過,和卓小姐也合得來。

  總之他們兩家的姻親關係不能斷,但他也沒把話挑明,因為不知道卓將軍是否接受換新郎,更怕這小子有了心上人,不願娶卓小姐。

  「好,需要什麼時候走?」

  「五天後。京城熱鬧,卻不如家裡好,辦完事你們哥倆就快點回來,爹娘都想你們得緊。對了,如果有幸見到燕王殿下,你把禮單里我圈出來的那對如意送給他。」

  「兒子都記住了。」徐季鶴摩拳擦掌,信心滿滿。

  安平縣西三十里有座李家莊,依山傍水,住著五十來戶人家。

  銀蓮告別眾人出了郡守府,買了些果品糕點,在城外的村店裡住了兩日,尋個地方藏了銀錢,徑投外祖家去。她父母雙亡,就屬幾個舅舅和她關係最近,她小時候在這兒住過半年,表兄弟姐妹一處玩耍吃飯,別提有多熱鬧,臨別時她還依依不捨地哭了一場。

  如今外祖父母已不在人世,舅舅們分了家,看到這個多年未見的外甥女,得知她是從王府出來的,頭一日殺雞宰鴨熱情款待,酒足飯飽後聽說她把錢都花在路上了,想拿剩下的二兩銀子在村里買個屋子住,那笑容就淡了下來。


  銀蓮記著葉濯靈的話不露富,沒想到親戚們的態度冷得這麼快。她拉著表姐妹說話,向她們打聽附近可有空房子、經營不善的茶樓酒館,姐妹們都不懂她問這個做什麼。

  一個表姐道:「小蓮,姨媽姨夫沒給你定親嗎?等你成了親,生計都是你男人管。」

  另一位十四歲的表妹是個大嘴巴:「姐,我娘說你認字,還在王府見過世面,相貌也好。我哥雖然是個瘸子,但他能種田做木工,還不嫌棄你這麼大年紀沒嫁出去。你明兒上我們家吃飯吧。」

  嚇得銀蓮卷了包袱就跑。

  次日她不聲不響地來到縣城東邊一個小村子落腳,那裡是她家原先住過的地方。村裡有個六十多歲無兒無女的老寡婦,還認得她,她便和老寡婦談成契約,花錢租下老寡婦的房子,作為乾女兒幫忙打理茶鋪、照顧起居,待老寡婦身故就繼承田產。

  沒過幾天,兩人就混熟了,老寡婦很滿意這個送上門的乾女兒,這姑娘又勤快又聰明,嘴還甜,鄰居都對她讚不絕口。

  這晚銀蓮餵了雞,劈了柴,紡了布,洗漱後進了臥室正要睡,聽見有人在院子外頭喚她。她披衣下炕,月亮地里停著一輛驢車,柵欄門口站著個穿綢裙的丫鬟。

  二更天,村民都睡了,只有狗在狂吠。

  銀蓮記得這丫鬟是郡守府大夫人身邊的,把狗趕回窩,請她進屋坐。

  丫鬟婉拒了,抹了把頭上的汗:「趙姑娘,我打聽了好幾日,可算找到你了!我是郡守府的下人,老爺和夫人托我帶話給你。你可知燕王殿下打贏了堰州的流民軍,啟程回京了?」

  銀蓮點頭:「我聽村里人說過。」

  「老爺讓我告訴你,他會按郡主說的做,東西已經送到京城去了。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懂,他說你明白。」

  銀蓮一震,徐太守這是拿到了沃原倉的信和金龜,要彈劾燕王了!徐季鶴被關進牢里,他這個做父親的一定是心疼兒子受罪,表面對燕王恭敬,實際上懷恨在心。

  丫鬟又道:「老爺還說,郡主近日從燕王殿下身邊逃走,托人給他帶了信致歉。先前郡主讓我們家公子去雲台城救她,沒想到有赤狄細作把她從城中劫走,壞了局面。後來細作被燕王殿下抓到,她就跟著殿下,但是受不了折磨,趁機逃出了軍營。」

  「郡主逃走了?!」銀蓮更加詫異。

  十幾天前在雲台城大牢,校尉跟她說郡主被王爺抓起來了,這會兒丫鬟又說郡主逃了。如果是真的,那可太好了,簡直是上蒼有眼!

  她越想越有底氣,郡主是世上少有的聰明人,計謀多,心志又堅定,想來找到機會就能逃掉。

  丫鬟一板一眼地複述:「郡主說她要去京城辦一件事,雖然燕王殿下也要回京,但她先去邰州再上京,不是同路,辦完事就來梁州見老爺。正巧老爺收到消息,卓家可能要和大公子退婚,老爺已派四公子去勸合。若是退了婚,老爺就應了娃娃親,讓大公子娶郡主,燕王殿下那裡他自有辦法應對。

  「若是不退婚,他就認郡主做乾女兒,讓她在郡守府好好住上一段時日。只是他不知如何在京城找到郡主,這就要靠趙姑娘你了,你熟悉郡主的舉止習慣,能幫上大忙。她一個女子,能平安到京城已屬不易,再獨自來梁州,恐途中生變,還是跟著我們徐家的車隊穩妥。這件事十分秘密,你切勿對外人說。」

  銀蓮思索一番,認為甚是有理。郡主和她說過要去邰州找哥哥,去京城應該是針對燕王的報仇行為。只要徐家上了摺子,燕王坐定謀反之罪,必會失勢,到那時郡主就是有功的證人,徐太守讓兒子娶沒有被褫奪封號的郡主,行得通。

  她趕緊問:「徐太守有沒有說,郡主是給大公子做妻還是做妾?」

  丫鬟面露遲疑:「這我不知道,老爺沒說。」

  銀蓮道:「徐太守讓我去京城找郡主,我可以去。煩請姑娘和他說,我們郡主及笄那年,有相士說她命格極貴,誰娶她為妻,她就旺誰,老王爺怕無賴惦記她,壓著這事不說,遲遲沒給她挑夫婿。郡主雖然被燕王霸占,但她生得花容月貌,性子溫良賢淑,整個堰州找不出第二個像她這麼賢惠的女子。」

  丫鬟點頭應下,交給她一枚腰牌和一個搭包,裡面裝著金銀細軟。

  「多謝太守相贈。」

  丫鬟卻道:「這不是老爺給的,是大夫人給的,老爺讓你跟四公子的車隊一起走,有個隨隊的婢女生病了,你去頂她。大夫人也有話托我帶給你——離四公子遠點,別跟他說話,這是酬金。」

  銀蓮愣了一下,頓時氣上心來,這大夫人也太侮辱人了吧!

  「徐太守已給了我二十兩銀子,我的錢夠用。請姑娘對你們大夫人說,只要四公子不來找我,我肯定不會去找他。」

  銀蓮只接了腰牌,問清出發的時辰地點,送客回了屋。

  丫鬟望著屋內燈火熄滅,鑽進驢車寫了張字條,塞入信鴿腳上的竹筒。

  她在臉上搗鼓幾下,揭下一張皮面具來,又咳了幾聲,嗓音竟變得低沉渾厚。

  月影朦朧,男人抽了一鞭子,驢車駛出幾十丈遠,在黑暗中漸漸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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