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得復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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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喝完,陸滄揮手讓他下去,叫人把殺了張全裕的叛將和小妾帶上來。

  那部將一見他,就跪下磕頭,七尺大漢哭得如同三歲小兒,把張全裕是怎麼逼他入伙的說得繪聲繪色,繼而表明了自己對大周朝廷的不二忠心。

  朱柯聽得都不耐煩了,這人不該做武將,該做個說書先生,能把黑的說成白的。陸滄大筆一揮,免了他死罪,賞了他老母妻兒三十兩金子,卻把他流放到西陲守邊。

  部將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起來:「王爺,我真是被他逼得走投無路了,才替他做下那些天打雷劈的事。先前降書送來,我苦苦勸他投降,我們這些庶民,只想要個公道,把貪官污吏懲治了就行,為何要跟朝廷作對?可他偏偏聽了狐狸精的話,鐵了心要開打,都是這老粉嘴攛掇的,她見我們調戲過她,就想拉著我們一起死!」

  陸滄被他嚷得頭疼:「把這巧舌如簧的殺才拖下去!」

  士兵拖了部將出門,身後喚道:「等等,回來!」

  部將大喜,往裡爬了兩步,期盼地看著陸滄,卻聽他問:「什麼叫『粉嘴』?」

  那小妾捂著嘴瞧了一陣子,此時開口道:「不論黑驢青驢,嘴兒一圈都是粉白的,這潑皮罵妾身是頭老驢呢。我呸!你看看自個兒多大歲數,都能當我爹了,你嫌我老?」

  陸滄聽葉濯靈用這個詞罵過華仲,卻不知是何意,又不好意思問她,此時得了解釋,豁然開朗,讓士兵拖了部將出去,看向這口舌伶俐的婦人。

  張全裕的小妾三十歲上下,穿一身髒兮兮的綢緞衣裙,鬢髮凌亂,臉頰青腫,兩隻繡鞋都磨爛了,就大喇喇地坐在地上,卻也掩不住身段風流、眼波妖嬈。她的右耳戴著一隻翡翠墜子,明晃晃的分外惹眼,左耳的墜子丟了,耳洞殘著血痕。

  「本王問你,這墜子是從哪來的?」

  「是妾身的夫君給的。妾身日日都戴著,在亂軍中被人拽下來一隻。」

  陸滄道:「張全裕就算有錢,也買不到這樣的水頭,你如實說。」

  「沒有再真了!就是那死鬼從民間搶來的。您別看他打著劫富濟貧的旗號,他就是為搏名聲開了幾個府庫,暗地裡搜刮油水的事做得可不少吶!您問問他的手下就清楚了。」

  陸滄看了眼朱柯。

  朱柯也和和氣氣的:「鄧夫人,我們知道你是誰。你是蒼水縣令的女兒,你丈夫把你送給張全裕保命,你父親指望你在他面前說好話,還送了五箱金銖。」

  小妾呆住了。

  「你父親犯下貪污重罪,已被梟首示眾,你家中還有個八歲的弟弟。只要你說出是誰讓你慫恿張全裕開戰的,王爺就會放了你,讓你回去照顧家人。」

  小妾立馬答道:「是妾身自己的主意,沒人指使。」

  陸滄想了想,約莫這婦人和家中關係不好,有哪個稱職的父親會希望女兒給人做妾呢?她弟弟和她同父異母,歲數差得又大,想必沒見過幾面,談不上有姐弟之情。

  「本王答應你,只要你說出來,就給你十兩銀子放出府,你此後自謀生計。」

  小妾眼睛一亮,躊躇許久,看著周圍。

  陸滄屏退眾人,掏出銀子,放到她身前,「本王說話從不反悔。你為朝廷立了功,若不是你叫張全裕出戰,朝廷軍怎能如此輕鬆地攻入崇德?」

  「長陽郡徐太守。」小妾利落地吐出一個名字,「他傳話給妾身,讓妾身吹枕頭風,使法子叫那死鬼和征北軍打起來。」

  她訕訕地笑了下,垂著頭頸:「妾身眼皮子淺,只會收禮辦事,徐太守有什麼打算,妾身就不曉得了。」

  地磚上突然出現另一隻翡翠耳墜,她一驚,疑惑地抬頭。

  陸滄收回手,直起身子:「既然你說了實話,這枚墜子也物歸原主。鄧夫人,你可以走了。」

  蒼水縣令給張全裕的密信里提到了徐太守,他猜測這位養了兩萬私人部曲的太守和流民軍有聯繫,原來是搭上了縣令的女兒、行主的寵妾。

  陸滄將郡守府交給郡尉處置,馬不停蹄地把褐衫軍的俘虜打散重編,抽調一半歸入堰州各個郡縣,另一半回家種地,凡是當過將領、和張全裕兄弟關係密切的人,都押解上京蹲大獄。

  征北軍在崇德縣外扎了營,副將們去五原郡和上釜郡清除張氏餘黨,所到之處開城迎接,官民無敢不從,其餘散落在各地的小股流民軍聽說此事,紛紛率眾歸降。

  平叛如阪上走丸,從大軍渡過堰河開始算,只過了十二日,褐衫軍就消失在了堰州大地上。


  完事後,陸滄收到了一封從梁州送來的密函,看完久久不語。

  朱柯想到派去梁州沃原倉的四個士兵還沒回來,問道:「可是時康出「出了事?」

  「那小子沒事。徐天階賣了我一個人情。」

  陸滄把函中的四封信攤在桌上,一封是徐太守的手書,一封是偽造的、蓋了柱國印的調糧信,還有一封是大柱國下達的對韓王府的處置——這是葉濯靈讓侍女交給徐太守的。

  大柱國並未嚴懲葉濯靈,而是放過了這個與他有緣的孤女,讓她繼續住在韓王府當郡主,有幾個句子被那狐狸精抄到假的賜婚書里,所以賜婚書才顯得那麼真實。

  最後一封,則是葉濯靈寫給徐太守的求援信。

  可能是遭受的刺激太多,當陸滄看到她讓徐家大公子念著娃娃親把她救出雲台城,瞎話寫了一套又一套,像個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深閨怨婦,他連眉毛也不抬一下,反而有點好笑。

  徐家大公子已經結親去了,人都不在梁州,她拋棄前夫改嫁的願望要落空了。

  陸滄對朱柯說明情況:「葉萬山果然和徐天階有交情,郡主找上徐天階,要他拿住證據參我謀逆,但他把郡主給賣了。時康和我們派去的士兵回了烏梢渡,那四十萬石糧草,徐天階備好了民夫和牛車,卻壓著沒運出來,問我是送到烏梢渡補充軍糧,還是只運糧不運草,直接送入堰州鬧旱災的郡縣救濟百姓。」

  徐天階察覺出不對,沒有上報朝廷燕王造反,而是選擇投靠他。這兩個調糧的理由都是名正言順的,四十萬石糧草夠五萬人馬吃兩個月,對百姓來說,也能撐過一冬。

  陸滄拿到調糧信,懸在心上的一塊石頭就落下了,嘆息道:「沃原縣令是徐天階的二兒子,他把調糧信騙到了手,建議時康先回來復命,然後再去溱州。幸虧這小子回來了,不然他在溱州開府庫發軍餉,我就真是百口莫辯。」

  「這徐太守的城府也太深了。他向您賣了好處,要什麼回報?」

  「他要我回京替他說話,讓朝廷不要追究去年長陽郡對稅官的無禮之舉,還想讓我舉薦他的長子徐孟麟當東遼郡守,另外再把他的第四子徐季鶴從牢里放出來。」

  陸滄在案上鋪了紙筆,按了按眉心,寫起回信來:「就這麼辦吧。他氣候未成,貪戀名聲,縱有逾越之舉,也暫時做不出褐衫軍那樣的蠢事。沃原倉的糧食發給災民,軍隊存糧多,無需占用。」

  朱柯問:「他四兒子怎麼了?」

  陸滄冷笑:「韓王死了一個月,徐天階倒想起十幾年前的兄弟情誼來了,讓他兒子帶了些禮物祭品,去雲台城探望郡主。那侍女不知犯了什麼糊塗,大費周章逃出來,還敢帶徐季鶴回去自投羅網,哪裡有個郡主坐在韓王府給他們探望?巡城的守軍認出侍女,把兩人都當成赤狄細作,關進了大牢。」

  這事是六天前發生的,雲台城的小兵尚未把信送到他這裡,還是徐太守的消息靈通。

  葉濯靈對他謊稱自己還在王府,就是想先把人騙過來,壓根沒想到有什麼後果,她覺得徐家人重利忘義,貪圖堰州的荒田,只要來了就不想走。而徐太守的確有此心思,否則也不會派四子去雲台城查探、為長子索要東遼郡守的官職,但他是個有腦子的人,不會輕舉妄動。

  陸滄百思不得其解,這狐狸精為什麼就如此自信能騙過一個官場老油條?

  ……難道是自己給了她一種「男人都很好騙」的錯覺?

  「留著侍女做人質,不怕郡主不招。」朱柯建議。

  「說的正是。明日一早你跟我回烏梢渡,問出柱國印的下落後,就帶著守軍啟程回京。段珪快到京城了,我們不好落後太多,得趕上義父的壽辰。」

  陸滄寫完信便叫朱柯回去收拾行裝,餵了馬,哄了鳥,吹了燈,早早合衣睡下。

  他倒要看看,這回那狐狸精還有什麼伎倆!

  他可不是那種看女人掉個眼淚、生個病就會心軟的沒用的男人。

  第二天卯時,兩匹快馬從軍營風馳電掣往北奔去。天空連日放晴,溫暖的陽光曬在馬背上,讓馬兒都歡快了不少,行至烏梢渡,陸滄讓飛光在河裡洗了個澡,油光鋥亮地抖著水珠上了岸。

  事有輕重緩急,兩人先回軍營,見過守衛大營的老將軍,然後把時康單獨叫來,帶他去帳篷里看了苟延殘喘的華仲,說了來龍去脈,順便讓華仲在兩份供詞上畫了押。

  時康越聽嘴巴張得越大,臉漲得通紅,羞愧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是王爺的貼身護衛,要是帶著這封假信回了溱州,那王爺可真洗不清謀反的罪名了!


  朱柯一下一下戳著他的腦瓜子,恨鐵不成鋼:

  「要不是華仲被我們抓到,我們現在還蒙在鼓裡呢!你說你,若是我來給你送信就罷了,華仲一個賭鬼,他的話你也信,就這麼一個人帶著王爺的信物跑了。親娘哎,還好金龜沒丟!不然落到旁人手裡,又解釋不清了。王爺讓人打暈你綁起來,真是明智,要不你還疑神疑鬼不肯回來。」

  時康小聲道:「他們就算沒打暈我,我也會回來的。當初我還起疑,但一看王爺的字跡、王爺的印章、王爺的信物,就覺得沒有假了。等到了沃原縣,我聽縣令說得有理,還是要先回來見王爺一面才踏實,才上路呢,就被人打暈了,那幾個士兵也不說一聲。」

  「王爺是怕你信華仲的話,不信旁人的。」朱柯無奈。

  陸滄帶著他倆走到轅門處:「好了,你別訓他了,罰他三個月銀錢。我也被郡主騙了個底朝天,沒臉說別人。」

  朱柯更無奈了,他家王爺真是耿直……

  時康像個小尾巴跟在陸滄後頭,一個勁兒地拍馬屁:「好在王爺抓到了郡主!王爺神機妙算,什麼郡主縣主的,都別想再騙您。」

  三人騎上馬,兩盞茶後到了豐谷縣城。

  天色已晚,老大夫家的院子空蕩蕩的,四個侍衛守在屋門口,看到陸滄,頓時露出緊張的神色。

  陸滄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那日他從蒼水縣趕回韓王府,西廂房的門也是這樣緊閉著,裡頭還亮著燈。

  「郡主怎麼樣了?」

  那四個侍衛撲通跪下,無不心驚膽戰,領頭的流著汗道:「小的讓人給王爺送信去了,許是還在去白河郡的路上,郡主,郡主三天前不見了……方圓十里都搜遍了,也找不到人,小的們死罪,請王爺責罰!」

  那一瞬,陸滄連風聲都聽不見了,只覺頭重腳輕,身上一陣陣地發冷。

  「大夫呢?」

  「和他孫女一起關在主屋,等王爺回來審問。

  他們一口咬定不知情,那天早晨端水進去,郡主就不在了……」

  朱柯怒道:「你們連個人都看不住,還有什麼用?這麼大個人,跑出去一點兒響動也沒有?」

  領頭的侍衛說了一遍經過。

  王爺走後郡主血流不止,老大夫和孫女照顧了七天,血才止住,大夫確定了她不是小產,就是來月事前吃了極熱性的食物。月事乾淨後,郡主還是沒精神,成天抱著狐狸在炕上躺著,和小丫頭做做針線、玩玩女兒家的遊戲,有時敞著窗戶跟侍衛們說話,一來二去就熟了。

  九月的夜裡寒涼,小丫頭燒了炕,屋子暖和,郡主就讓她把新釀的米酒連桶端到房裡發酵,米酒既補又通,還加了紅棗枸杞,是給女子補氣血的好東西。那晚到了二更天,老大夫和孫女都睡了,郡主腹中飢餓,開窗問侍衛有沒有吃的。侍衛們一直是三人當班,兩人休息,當班的不曾離開屋門,休息的不曾離開院門,所以她一喊,當班的就聽見了,立即去廚房熱了一斤燒餅端來。

  郡主大晚上使喚人,過意不去,便叫他們也吃,不用拘禮。她還向侍衛們打聽燕王府中有沒有姬妾、王爺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又特地叮囑他們不要告訴王爺,以免王爺誤會她不守婦道。

  朱柯挑侍衛的時候,自然沒有說郡主犯下過滔天罪行,這是絕對的機密,侍衛只當王爺緊張她生病,不方便在軍營照顧,才讓他們來城裡看守,所以完全沒有防備。四人聊著聊著,不覺夜深,郡主興致勃勃地打開米酒桶,先喝了一碗,又用茶杯盛了遞給三個侍衛,讓他們也嘗嘗。值班本不該飲酒,可侍衛們實在拗不過郡主盛情,推拒無果,一人抿了幾口。

  米酒勁兒不大,可他們喝完過了一炷香,便暈暈乎乎地站不住腳,想叫同伴換班也喊不出聲,靠著外牆倒頭就睡。等被人搖醒,已是翌日早上,房內空空,郡主不知去向。

  陸滄麻木地聽完,找了個仇家在酒里下藥綁走郡主的藉口,格外平靜地讓時康帶侍衛們回去打軍棍,又叫朱柯把大夫爺孫倆放了。

  他獨自走進房裡,這裡的一切在葉濯靈離開後都沒有變,後窗開著,桌上放著四個茶杯,靠牆立著一個藥櫃。二十幾個抽屜上寫著藥名,他把每一個都拉開看,有幾包藥粉被翻動過。

  清甜的酒香飄進鼻子,他怔怔地走近米酒桶,吹著冷風,捏著手裡的沙包,茫然地坐在她躺過的炕上。有那麼一剎,他想揭開酒桶蓋子,一瓢一瓢喝到爛醉,兩眼一閉,再也不管外界天翻地覆。

  一縷白毛順風飄來,挑釁地搔著掌心。陸滄拈起它,無情地扯成兩段丟掉,站起身時,卻絕望地發現黑袍上粘滿了細長的狐狸毛,怎麼都拍不掉。

  他放棄了抵抗,取下酒桶上方用棉線吊著的小木雕——三寸來長,尖尖的耳朵,圓圓的臉,粗粗的尾巴,四肢呈「大」字攤開,正是他在帳篷里把她吊起來的姿勢。

  陸滄拿在手裡細看,分不出它是狼還是狗。這狗東西的腦袋歪在肩上,眼睛刻成兩個小叉叉,吐出長舌頭,約莫是一命嗚呼的意思,圓滾滾的肚皮上刻著四個字:「陸滄之子」。

  它的背後還貼著張紙條,筆跡龍飛鳳舞:

  【可愛好老公,但恨後嗣弱耳。】

  落款是一個鮮紅的狐狸爪印。

  他的後腦勺仿佛被錘子「轟」地砸了一下,捏著小崽子在房裡踱來踱去,心跳快得發慌,血液止不住地往頭頂涌,眼前發花,額角青筋暴起。

  朱柯踏進屋,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王爺,您怎麼了?」

  陸滄把紙條給他看,不可置信地吼道:「她說我老?她竟然嫌我老?!」

  「老公」這個稱呼至少是形容三十多歲的男子,他今年才二十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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