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恨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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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木不知所蹤的同時,朱柯依言去村里,沒一刻就回來了,後面跟著一群青壯年漢子。

  陸滄在崖邊等候,見了這七八個人,把朱柯拉到一旁,低聲道:「你只拿繩子就好,怎麼還帶人來?家務事怎好讓外人摻和。」

  朱柯如實道:「小人走到一半,他們就來了。」

  原來葉濯靈和湯圓淒悽慘慘地哭了些時候,村民還以為鬧鬼了,村長讓幾個壯丁過來看看是怎麼回事。他們舉著火把,身上帶著鋤頭斧頭、弓箭繩子,倒也齊全,朱柯就省了腳力,把他們帶到了這兒。

  吊在半空的葉濯靈聽見背後有人聲,還以為自己幻聽了,抽噎了幾下,豎起耳朵,竟真有人說話,喜得她揪著皮繩大喊:

  「救救我們!誰救我下來,我必有重謝!我身上帶著——」

  話到一半止住了。

  若說身上帶著金子,救她的人如果起了歹心,奪了包袱,把她推下去,那可如何是好?

  她在風裡咳了兩下,帶著哭腔接著喊:「列位好漢,我是好人家的閨女,家中有良田百畝,不愁吃穿,喪天良的土匪搶了我,我好不容易逃出來,本想過河,卻被困在這兒。你們誰救了我,我帶他回家,看上什麼儘管說!就是看上我,我也和我爹說說情,只要沒有家室,都好談,都好談!」

  古語有云,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這一番情真意切的自述順風傳來,聽在每個人耳朵里,都格外清晰,那幾個壯丁紛紛摩拳擦掌,想試一試,而陸滄的臉色已經難看得不能用語言來形容了——

  有人剛踏出一隻腳,就被他渾身散發的怒氣嚇得縮了回去。

  什麼好談?!

  他不許,誰也別談!

  朱柯司空見慣,和村民們低語幾句,給了些封口錢,拿了一圈麻繩過來。

  陸滄把繩子系在腰上,壓下火氣:「你找一個人對她說,馬上就過來救她,叫她別亂動。」

  朱柯又無奈地去了。

  葉濯靈在等待中心急難耐,忽聽崖上有人叫道:「姑娘,我們馬上就來救你了!我們順著索子爬過來,你千萬別動。」

  她在竹索下忙不迭地點頭,嬌滴滴地回應道:

  「大哥,有勞你們了!」

  陸滄把繩子往喊話的人手裡一摔:「拿好!」

  誰是她大哥?亂叫什麼!

  壯丁們和朱柯拉住繩子一頭,都不敢說話。

  葉濯靈心裡踏實多了,像條風乾的鹹魚,乖巧地一動不動,抬頭對湯圓說:「有好心人來救我們了,等上去後,讓他教我再溜一次,肯定能成功。還好那禽獸已經下了山,沒叫他看到我這副模樣,否則他要笑掉大牙!哼,與其被他抓回去折磨,寧可死在這……哎,你怎麼還哭啊?小湯圓,你笑得甜一點兒,給那個熱心大哥留下一個好印象,人家來救你,你別不知好歹地咬他。」

  湯圓聞到久違的氣味,一點也笑不出來,急得用尾巴拍著下方的腦袋,可惜葉濯靈聽不懂狐言狐語,還當它被嚇破了膽,聽不懂人話了。

  她還想語重心長地勸湯圓,頭頂倏地掠過一道黑影。

  「……老鷹?」

  那隻鳥飛過去,過了一會兒,崖上起了陣喧譁。

  十五丈開外,陸滄看著若木抓回來的「白毛畜生」,恍然大悟。

  原來這孩子找錯了目標。

  鶻鷹對不同的顏色很敏感,今晚月光明亮,它看到林子裡有自己喜歡吃的家禽在跑動,所以聽到個「白色」,就立馬飛去抓了。

  「不是這個兩條腿的,是四條腿的。」他指著湯圓,「你幫我把它抓回來,好不好?」

  若木眨了眨眼,用爪子踢了一下地上的大公雞。

  陸滄板著臉:「狐狸和雞不一樣,快去。」

  若木不情不願地飛了第二趟。

  白羽大公雞窩在地上,呆呆地盯著土裡的螞蟻,再沒有半點死裡逃生的神采,蔫頭耷腦,精神萎靡。陸滄蹲下身,拿起雞爪上拖著的溜梆和皮繩,明白過來——那狐狸精先送了只雞過河,見它成功過去了,自己再上。

  倒還算聰明,就是閨閣女兒家想得多做得少,缺乏行路的實際經驗。

  「哎,這不是我家的烏雞嗎?」

  一個村夫突然驚訝地開口,陸滄見怪不怪,連動作都沒停頓,把雞扔到他身邊:「看好自家的東西,被狐狸叼走了都不知道。」


  那村夫更驚訝了:「您怎麼知道是狐仙叼走的?她……」

  他急忙捂住嘴。

  陸滄站起來,想問他話,明智地先拿起水囊喝了幾口,自覺能冷靜以對了,才道:「你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來。」

  村夫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陸滄見狀,叫其他村民都退到遠處。

  「本王知道你家進了狐仙。她是不是同你說,不要對外人提起?你且寬心,本王帶了法力高強的道士隨行,他能替你消災,那狐仙法力弱。」

  「您竟然知道她法力弱!」

  陸滄嘲諷道:「她叫什麼?該不會叫阿紫吧。」

  村夫這下全信了,一個勁兒地點頭:「就叫這個!您果然見過她!」

  陸滄掐了掐眉心,嘆出口氣。

  「阿紫」是古書上狐狸的別稱,就像「滄浪君」是狼的別稱,他想到她留下的那張挑釁的字條,信口說出,沒想到就說中了。

  「老兄,你跟王爺說說經過,不要遺漏。」朱柯溫聲道。

  村夫遂將今晚狐仙報恩、把桃樹根變成金元寶的故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包括他進家門看到天仙般的女人光著身子、搖著尾巴、還發出狐鳴的細節。

  朱柯倒抽一口涼氣,不停地給他使眼色,可他沒察覺到,說得口沫橫飛,連那女人的眼睛是什麼色兒都說出來了。再看陸滄,他竟一點憤怒的樣子也沒有顯露,好像只和「狐仙」有過一面之緣,聽完後,甚至還和氣地道:

  「你回去吧。」

  村夫指著溜梆:「這也是我家的,上面還刻著姓,不知怎麼和雞綁在一塊兒。」

  陸滄想把溜梆遞給他,手指抖了一下,在空中停了許久,不知在想什麼,轉而給了朱柯。朱柯拿到手裡,那櫟木做的梆子「咔」地裂成了兩半。

  村夫猶自疑惑地嘀咕:「雞給狐仙叼走了,狐仙上哪兒去了?」

  陸滄平靜道:「串繩上了。」

  恰在此時,渡索上飄來驚慌的聲音:「湯圓!你別碰它!滾開!我的湯圓啊啊啊!!!」

  尖叫響徹長空,隨後是撕心裂肺的哭聲。

  「哎,這聲音怎麼有點耳熟……」村夫抬頭望去。

  朱柯出了身冷汗,把梆子和大公雞一股腦兒塞給他:「走走走,快走!再也不要回來了,別讓王爺看見你!」

  他把人推搡走,跑回原地,擔憂地看著陸滄,只見陸滄喝了幾口水,神態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

  暴風雨前的海面就是這樣,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有多大的驚濤駭浪。

  若木抓著嚶嚶叫的湯圓放到陸滄面前,低頭想讓他摸摸自己,等了很久,也沒等到那隻溫暖的大手,抬眼一看,趕緊往後蹦了幾步,用翅膀遮住臉。

  看不見就不會被傷害。

  湯圓趴在地上的陰影里,仰起頭,顫巍巍地咧開嘴,吐出舌頭露出一個甜笑,據說這樣可以給人留下好印象,笑了半天臉都酸了,也沒見這個人有所動作。它轉而低下頭舔著陸滄的靴面,舔一舔,就偷瞟他一眼,最後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露出柔軟的肚皮。

  ……快摸啊。

  難道是連摸肚皮都解決不了的矛盾嗎?

  湯圓痛苦地閉上眼睛。

  陸滄的心比鐵還硬,冷聲道:「把這小畜生綁起來,我要殺雞儆猴。」

  朱柯抽出一張麻布,把湯圓豎著一裹,繞了幾道繩,捆成條毛毛蟲丟在一邊。

  陸滄對湯圓討好的叫喚充耳不聞,走到石柱旁,摸了摸這根竹藤溜索,指尖又顫了一下,手背青筋畢露。

  大風吹過,濤聲貫耳,身後是狐狸在叫,身前是人在哭。那一剎,他的情緒突然崩潰了,所有竭力壓制的憤怒一齊湧上心頭,北風如刀,在狠狠地切割他的身軀,河水如鞭,在肆意地抽打他的臉,尖銳的哭喊像錐子一樣扎著他的心窩肺腑,他站在這裡,蒼天大地、山林風月、所有飛禽走獸、所有人都好像在和他作對,看他的笑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承受這些,為什麼要從大營跑過來捉這樣一個沒心肝的騙子,為什麼到了現在還沒有想過讓她去死!

  她掃盡他的顏面,在外油嘴滑舌勾三搭四,放誕無禮袒裼裸裎,根本就不拿他當回事!她嫁了他,又把他一腳踢開,他是一件可以隨意丟棄的衣裳嗎?穿完就換,破了就扔,扔了還要在上面踩幾腳?


  他不甘心,他好恨……

  陸滄眼睛血紅,猛然抽出刀來,遊魂一般盯著竹索,渾身散發的森然寒氣讓在場的人都呆住了。

  朱柯最先反應過來,奔到他面前跪下,死死握住他執刀的手,低聲懇求:

  「王爺,留活口!死無對證啊!」

  這一聲喚醒了陸滄,他把刀往土裡一插,閉目吐納片刻,艱難地道:

  「我不生氣。」

  「對,不生氣,不生氣,她都在您手上了。」

  「我不殺她。」

  「嗯,不殺,您先把她救回來,再好好審她。」

  「剛才我什麼都沒有聽見。」

  「小人已經忘了。您有這樣的氣量,做什麼事都能成。」

  陸滄從水囊里倒了些涼水出來,抹了把臉,清醒了些,「你和他們拉著繩子,我去去就回。」

  等眾人就位,他卸了腰帶和外袍,雙手抓住竹索,腿一翻搭上來,靈活地朝外攀行。

  十五丈的距離對陸滄來說並不長,他急著堵住她那張惹人厭煩的嘴,所以前進得很快。一盞茶不到,那個可恨背影就到了眼前,相隔僅有數尺。

  葉濯靈在湯圓被鷹抓走後萬念俱灰,甚至想跳下去找爹爹,但哭著哭著又隱約聽到湯圓在叫,似乎在跟人撒嬌,可以肯定的是那隻鷹並不在吃宵夜。

  難道是村民養的鷹,把湯圓先抓到崖上,這樣就方便救人?

  可他們為何不告訴她一聲呢……

  她抱著這個希望,感到竹索在有節奏地晃動,雖然還是恐慌,但有人肯來救她,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身後的包袱被人敲了敲,略重的呼吸在近處響起。

  是來救她的村民!

  她懸著的心落下一半,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滾,抽噎道:「大哥,你終於來了!你心腸好,身手又好,像你這樣奮不顧身的義士,一千個里也找不出一個來,合該長命百歲,下輩子托生在富貴人家,做個王侯將相。唉,世間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好人?今日能遇到你,真是我幾生幾世修來的福氣,咱們上去之後,我結草銜環,必當重重報答。」

  後腦勺被不客氣地戳了一下。

  葉濯靈愣了,琢磨著這通天花亂墜的馬屁應該還是有用的,沒人不喜歡聽好話吧?他這是什麼意思,認為她不夠有誠意嗎?

  「我包里裝著些珍稀藥材,土匪不識貨,沒有搶去,我等會兒一樣樣給你看,壯陽的、滋陰的、補氣血的都有,我家是開藥材鋪的。你要是嫌少,就跟我回家,我爹最喜歡你這種熱血男兒,他沒兒子,見了你定要認為義子,只怕大哥嫌棄。」

  一隻手從上方伸到她面前。

  葉濯靈有點生氣,這人還是個財迷,非要她拿出真傢伙!

  可她又怕極了吊在空中無所憑依的感覺,鬆開握著皮繩的汗津津的手,在腰包里找了找,摸出半根紫金參來,交到他手心裡,讓他攥住,無比誠懇地道:

  「這是能續命的好東西,這樣的參,我家裡有五十幾根,只要你救了我,分你一半。」

  耳畔傳來聲冷笑。

  葉濯靈懵了。

  這笑聲……怎麼似曾相識?

  還有她握住的這隻手,怎麼也摸著如此熟悉?

  連繭子的位置都一樣……

  她努力扭頭去看,就是看不到背後的人,輕輕地「咦」了下。

  「結草銜環,重重報答。」男人一字一頓地道。

  這真如同天上降下個霹靂,葉濯靈的腦子轟然炸開,瞪大了眼睛,抻著脖子向左上方仰視,對上一雙清寒的眼,瞳仁深黑,不見一絲光。

  她連身在何處都忘了,牙關顫著,半晌才抖出兩個字:「你,你……」

  「小別勝新婚,夫人見了本王,不歡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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