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燈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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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將至,山坳里傳來幾聲狼嘯。

  黑夜中倏地亮起一星火光,颯沓蹄聲由遠至近,小道上現出十二匹軍馬的輪廓。為首的騎兵手持火把照明,依稀可見近處的輒印,這是不久前大軍運載輜重留下的。

  陸滄第三次走這條道,已然將地形熟記於胸,策馬走到朱柯前頭,抬起馬鞭,示意眾人停下。他吩咐身後十人:

  「你們沿河道走,出山後直奔烏梢渡西,鎖住黃羊嶺的出口,切記活捉赤狄細作。無論他們是否從此處經過,五日後差人去烏梢渡北的豐谷縣回報,大軍在那裡紮營。」

  走了兩個多時辰,都沒尋見馬車的蹤影,他斷定葉濯靈等人在另外的小道上。五萬人的軍隊不能放著不管,他得儘快回去坐鎮大營,逮狐狸的差事只能交給這些雲台城的小兵——他們本來就是要保衛夫人的。

  陸滄想到這裡,在心裡「呸」了一聲。

  什麼夫人?騙來的婚,作不得數!

  朱柯把地圖給一個騎兵,盡職盡責地替主子圓謊:「聽說草原上有些部落懂巫術,能攝人心魄,中巫術者言行舉止與往昔大不相同,即使是血親也認不得。要是郡主不跟你們走,你們就把她綁回來,但千萬別傷到人。」

  陸滄頷首道:「本王也奇怪,那細作怎麼知曉王府有暗道?必是混入王府,對夫人使了蠱惑的手段,你們此去要小心。」

  那十個小兵皆覺有理,抱拳領命,拿著地圖去了。

  山道上只剩下兩人,眼前終於得以清淨。陸滄揉了揉太陽穴,疲憊從骨子裡泛上來,他此刻真是一點也不願把心思分給那狐狸精,偏偏朱柯開口問道:

  「王爺,您說夫人要逃到哪兒去呢?韓王死了,她兄長也……」

  陸滄沒好氣地道:「她算哪門子夫人?她偽造義父的書信謊稱賜婚,我當著眾人的面娶了她,還貼了告示,如今騎虎難下,京城要是知道,我還當不當這個燕王?」

  朱柯的下巴都快落到地上,呆了好半晌,驅馬跟上他:「什麼?那賜婚書是她自己寫的?」

  陸滄一想到這事兒,腦子都要炸了,此時有個可信之人傾訴,忍不住憤然道:「她帶著信開城請降,委屈成那樣,我只當她是被義父逼婚,還好聲好氣地同她說話!那信上蓋了假章,連段珪都沒起疑。」

  他與朱柯細細說了在蒼水縣衙和韓王府中的發現,朱柯的神情由震驚逐漸變為擔憂。這世上竟有這麼膽大妄為、心機深沉的女人!回想當日情狀,郡主那副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樣子任誰都不會懷疑她在做戲,死了爹被逼婚哪有不哭的?可她哭是真的哭,做戲也是真的做戲,把他們所有人都給騙了。

  他心中感慨,更是對王爺起了一絲身為男人的同情,安慰道:「您已經夠細心了,要換了別人,恐怕到眼下還被她蒙在鼓裡呢!依我看,那封信能瞞過您和段將軍,主要是靠軍中有大柱國身邊的人,華仲把十幾年前大柱國和葉萬山的淵源說得頭頭是道,信里信外能對上,大伙兒自然就沒多想。」

  陸滄一掃往日的沉默寡言,破天荒止不住話頭,恨恨地敲著馬鞍道:「正是如此!誰給她取的名字,跟她爹有什麼交情,她自己還能不知道?所以才編得出這樣一封有理有據的信來騙我。她才多大?十八歲就有這樣的城府,再長几年,豈不是要把天都掀翻了!誰家未出閣的女孩兒,昨日死了父親,今日就打著算盤嫁人,非但厚著臉皮自薦枕席,還在墓前故意說那些話給外人聽,父母兄長從小是怎麼管教她的?!

  「我敬她父親三分,所以能依著她的都依著她來,她卻跟我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我拿手指頭戳她一下她都要掉眼淚。我念她是個孤女,身世可憐,還心繫百姓,更難得有些才識,所以好好地待她,她甩我一巴掌我都不跟她計較,只當是狐狸耍脾氣,耍完了我就給她梳毛剪指甲,捏肩捶腿蓋被子,自從娶了她就沒有冷落她的時候,只有她對我擺臉色,一隻雞兩條腿,全給她吃了,我自己喝湯。哪知道她背地裡下口這麼狠,離間我和朝廷,非要置我於死地,就是南疆養蠱也養不出這麼毒的!」

  朱柯默默地想,那是您見過的女人太少,才把這個當成寶,嘴上勸道:「書里不是說嘛,『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皆是可,最毒婦人心』,您是帶兵打仗的主兒,栽在『情』之一字上,是學非所用,不丟臉。您醒悟得早,也叫人召回時康了,就想想怎麼同大柱國和陛下交代吧。」

  「誰說我對她有情?」陸滄十分惱火。

  「小人失言。」

  「我到縣衙,再寫一封信,加急送去京城。」

  「這要如何寫?」


  「就說我看上她了,請陛下准許納了她。」

  朱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滿眼不可置信。

  「……並自請回溱州侍奉母親,為王府開枝散葉,三年內不帶兵;你身上的柱國將軍印送到段珪軍中,讓他先帶回去。」陸滄義正詞嚴地道,「待我回京,再和義父說明真正的緣由。城門貼的告示百姓們看到了,上頭寫的是『朝廷賜婚』,我就得全朝廷的面子。」

  半年前從封地出發,朱柯就知道他有激流勇退之意,但這話現在說出來,總感覺不是個滋味。

  陸滄又說:「我與義父的關係不是常人能挑撥的,不論段珪怎麼說,他定要當面問過我再降罪,陛下的心思才需好生揣摩。我雖與陛下一同長大,他御極七年,卻也不能與過去在南康郡王府中的光景同日而語,我犯個錯,他反倒安心些。」

  如今他手握雄兵,頗有威名,這錯萬萬不能犯在戰場上,他被葉濯靈騙了,冷靜過後反倒認為這是個機會。見色起意,看上了反賊之女,對一個正直的臣子來說是品行上的污點,但此女沒有娘家,他又卸了柱國將軍的職權,對皇帝沒有威脅。

  這麼一想,他開始覺得自己幾個時辰前把這事兒想得太過嚴重,當時他是被她氣昏了頭,可心裡又敲起了鍾——她冒著欺君之罪騙婚,如果他能輕輕鬆鬆擺平,不是太不划算了嗎?

  朱柯也適時把這一點說了出來:「王爺,您一定得抓住郡主,她命都不要了,只想向您報仇,走時還告訴您信是假的,肯定留了後手。」

  「先寫了信,表明態度是緊。我就不信連個女人都抓不住了。」

  飛光走著走著,聽到這話忽然嘆了口氣。

  陸滄清楚它是埋怨自己沒有沿著河追狐狸,錯失了大好良機,只當聽不見,咳了一聲,問朱柯:「方才你說的什麼『青竹蛇、黃蜂尾』,是從哪看來的?講得甚是新奇。」

  「……呃,不記得了,就是一本市井閒書。」

  不料這話觸到陸滄的逆鱗,他怒道:「市井閒書害人不淺!我那天翻了幾頁話本,裡面說女子嫁了人就會一心一意地在夫家過日子,就算是仇敵也會化干戈為玉帛,明明是假話!」

  「您真信了?」

  「倒也沒立時就信,後來她說她吃醋,我就信了。」

  朱柯欲哭無淚,只能道:「這些書都是些落魄書生編出來的,他們討不到老婆,所以淨往虛的編,圖個過癮。時康帶來的那些話本子,我明天就扔了,他一小孩兒看這個沒好處。」

  陸滄卻習慣在指責他人之前反求諸己:「進韓王府頭一日,時康就同我說郡主想殺我,還拿了她房裡的藏書給我看,那書上寫的和我後面看的完全不同,但我只覺荒唐,便沒放在心上。可見這些書,涵蓋極廣,是我看的太少了,信錯了話。我長年在軍中,只需把兵書銘記於心,日後掛了印,少不得要讀別的書,弄懂世事學問,參透人情往來。聖賢教誨也好,市井雜書也好,都要多多地看,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他繼續肅然自省,從頭捋了一遍葉濯靈的所作所為:「夫人獻城前,已定下瞞天過海之計,將書信偽造好,把王府里的可用之物都囤在墓室中,以待擇日棄城而逃,所以你們進倉庫,連一兩銀子都搜不出來。進府第一晚,她發現時康在查房時順走了書,怕我因此起疑,便先發制人,裝作給我下毒,讓我輕易發覺她心懷不軌,如此一來,我就會以為她不是個厲害角色。她父親被殺,不恨我才奇怪,一次不夠,要來第二次,她故意讓時康聽到廚房灶台下藏有兇器,又在洞房之時行刺於我,我便愈發覺得她不知輕重,可悲可笑,此乃驕兵之計。」

  朱柯搖頭道:「若是換了個人,她哪還有第二次機會,頭天晚上在浴房裡就沒命了。她就是看您性子寬厚,還敬她爹是個抗擊赤狄的英雄,拿準了您不會殺她。」

  「我饒過她兩次,她知道我賞識直率的性子,便大大方方地說自己想安穩度日,享受榮華富貴。為了顯出投靠的誠意,她提前串通百姓,讓那個瞎眼的老婦人透露地窖的消息給我,引我注意,我回府當然要詢問她此事。她收了鴿血寶石,便獻了圖紙出來,我帶人進地窖搬完糧食兵器,就徹底對她放下心,打消了疑慮。此乃拋磚引玉之策,姑欲取之必先予之。」

  更別提她在床笫間的甜言蜜語、當家主母賢內助的態度,哄得他真以為她心中有自己!

  陸滄手持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冷哼:「用兵之道,攻心為上。她不僅蠱惑我,還在信中挑唆段珪,說義父待我比待他還親,段珪器量小,只要有人把這話說出口,他就會一直耿耿於懷;還有時康,也是中了她的激將法,搶著要去京城送信。用兵之法,倍則戰之,敵則分之,少則逃之,不若則避之,那狐狸精看我們人多勢眾,試探我兩次,發現無法憑一己之力殺我,便趁我外出逃之夭夭,以圖後計。我自詡帶兵有方,能克敵制勝,卻輕視了後宅婦人,絲毫沒看穿她的伎倆,實是愧對一軍主帥的身份。從今往後,當重讀兵法,慎思篤行,每日三省吾身。」


  「夫人定然讀過兵書。」朱柯猜測。

  陸滄不悅:「你怎麼還這樣叫她?」

  「好像是您先說的。」

  「我何時說了?」

  「……小人記錯了。咳,您記得每日三省。」

  馬蹄聲驚起林中宿鳥,迴蕩在寂靜的山谷里,久久未消。四更天時,兩人趕到縣城外,城頭亮著幾盞微弱的燈火,接應的小兵看見令牌,便開門放行。

  陸滄昨日下午找了個見暗樁的藉口出城,一來一回用了數個時辰,此時城中的士兵和百姓尚在睡夢中。他回到縣衙客房,聽副將說縣令私藏的錢財布帛都分完了,官吏的罪狀也貼在了菜市口,於是下令清早斬了縣令再拔營,而後脫去鎧甲戎服,在榻上閉目趺坐,平心靜氣,細緩吐納。

  殘夜在入定中褪去,寅時末刻他出門練了一炷香的刀,等到朱柯去廚房端早飯回來,他已在窗前寫好了摺子,字跡端敬,行文簡短。

  「取柱國印來。」

  朱柯把做工複雜的鐵匣子放到桌上,用鑰匙打開三層鎖,露出裡面的小木盒。

  陸滄盯著奏摺,左手伸在空中,半天不見他遞來,緩緩轉頭,只見朱柯面色慘白,怔怔地望著盒中,下一瞬便「噗通」跪在了地上,重重磕下頭去。

  陸滄閉了閉眼。

  出乎意料,怒火併未燃起,他只是頭暈目眩,想站起來,腿又沉得怕人,心口像壓了塊大石頭,喘不上氣。

  盒子裡哪有他的柱國將軍印?

  綢布中央擱著的,分明是湯圓脖子上掛的那枚狐狸爪印!

  「起來吧,不怪你,怪她。」他聲音低啞,最後兩字竭盡全力才從喉嚨里擠出來。

  朱柯提心弔膽,出了一身冷汗:「小人死罪!丟了這麼貴重的東西,王爺要如何向聖上和大柱國交代?」

  陸滄不語,捏起這枚取而代之的印章,狐狸爪子有四瓣小肉墊,一瓣大肉墊,還帶著四根尖尖的指甲,新抹了一層鮮紅鮮紅的印泥,晃得他眼花繚亂、氣息不穩、心如死灰。

  這肉嘟嘟的小巴掌仿佛摑在他臉上,極清脆的「啪」的一聲,火辣辣地疼。

  「前天把印借給段將軍之後,盒子就再也沒有打開過,郡主是何時調換的?」朱柯不解。

  陸滄腦海中閃現出彼時的情形,撐住額角,僵硬道:「燈下黑。你出去,讓我靜一靜。」

  朱柯立時明白過來,「嘶」地抽了口氣,不敢再說,把盒子一收,夾著尾巴溜出去了。

  走出客房,他朝窗縫裡瞄了眼,王爺仍坐在椅上,不知在寫什麼,胳膊疾速揮動。

  屋內只餘一人,陸滄的臉黑成了鍋底,麻木地舉臂,將狐狸爪印蓋在紙上。

  「……真野。」

  叭地一下,蓋住落款。

  「真野。」

  又重重地蓋住起首。

  「真野!」

  叭叭叭叭,白紙黑字被紅章蓋得密密麻麻,沒有一塊空隙。他越蓋呼吸越急,最後將紙揉成一團,撕了個稀巴爛,將印章狠狠摔在桌上。

  硃砂濺到手指,又叫他想起那張可惡的狐狸面具,索性從行囊里找出來,用爪印蓋滿了。

  發泄了一通,他枯坐桌前,雙手捂住臉,搓了搓眉眼,許久後抽出另一張雲紋紙,又撫著胸口順了一會兒氣,終於提筆寫起新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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