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探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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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廿七,宜破屋、動土、納財。

  辰時濃霧漸散,三千士兵來到南城門外。雲台城依山而建,北靠石山,南邊有一片鬧鬼的樹林,傳聞這裡葬了一個殺人如麻的前朝將軍,百姓都不敢來砍柴。時值仲秋,木葉凋敝殆盡,只留下黑黢黢的樹幹矗立在土地上,像一塊塊扭曲的墓碑,冷風穿行其間,發出鬼哭狼嚎。

  按照從韓王府暗格里取出的圖紙,校尉很快找到了枯樹林西邊的入口,距城門只有一百步,用一塊刻有三角標記的大石頭壓著。撬動機括,沙地下陷,露出逼仄的磚砌甬道,士兵越往裡走越寬敞,經過幾個岔路口,不一會兒就到了韓莊王存放兵器的暗室。

  正如郡主所說,這些兵器沒被後人使用多少,清點後有三千槍盾、兩千把刀、八百副完好的盔甲、一車火蒺藜和鳴炮響箭。士兵將能用的武器盡數搬離,生鏽破爛的另作一堆,運到軍中讓鐵匠融煉,繼續往深處走,便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水池型倉儲室。雲台城地下土壤陰涼乾燥,當年修築這裡的工匠用草木灰和細沙墊在糧倉底部,四壁貼了草蓆,粗粗一數,堆疊如山的糧袋差不多是七千石的量,有被人搬動過的痕跡。

  士兵一刀捅進袋子,黃澄澄的粟米像沙子一樣流出來,保存尚好。

  段珪等人皆嘖嘖稱奇:「這韓莊王倒是會修東西,怕是把別人的墓搗鼓成糧倉了,他修起來不費工夫。」

  陸滄提著玻璃罩燈走在倉庫邊沿的廊道上,發現對面有兩扇石門,一左一右相隔丈遠。這裡是圖紙上地窖的盡頭,並未標記有門,於是他命小兵上前查看。

  幾人對著門竊竊私語,怕有機關,不敢使蠻力,最後一個懂行的副將過去看了看,謹慎地用鉤子鉤了兩下,見什麼動靜都無,便與眾人合力推動右邊的門。

  一陣瘮人的吱吱呀呀聲過後,門扇大開。火光映亮了滿室蛛絲灰塵,一個小兵「呀」地朝後退去,被同伴攙了一把才沒癱在地上,牙齒直打顫:

  「這,這……」

  只見石室中央擺放著一口黑沉沉的大棺材,棺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貼著一張硃砂寫就的黃符,棺後豎著蒙塵的巨大斧鉞和一副漆皮鎧甲。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棺材四角粗大的鎮魂釘——它們半截都暴露在空中,尖端嵌在木頭裡,好像有人在棺材裡拼命掙扎,把棺蓋都頂了起來。

  包括那名副將在內的幾人都感到冷颼颼的陰風從頭上刮過,手忙腳亂地退迴廊道,皆是一身冷汗。

  段珪卻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他父親早年行軍,曾經就幹過盜墓掘金髮軍餉的缺德事,對身側人道:「傳言這兒埋著個將軍,看來不虛。那韓莊王借他的墓室屯糧,怕他陰魂報復,便把人挪到耳室里,貼了符紙鎮著,這釘子定是後人拔的,為了找棺材裡值錢的陪葬。你們不知,釘子越粗越難拔,這棺材還用的是密實的好木頭,拔起來必會彎曲,他們省力只撬一半,伸手進去摸陪葬,完事後一鬆手,蓋子沉下去了,釘子下不去,就這樣露在外頭。」

  陸滄聽他說得活靈活現,心想誤打誤撞帶他來對了,「廷璧言之有理。」

  「待我看看棺材裡裝的到底是何人。」

  段珪一不做二不休,要走上前,陸滄伸手一攔:「算了,就是有剩下的陪葬,咱們也犯不著拿他的,本就驚擾墓主,在石室里掃一眼就罷了,若有兵器就搬出來。」

  聽了段珪的解釋,士兵們臉色好了些,幾個膽大的提燈進去,不過片刻便出來:

  「王爺,少將軍,除了那柄銅斧頭就沒有別的兵器了,最裡面只有幾袋粟米、幾個黑乎乎的小瓶子,是否要……」

  「關門吧。」

  陸滄走到門前,對棺材躬身一揖:「都是從軍之人,望前輩擔待,若是氣不過便算在我頭上,莫要怪罪這些士兵。」

  那幾名小兵如釋重負,都欽佩地望著他。

  陸滄是段元叡手把手帶出來的部下,自然也不信鬼神之說,但他自小受信佛的母親教導,對鬼神心存敬畏,就算發不出一兩軍餉,也不會讓手下偷墓里的金銀財寶。

  石門合上的一剎那,他瞥到那幾袋米,忽然生了絲疑惑,可門既已關上,就無再開之理。

  ……也許是室內封閉得嚴實,所以皮袋和棺材看起來很新。

  左邊還有一扇門,剛才那名副將查驗完,叫幾人去推,段珪瞧他們一個個緊張兮兮的,有勁兒也不敢使,嗤笑著走近,鬆動鬆動手腕,同他們一起出力:

  「再碰上個棺材,我可要一探究竟了——」

  話音未落,那扇門「咔」地一聲,上半截竟裂開幾條縫,石塊骨碌碌滾下來,眨眼間就塌了一半。


  段珪上半身還沒收回去,冷不丁跟門裡的東西臉貼臉打了個照面,「啊」地大叫一聲,慌亂間跌倒在地,腿腳打擺子似的直往後縮。

  燭火幽幽地照在那影子身上,眾人定睛看去,原來是個一人高的泥塑像,緊挨著石門,披著彩繪袈裟,可腦袋卻不是菩薩,而是個尖嘴獠牙的白面狐狸!

  那狐狸趺坐蓮台之上,懷抱一個羅盤,一張臉慘白慘白,雙眸狹長,眼珠漆黑,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都似在冷冷地盯著眾人,被光線一映,透出萬分的邪氣。它咧開的嘴角掛著絲不詳的笑容,牙尖被火光一照,透出鮮紅,仿佛剛吃完血淋淋的祭品。

  開門的幾人都毛骨悚然,木頭般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連後頭守著的小兵也遍體生寒,好半天,才有人顫聲道:

  「該不會是鎮墓的狐妖……」

  段珪咬牙抹去額上冷汗,撐著地磚站起來,見眾人都被那塑像所懾,無暇嘲笑他的窘態,先鬆了口氣,繼而心頭躥上一股報復的火氣,拔刀便往那塑像上砍:

  「什麼狐妖,裝神弄鬼!」

  「鏗」地一響,刀被架住,一隻手先他一步,往塑像臉上一拂,狐妖竟突然變成了個慈眉善目的大耳朵菩薩。

  「諸位看清了嗎?」

  陸滄提著燈,用匕首挑起那張白森森可怖的木頭面具,溫聲道:「這塑像是前人造的,雕飾古拙,面具則是後人掛上去的,所以顏色鮮亮,栩栩如生。我聽聞北疆有拜狐仙的風俗,想是韓莊王故意給菩薩戴了這個面具,扮成狐仙恐嚇工匠,讓他們不敢私自將糧食金子帶出去。糧倉修好後,便封上了門,以免自己人進來時受驚。」

  「原來是面具!」

  「哎喲,可把我嚇得……」

  士兵們起了喧譁,氣氛瞬間緩和不少。

  陸滄這番現編的說辭其實並不能說服自己,但眼下必須使大伙兒鎮定下來。左不過是個假面具而已,真狐狸他都見過幾百條了,家裡還有兩隻,怕個什麼?

  ……這面具做得還挺逼真,放在元宵燈會上,指定要嚇死一個膽小的。

  他摸了摸狐狸的兩枚尖牙,手指蹭了點硃砂,然後將面具扔在菩薩身邊。抬頭細看,這尊像應是被人移動過,特意放在門口嚇人,它身後幾尺有個皮箱,箱後還有一扇小木門,寬窄僅容一人通過。

  其餘人也發現了,有個副將對陸滄道:「王爺,按墓室的南北布局,那裡應是存放明器的地方,咱們既然不做盜墓賊的活兒,便到此為止吧。」

  陸滄肯首,讓小兵用石頭把門重新堵上。

  段珪在一旁不滿道:「這樣邪門的物件,就該一把火燒了!」

  陸滄心知他是氣不過自己被區區一張面具嚇得腿軟,讓他抱怨發泄了幾句,轉身折返:「這些糧食頂多搬上兩日,我決意發給本郡百姓。廷璧,你明早帶五萬人回京,出門在外難免發生預料不及之事,需冷靜小心,不可衝動。」

  段珪扯了扯嘴角,「王爺教訓的是。」

  出了地窖,天色還早,陽光破雲而出,灑照在僻靜的枯樹林裡。

  士兵們熱火朝天地往板車上搬運著麻袋,揮汗如雨,就算真有百年厲鬼也被這滿滿當當的陽氣給鎮住了。南城門開著,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探頭往樹林看,指指點點,和回城的士兵打聽幾句,聽說朝廷又要發糧,發的還是從前韓莊王囤的造反糧,人人有份,都歡欣雀躍。

  「兵爺,你往城門上貼什麼紙?小民不識字。」

  一個挑擔子的老漢問。

  那士兵道:「燕王殿下打退了赤狄,住在韓王府,朝廷讓他管堰州的事,你們都要聽他的。」

  「可韓王爺呢?他上哪兒去了?」

  一個看告示的老儒生趕忙扯扯老漢的衣袖,把他拉過去:「快別說了,什麼韓王爺!那日不是有兵爺在城外喊嗎,韓王世子在邰州參與謀反,父子倆都伏誅了,叫我們城裡人想清楚聽誰的令。這上頭寫『朝廷憐襄平郡主無辜,配與燕王』,意思是燕王殿下娶了咱們郡主,住在韓王府里管事兒呢!他名義上是韓王爺的女婿,這樣管起咱們來就方便多了。」

  兩人低聲談論著走遠了:「可憐見的,他們一家子都是好人啊,哪有女婿把岳丈和大舅子砍了頭的……」

  「不要命了,你還敢說……」

  百姓們圍在城門處議論紛紛,有的在罵拋棄自己的家人逃亡早了,活該沒有粟米拿,有的在疑惑朝廷發的這顆甜棗會不會緊跟著一巴掌,還有的對經過的軍隊連連磕頭,慶幸自己至少到下個月都餓不死。


  陸滄騎著黑馬緩緩行過長街,天淨如洗,碧空遼遠,視線所及之處一片安寧。土屋民宅飄著炊煙,給孩子哺乳的婦人坐在牆下哼著搖籃曲,挎著籃子的老人拉著士兵送饢餅,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容。

  他閉了閉眼,仿若又置身於刀鋒林立的戰場上,那裡雖危險,可奮不顧身地打起來,就從不用考慮別的事,那些讓他厭惡卻又不得不面對的事。

  他很想把城中的景象看作是真正的安寧,可每一個人、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他這是假象,因劫後餘生而短暫燃起的喜悅無疑是杯水車薪,像十五過後的月亮日復一日消減,最後歸於黑暗。

  一個月?三個月?他不知道這些窮苦百姓的心能向著朝廷多久,但毫無疑問的是,他入城這幾日發放的糧食並不足以使他們撐到冬天。到下一個冬天,下下個冬天,在天災、戰爭、盤剝、盜匪的夾縫中,有多少人能夠活下去?

  陸滄望著昊昊青天下升起的裊裊炊煙,他知道燃起這煙的灶台上正燉煮著掰碎的乾糧,做飯的婦女會將它餵給行將就木的老人和飢餓的孩童,而自己咽下牲畜吃的糠;屋檐下抱著嬰兒餵奶的年輕女人穿著打補丁的白麻衣,歌聲里都是愁苦,她的丈夫肯定已經不在人世了;那送饢餅給士兵的老人的笑容,是一種長年累月習慣性的討好,好像他不從自己嘴裡省出一口吃食交給官差,就會挨上狠狠的一腳。

  近年州志載,東遼郡下轄六縣,戶一萬六千四百八十三,口八萬七百一十六,這麼多的人,分地窖里七千石糧食,每人不到一斗。因戰亂流亡者甚眾,到頂再加一斗,米吃完了,就要亂,到那時怎麼辦?

  朝廷的做法他能預料到。

  他微微嘆了口氣,莊嚴而肅穆地騎在馬上,扮演著救民於水火的神佛,明晃晃的日頭照在臉上,如同黥面之刑,他只覺得慚愧。

  「王爺!」朱柯從巷口跑來,湊到他馬下悄聲稟報:「藥鋪確實死了個小妾,因她家無人,我就拿了二兩銀子埋到她墓里去了。」

  說是墓,其實是亂葬崗,兵荒馬亂的年月,誰還有空舉行葬禮?鄰居拿草蓆一裹挖坑把她埋了,已是仁至義盡。

  陸滄頷首不語。

  朱柯看他神色沉凝,便退到馬後跟著慢慢走,過了一段路,感慨道:「這幾月走下來,還是咱們溱州最安定,多虧了太妃治理。那些郡守縣令,能拿出十分之一從油鍋里撈銀子的氣魄,管一管百姓死活,也不至於治成這樣。咱們武將征戰在外,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還要倒貼軍需,他們文臣坐在衙門裡搜刮民脂民膏,好個笑話!不瞞您說,小的現在看少將軍都順眼多了。」

  陸滄淡淡道:「平亂是緊,做完該做的,咱們就回去,橫豎是新任官吏的事,多管無益。離開溱州前我就對母親說想掛印封金,這些年東奔西跑,總算為府里掙了個前程,還沒好好盡孝。」

  轉過街角,桂樹旁忽地出現一個素白的身影,亭亭地立著,殘花落了滿衣。

  他怔了須臾,勒住韁繩,「夫人。」

  她不知是否聽到了他的話,垂著眼,睫毛抖了一抖,嗓音清冷:「我從西山給爹爹寄信回來,好巧在家門口遇上夫君。」

  陸滄跳下馬,想去握她的手,伸到半空又作罷,沉默地從兩隻殘缺的石獅子中間踏上台階。

  葉濯靈也沉默地跟著他,繞過照壁,進了垂花門,方道:「爹爹在時,也說明哲保身是正理,可他做不到。」

  陸滄「嗯」了聲,依舊什麼也沒說,只是試著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沒縮回去,他便一下子牢牢扣住了,牽著她往西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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