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刺貪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葉濯靈咬唇,緘口不語。

  陸滄揭了枕頭,一本小冊子露出來。

  ……還以為是廚房第三個灶台底下藏的寶貝。

  他有些失望,放開她的喉嚨,將那冊子在空中簌簌抖了一遭,沒掉下刀片和粉末,便隨手翻開一頁,見紙上畫著栩栩如生的小人圖,姿勢五花八門、千奇百怪,真真是不堪入目。

  「什麼雜書,污人眼睛!」他燙手般將春宮圖丟下,眉心皺起。

  葉濯靈無地自容,掙了下被他捉住的右臂,偏過頭,鼻息急促,吹得唇瓣上粘的青絲一動一動,搔著紅雲滿布的臉頰。

  再往下,白皙秀長的頸項呈露在他眼前,表面烙著紅痕。

  是他的指印。

  像被野獸啃咬過。

  柔軟的觸感殘留在指尖,陸滄鬼使神差地撿起冊子,看了一眼,問她:「你會嗎?」

  她抿著紅唇,聲如蚊蚋地「嗯」了一下,胸口起伏著,圓潤的肩頭微顫。

  陸滄鬆開她的胳膊,直起身,又瞄一眼冊子,「我不勉強女人。」

  「……嗯。」

  「無需如此討好我。」

  葉濯靈心想她都脫到這份上了,他還在裝柳下惠,那眼神就勾在春宮圖上,和沒見過似的,簡直可惡至極,世間再沒有這麼道貌岸然的禽獸!

  她乖巧道:「妾身婦道人家,不能為己做主,常言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殿下,自然要與殿下行夫妻之事,這是職責,怎是討好?妾身已想明白了,不會再做蠢事,願在殿下府中謀一位置,過衣食無憂的日子,家父家兄定不願看到妾身和他們一樣命喪黃泉。」

  她哀愁的聲音低下來,隱沒在窗外的夜風裡。

  陸滄一時沒分出她這話是真是假,「你真想清楚了?」

  「是。」

  他重新躺到她身邊,不知想到什麼,輕微一嘆。

  葉濯靈一鼓作氣,攏著長發從床上坐起,放下帳幔,與他相對而坐。燭光暗了下來,溫溫涼涼的素手從敞開的絲袍間探入,輕輕抵住他的胸口。

  陸滄望著她,睫毛微顫,沒有動作。

  他的心臟在跳動,平穩、有力,皮膚很燙,她像觸到一團燃燒的火,卻強自鎮定,指尖順著肌理的線條緩緩下移。

  這裡是胃,裝了一點鉤吻便可喪命。

  貼著脊柱的是腎,要從後方才易刺穿。

  再往下是腸子,據說中了一刀,人不會立刻死去,會眼睜睜看著生命流逝。

  她憶起爹爹講述過的戰場慘狀,手下動作不停。他的身軀逐漸緊繃,在昏暗中如堅硬的石雕,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她咽了口唾沫,心怦怦直跳,卻不得不繼續這場危險的試探。

  「妾身研習過圖冊,知曉幾種侍奉殿下的方式。」她強作鎮定地開口,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滄沉默片刻,語氣難辨:「北疆民風,果然不同。」

  」殿下過譽。」

  「你所說的幾種,是已然嫻熟,還是尚未嘗試?」

  葉濯靈遲疑了一瞬,旋即篤定道:「是正在研習的。「

  為了取信於他,又補充道:「譬如『若即若離'之法。」

  陸滄眸光微動,視線掠過她輕抿的唇瓣,忽然想起昨夜觸及的那對尖利犬齒。他心下瞭然,卻又生出幾分戒備。

  「那就讓本王見識一番。」他聲音低沉。

  葉濯靈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卻不得不維持著鎮定。她悄悄將幾綹青絲拂至頰邊,遮掩住不安的神色。

  正當她硬著頭皮準備繼續時,陸滄忽然悶哼一聲,大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手背上青筋畢露。

  「輕些。」他喘息著道。

  葉濯靈先是一怔,隨即暗喜—話本里說過,男子這般反應,正是心神鬆懈之兆。

  她悄悄抬眸打量。此刻的他眉峰微蹙,狹長的眼眸半闔,耳際泛著薄紅,緊抿的唇微微鬆開,宛如一頭慵懶的猛獸。

  她自覺得計,正要再施手段,卻被他猛地攥住手腕。

  「你這是要…」他話音未落,忽聞機括輕響,破空之聲驟起。


  電光火石間,陸滄已將她反制在榻上,兩指穩穩夾住一枚疾射而來的短箭。另一支箭」篤」地釘入床柱,箭尾猶自震顫。

  他扣住她的左腕——不知何時,她手中已多了一具精巧的弩機,箭槽上還剩一枚閃著幽光的短箭。

  他舉起她的胳膊——她左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精巧的弩機,一手可握,上面還插著剩下的一根箭,箭頭帶倒鉤,塗著黑色藥膏。

  陸滄全身的燥熱都褪了下去,將那弩機一掀,「砰」地砸到地上,反手拔出插在木柱上的箭,入木兩分,木頭都給扯爛了。他在床上掃視一圈,踢開床腳疊放的氈毯,下面的褥子事先往內折了一截,露出炕床上一個小洞,邊緣坑坑窪窪,一看就是狐狸新掏的,深二尺寬一尺,剛好能放下一把袖珍小弩。

  果然有新婚大禮等著他。

  之前她故意摸枕頭底下,是虛晃一招,讓他自以為多心,等他略有懈怠,便趁他不注意,飛快地將弩機摸出來行兇。

  陸滄冷冷道:「這就是你說的『想清楚了』?」

  上午她的侍女去廚房取了一籃喜餅,原來順便藏了這東西。

  他聽到時康稟報,沒讓人搜查屋子,就是想看看她用不用、怎麼用。她要是不亮武器,他還有點兒失望,覺得少了樂子,現在她亮出來,他鬆了口氣,卻又不高興了,覺得被她算計。

  但他給過她機會,總不能是他的錯吧!

  葉濯靈完成了今晚的一樁大任,把眼一閉,手一攤,脖子一梗:「你殺了我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殺了我爹,怎麼可能待我好?你只是貪圖我的身子,把我當成侍妾享用,虛偽!我去你府中端茶送水挨打挨罵,還不如死在這兒,省得任人欺凌!我生是葉家的人,死是葉家的鬼,不給恃強凌弱的禽獸糟蹋!」

  她這詞兒背得滾瓜爛熟,念出來抑揚頓挫,能達到聞者傷心見者落淚的程度,說完了一段,還有下一段,扯著嗓子哭起來:

  「湯圓啊湯圓,姐姐對不住你,我們葉家完了,不能給你做肉乾吃了!你若聽得懂人話,快快逃出去吧!逃不出去就在牆上一頭撞死,不然他要殺你泄憤,把你的肉送去廚房烤,拿你的皮給他的姬妾做圍脖!」

  門外狐狸驚恐的尖叫又響了起來,一時間大的呼,小的嚎,里外相應,此起彼伏,慘不忍聞。

  陸滄的耳膜都要被刺穿了,拿被子堵住她的嘴,捶了一拳枕頭:「不許吵!」

  哭喊變成了壓抑的抽泣,她瞪著一雙水汽朦朧的眼,眼淚淌在枕上,濕了一片,雪狐和她心有靈犀,也不鬧了。

  他跪立起身,氣得發笑:「你要做荊軻,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你投毒行刺,在我看來就如笑話一般,我要殺你,早在城門口就下手了。無知!」

  葉濯靈吐掉被子,哭鬧:「你就是想殺我,玩膩了就隨便找個理由殺掉,不如我拼了這條命先下手,就算沒成也不留遺憾!」

  陸滄怒道:「既已承諾,豈會反悔?我殺你一個無財無勢的婦人有甚好處?」

  他懶得同她扯別的,直言:「你磊落些,眼下堂堂正正地說明白,收不收殺我的心思?我憐你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你收了這心思,我不計較,昨晚和今晚都不作數;若不收,事不過三,下次我擰斷你的脖子,拿你妹妹做圍脖。你恨我是常理,嫁我是被迫,願意侍奉我是求生,我養著你,不打不罵,也不當下人使喚。」

  她的神情由激憤變作頹然,聽到「被逼」二字,嘴唇抖動,聽到「求生」,臉上羞紅,陸滄看在眼裡,就知她心中五味雜陳,備受煎熬。

  「戰場上為了求生,什麼事做不出來?天下人口千萬,有寧為玉碎之輩,也有苟且偷生之人,這世道,能活下來就算本事,只有蠢貨才會捧高踩低。你罵我是禽獸,可知苛責你一個小女子委身仇人氣節不保的才是禽獸?」

  葉濯靈心神一震,愣住了。

  他竟這麼想。

  陸滄言盡於此:「你給個準話,到底還想不想殺我?不要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她只是偏頭流淚,吸著鼻子,神情倔強又脆弱。

  他撇下她,在床上、床底仔仔細細搜索一番,除了那個狐狸洞,就沒有其餘可藏兇器之處了,除非她能拿褥子上的花生干棗噎死他。

  一更天夜色沉靜,只有呼嘯的秋風敲打著門戶,紅燭滅了一支。月光摻了冷霧,白茫茫地滲進屋內,如夢似幻,葉濯靈恍惚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場醒不了的噩夢,夢的盡頭是一張混沌的大網,將她的命數吞噬。


  ……她燒了紙,她下面有人。

  葉濯靈又默念幾遍,用被角抹抹淚,在陸滄系好袍帶時,輕扯了他一下。

  「嗯?」

  他轉頭,她整張臉都埋到了被子裡,只有一截小臂露在外面,抓住他的衣帶。

  她不說話,他便也不開口,盤腿在帳中坐著,閉目養神。過了半盞茶,他聽到細細的聲音:

  「你真能待我好?」

  陸滄解釋得都煩了:「好與不好自在人心,我只能不讓你受欺負。」

  她刨開被子坐起來,披著一頭烏泱泱的長髮,雙手搭上他的肩,狐疑地湊近他的臉,兩隻淺色眼珠幽幽發光,他甚至以為她還要伸長那隻翹鼻子在他身上嗅兩下。

  他不欲與她糾纏:「我明早要巡城,睡了。」

  說著便脫下袍子,如昨晚一般將她裹住,塞到被子裡。剛躺下,身子便是一僵——她的手不知何時已從袍子下掙脫,帶著不知名的涼意,若有似無地在他腰間掠過。

  那是方才暗箭襲來時留下的痕跡。

  陸滄周身一熱,猛地按住她不安分的手,聲音裡帶著警告:「再動試試。」

  絲袍在被底散開,葉濯靈趴上來,下巴戳著他的頸窩,手指繞著一縷頭髮,眼裡有堅毅和羞赧。

  「夫君昨晚不是說了,」她在他耳邊吐氣,「拿我餵狼。」

  靜了半刻,陸滄把帳子拉開,燭光碟機散了那股青澀的妖氣,她往後縮去,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黑暗裡閃爍。

  他長臂一伸,攬住她的後腰,將她圈在懷裡,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面頰,嗓音低沉:「真是不知死活。「

  說著便拿起枕邊的冊子,借著燭光翻開第一頁。

  葉濯靈心頭一緊,隱隱覺得不安,「你……」

  陸滄再次問道:「你看得懂這上面的內容?」

  她含糊地應了聲:「嗯。」

  「正好,我不曾細究過。」他神色坦然,不見半分愧色,「不如夫人與我一同研習,慢慢領會這夫妻相處之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