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備新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醒來時,身邊的人已經不見了。

  葉濯靈扒拉開蠶蛹,坐起身,揉揉眼。天光大亮,屋裡乾淨如新,被侍女仔細打掃了一遍,花罩上扎著彩繩,桌上擺著一盆金鳳仙,狐狸籠子也貼上了「囍」字。衣桁掛著改好的舊嫁衣和蓋頭,侍女在上面繡了幾朵白梅花,紅白相間,世間找不出第二件這樣喜憂參半的吉服來。

  ……不吉利,但應景。

  湯圓睡醒了,在籠子裡焦躁地走來走去,用爪子把紅紙拍得嘩嘩響,罵罵咧咧地叫喚。

  葉濯靈趕忙跳下床,把籠鎖一開,它立刻從窗縫躥出去,風也似奔過院子,從牆根的小洞鑽到後花園。

  湯圓被她訓了三年,沾了些狗氣,雖勉強改掉了晝伏夜出的習性,但畢竟是只狐狸,吃飯常護食,咬人常見血,只跟她撒嬌親近。為了防止它咬護衛被做成圍脖,她把它關了一整晚,這會兒它急著要解手。狐狸本身沒異味,可排泄物的氣味那叫一個刺激,湯圓從小就去花園裡出恭,學貓刨土埋上,當給花草施肥。

  屋中沒有旁人,她走到櫥櫃邊數了一遍,昨天消失的那本書神奇地回來了。

  「……哪兒來的狐騷味?」隔牆隱約傳來男人的聲音。

  「啊呀,是雪狐!將軍,這皮子賣到京城能值百金……」

  「嘖,剛夠做個圍脖……」

  葉濯靈大驚失色,披上外衣撲到窗邊,只聽牆外的人連聲叫道「跑了、跑了」,而後說話聲就低下去,豎起耳朵也聽不見了。

  「郡主,您起來了?」

  采蓴端著水盆走進屋,按昨日約定好的稟告:「王爺卯時起床練刀,辰時用完早飯出門,巳時帶著城外的人進了府,一共六個將軍,還有十幾個校尉。有個姓段的將軍是大柱國的小兒子,在軍中的地位比王爺這個主帥還高,他指名要住咱們老王爺的屋子。」

  葉濯靈冷笑:「他不怕我爹半夜來找他?好大的膽!」

  想到枉死的父親,她胸口鈍痛,轉頭望向嫁衣,眼淚又止不住要滲出來,忙用手背拭了兩下,恨恨地自語:「一丘之貉,也該死。」

  她吸了下鼻子,挺直脊背,「采蓴,你別老在他們跟前晃悠,讓人起疑。陸滄身邊有個話多的護衛,你跟他多接觸,避開另一個話少的。」

  采蓴應下,憂心忡忡地問:「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葉濯靈坐回凳上,鏡中映出一張憔悴的瓜子臉,眼睛卻亮得驚人,「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定要叫那姓陸的禽獸知道厲害,以報昨夜之仇。你給我上妝,上好看些,再去廚房第三個灶台底下拿東西。」

  這時,屋外有條白影踩著石頭蹦進窗,徑直撲進她懷中,瑟瑟發抖。

  葉濯靈的心落回肚子裡,搓著它的小臉,「不就是做個圍脖,瞧把你嚇的。」

  湯圓動了動鼻尖,警戒地盯著屋頂,背上的絨毛豎起來。

  她把它抱回籠子,蹲下身極小聲地道:「我知道。乖一點,忍上這幾日,姐姐帶你去找大哥。」

  就在小雪狐逃回屋時,屋檐上另一個黑影靜悄悄落地,閃身離開。

  韓王府前院,陸滄把副將們都安置好了,被時康拉到一旁。

  「王爺,殺人的念頭動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您不打不罵,還以為您欠了郡主什麼呢!她爹又不是您——」

  陸滄打斷他:「不要再提此事。藥包里是什麼?」

  「蒙汗藥,一聞人就暈。」

  「你聽到什麼了?」

  「郡主罵您是禽獸,還要再使一次美人計,我不用看都知道廚房第三個灶台下藏著傢伙事兒。她還要讓丫鬟來套我的話,嘿,真是異想天開!我只擔心王爺您,可不能因為跟她睡了一晚就信她。」

  陸滄皺眉:「胡說什麼!我沒動她。」

  他想起昨夜浴桶旁那張故作嬌羞的臉,不屑地道:「她求我睡我都不睡。」

  時康半信半疑,「我瞧您對她太過寬和。」

  陸滄教他:「男人不跟女人計較。她讓丫鬟來套你的話,你就直接同那丫鬟說明白,別想從你身上得到好處,如此這般,她就不打你主意了。」

  「王爺真是光明磊落。」

  朱柯拖著輛板車過來,聽到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您拿訓兵那套對付女人,沒用的。」

  他拍拍板車上的貨,辛苦搜羅一整晚,只弄來這些差強人意的野味,還不夠壯漢們塞牙縫。


  陸滄卻覺得足夠了,挑了一條肥魚、一隻野雞、一隻鹿腿,吩咐:「叫廚房料理了,和酒罈子一起送到西山腳下去。」

  朱柯勸道:「給他們幾隻兔子就罷了,好不容易弄來這些打牙祭。」

  陸滄臉色遽沉:「兔子也是能吃的?餓著肚子打完赤狄,還要在地下繼續挨餓?」

  朱柯被說得低下頭。他們當兵的都知道,兔子肉根本沒油,若是只吃它不吃別的,人會餓死。

  時康急了:「王爺小點聲,別叫段將軍聽到。」

  提到那人,陸滄神情更冷,擰了擰護腕,轉身回主屋去了。

  說曹操曹操到,他才離開,一人就笑眯眯地負手從廊下走來,玉帶錦袍,腰間配著一彎匕首。

  「你們從哪兒弄的這些好東西?」

  朱柯心叫倒霉,行禮道:「段將軍說笑,窮鄉僻壤哪有好東西?小人找了一晚,才找到這些葷腥,魚是摸的,蛋是掏的,鹿是射來的。」

  段珪拔出匕首,在車上翻動兩下,笑道:「在外打仗不講究,隨便吃些果腹罷了。我看這三尺長的烏魚難得,叫廚房吊個湯,把鹿腿混著雞脯子肉、燒刀子酒剁成泥,搓成丸子,下鍋一汆,加點兒胡椒粒、菘菜葉,就是一頓好湯。」

  朱柯暗道您可真會吃,專挑給死人的祭品做湯,面上佩服:「段將軍見識廣,可這兒的廚子我知道,比京城的廚子差遠了,就是照這法子,也不見得好吃。」

  段珪的笑意微微發冷:「晚上我要看到這鍋湯。」

  朱柯心裡咯噔一下,剛才王爺的話,這小子怕是躲在旮旯角里聽見了,過來找茬。

  他沒多說,躬身一拜,拉著時康退下。

  段珪望著兩人的背影,掏出帕子慢慢擦拭匕首,冷哼一聲,踱步去了花園。

  聽說昨夜陸滄和那小丫頭同屋,沒想到今日就認岳父了。

  葉萬山和他那幾個護衛也配?

  兒子謀反牽連老子,這是他的命,誰叫他兒子跟錯了師父!

  陸滄這是故意跟自己對著幹。

  他不悅地想著,餘光瞟到草叢裡一人,「喂,你做什麼呢?」

  那人的衣服打了幾塊補丁,正蹲在牆根削竹條,看到段珪,忙不迭放下活計,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少將軍,這兒有隻毛色不錯的雪狐,小人在編籠子。」

  這副將正是昨日在眾人面前解釋大柱國和葉萬山淵源的,名叫華仲,是段氏的老家臣,因為才能平庸,一直沒提拔上去。

  段珪一見他,就想起他在陸滄面前獻殷勤,壓住怒意,苦口婆心地道:「你大小也是個將軍,在這兒逮狐狸賣錢,成何體統?」

  說著便掏出一枚銀葉子,「我知道你賭骰子輸了不少,只要你開口,我有什麼不能給的!對段家忠心的人,我絕不會虧待,可要是朝秦暮楚,就別怪我為父親清理門戶了。」

  華仲接過他隔空扔來的錢,扯了扯嘴角,彎著腰:「多謝少將軍。大柱國和少將軍待我恩重如山,小人不敢有二心。」

  他提起沒編完的籠子,陪段珪在園裡逛了一陣。天氣和暖,萬里無雲,園中種植的花草散發出陣陣清香,段珪在草原上十幾日,所見都是衰草鹽灘、濃雲慘霧,他望著滿目青翠,心情不禁放鬆了些,隨口問道:

  「什麼狐狸品相這麼好?我府中還有南越貢來的幾條狐皮,回了京送你一條,不用在這裡抓。」

  話音剛落,就聽有個女子「哎呀」了一聲。

  「什麼人?」段珪揚聲問。

  假山後走過一個丫鬟,十五六歲,面龐清秀,衣著樸素,挽著一籃熱氣騰騰的食物。

  「奴婢是郡主的侍女,朱柯統領讓奴婢給眾將軍送喜餅。」

  段珪看那籃內的「喜餅」,只是印著紅字的燒餅罷了,做得著實粗糙。他從籃內拿了兩個,一個遞給華仲,另一個拿在手上。

  「你方才驚叫什麼?」

  「回將軍,奴婢聽到您說『抓狐狸』,我們郡主養了一隻雪狐。」

  她看了眼華仲手上的竹籠。

  華仲立刻把籠子放下,訕訕道:「冒犯了,我不知道那是郡主的,再不抓了。」

  丫鬟送完餅,福身告退。

  日頭當空,兩個男人在園中扯了些家常,走到槐樹蔭下歇著。


  一隻瘦骨嶙峋的癩皮狗聞到香氣,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繞著段珪的腳轉悠。他嫌惡地踢了一腳,狗還是不走,他只好將手裡的喜餅遠遠一丟,狗歡快地跑到那兒香噴噴地吃起來,尾巴直搖。

  華仲僵了須臾,默默把吃了一半的餅放下了。

  北地苦寒,百姓一日兩頓飯,王府也不例外。

  人一緊張就會餓,早上葉濯靈就著醬菜喝了碗黃米粥,到了申時,她在房裡餓得前胸貼後背,昏昏沉沉伏在桌上,全身上下只有胃是活的,不停地收縮。

  采蓴端來熱湯餅,講了些府中的所見所聞,說還有一炷香就要去前堂了。葉濯靈也知道自己應該吃點東西,可就是沒胃口,一想到待會兒要和殺父仇人拜天地,還要讓朝廷官兵當成笑話一樣觀看,就犯噁心。

  小不忍則亂大謀。

  她不能在這時候亂了陣腳,必須按照計劃走下去。

  她吃一口湯餅,就揉一下眼睛,努力不去想父親和哥哥。他們若是知道她嫁給燕王,會不會對她失望?可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沒有回頭路了。

  多日未見油葷,廚房不知從哪兒弄來了新貨,湯餅是用雞湯煨的,裡面還有老鱉的裙邊。她吃了七分飽,用青鹽漱了口,剩下一點給湯圓。它只吃熟食,這段日子都餓瘦了,一頭扎進碗裡敲骨吸髓,湯汁濺了滿頭滿臉。

  葉濯靈拎著它的後頸皮,很嫌棄:「采蓴,把它擦乾淨,弄得房裡一股味兒。」

  小狐狸聽到「擦」字,嚶嚶地在她手中撲騰起來,她冷冷道:「葉湯圓,你姐姐我豁出去了,你也要勇於犧牲顧全大局,懂嗎?」

  湯圓的尾巴頹然垂下來。

  時候不早,葉濯靈洗了臉,補了唇脂,把玉佩系在脖子上,在眉間貼了一朵金花鈿,髮髻單插一支白玉簪,一眨眼就打扮完畢。

  王府傳承百年的珍貴頭面幾乎都換成了錢,給她爹打仗發糧餉去了,僅剩的首飾她不捨得用,讓侍女收起來包好,成親用的全是二手貨。

  嫁衣是住在城門口六十歲瞎婆婆的。

  花鈿是廢棄的青樓里搜出來的。

  玉佩和白玉簪是一套,采蓴用一斗米跟死者的母親換來了。

  葉濯靈不想讓陸滄占韓王府一絲一毫的便宜。

  她如今光腳不怕穿鞋的,反正給自己燒了紙,戴死人的東西也不怕,恨不得叫陸滄多沾沾陰氣,被冤魂纏身暴病而亡才好。

  她在腦海里幻想著他暴病而亡的情狀,雙眉稍稍舒展開,聽到外面爆竹噼里啪啦地響,深呼吸幾下,蓋上蓋頭。

  成敗就在今晚。

  她不能讓他看出破綻。

  韓王府的二進院子有個松風堂,本是太平之年用來待客的殿,婚禮就在這兒辦。

  事急從權,兩家聘禮、嫁妝一概全無,辦酒入洞房,事兒就算成了。大周的習俗,先讓賓客吃飽再迎新人,酒席擺了二十個小桌,一桌坐一個軍官,每人面前放一副碗筷、一壇酒、三個炊餅、一碗老鱉菘菜湯,一碟炸田雞、一碟花椒鹽,老僕和臨時來伺候的士兵用鐵簽串著烤肉,在堂里走來走去,誰要就割給誰一塊。

  朱柯苦苦尋來的那一車野味,到了這些五大三粗的漢子面前,猶如菜葉子般不經吃,他也看出眾人礙著王爺的面子都收斂著,沒好意思多要肉。

  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家王爺和陛下一塊兒長大,從來就沒為錢財排場擔心過,可頭一次成親,卻如此寒酸窘迫,府里的綾羅綢緞、山珍海味都成了遠在天邊的擺設!

  他和時康坐在席上借酒澆愁。

  喝了一輪,段珪帶頭站起來笑道:「朱統領,讓你家王爺帶新娘子出來,我們今日都鬧一鬧新房,這府里死氣沉沉的,熱鬧些才好。」

  朱柯心裡都氣笑了,你有個好爹,我們可沒有,誰不惜命啊?

  將軍們紛紛附和段珪調笑,正在這時,一道沉沉的聲音從後堂傳來:「誰敢鬧?」

  堂內瞬時靜了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