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賜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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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立國二百載,終於到了禮崩樂壞的年頭,貓給耗子上香,皇帝給大臣下跪,宗室認外族為父,朝野上下已經見怪不怪了。

  若說誰是當今最有權勢的人,非丞相段元叡莫屬。其人年過半百,身兼柱國大將軍、天子侍中等數職,榮封魏國公,實打實廢立過皇帝,百官萬民都尊稱他一聲「大柱國」。這麼一個厲害人物,卻是牧馬出身的西羌族,他雖看得懂中原詩書,字卻不太寫得來,也不會撰文,常用幕僚代筆書信。

  陸滄下了馬,把這封賜婚信遞給身後。這次出征,軍隊裡有大柱國的親兒子。

  「廷璧,你可聽說過義父與葉萬山有交情?」

  段珪接過皺巴巴的紙,粗掃一眼,「這個嘛……咦?父親向少這般仔細囑咐。」

  信是一日前由京中的使者送達的,信函是段府慣用的飛鶴雲紋,撕開的火漆印是一匹馬的形狀。信中簡述了韓王世子追隨反賊,不思感恩,禍及家人,實在讓段元叡心痛,不得已將父子二人繩之以法。只因多年前他與韓王葉萬山曾有一面之緣,當年的葉萬山還是個默默無聞的伙頭兵,機緣巧合下給他做了頓好菜,他便借著酒意為葉萬山的兩個孩子取了名,其中的小姑娘剛出生,抱在他手裡一點兒大,討人喜歡極了。

  段元叡語重心長地對郡主說,殺你父兄乃是皇命,你自小聰慧可愛,與我有緣,若誠心悔改,今賜你與我義子陸挽潮良緣一樁,正是化干戈為玉帛,也方便他坐鎮堰州,為了大局,服喪就不必了。挽潮曉大義、知禮法、智勇雙全,比我親子更親,你父在北疆深得民心,望郡主助他一臂之力,否則聖上怪罪邊陲不寧,老夫也不能保你矣。等韓王府的金龜婿到了,你開城迎接,把此信給他看,他必不負你。

  最後還舉了個恐嚇人的例子,前年被抄的藩王家眷是怎麼「行乞賣身生不如死」的。

  段珪把那「比親子更甚」之句嚼了兩遍,幾乎咬碎牙根,看向素衣粉面、顰眉凝目的少女,不甘中又隱隱生出幾分嫉妒,可抬起頭來時,還是一張俊秀溫文的笑臉。

  「挽潮,我先給你道喜了。太妃不是說你過了兩個本命年才能成親嗎?你今年正好二十五,府里連個暖床的姬妾都沒有,這下太妃可以安心了。」

  陸滄置若未聞,重問了一遍剛才的話:「你可聽說過賜名的往事?」

  依自己對段元叡的了解,他極少發慈悲。

  段珪搖搖頭。

  「信使呢?」陸滄問葉濯靈。

  葉濯靈從段珪身上收回目光,細聲細氣地回答這「金龜婿」:「送完信就回京復命了。」

  她頓了一下,「難道殿下之前沒有收到大柱國的消息嗎?」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

  陸滄是五月從封地溱州出發的,北上途中滅了邰州的叛軍,八月到達草原抗擊赤狄,共用三月,可謂行軍如風。京城在東邊,隔著數條南北走向夏季漲水的河道,信使來回不便,各地信鴿所也被戰火毀壞,三個月里只通了四次信,也多虧段元叡信任他帶兵作戰的能力。

  最近一次收到段元叡的指令是十三天前,當時他剛入草原,信中命他殺掉韓王,以絕後患,並未談及什麼婚娶之事。可段元叡也確實提出讓他安撫本州軍民,說韓王在當地很有聲望,不能激起民憤,到時候刁民組成流民軍四處亂竄,糟蹋農田莊園,朝廷就收不上稅了。

  只有皇帝才能給宗室賜婚,段元叡若要插手他的婚事,不會正式命令陸滄,但可以逼女方就範。

  之前的信段珪也看過,不約而同想到這裡,他心思一轉,把陸滄拉到旁邊,低笑道:

  「父親並未說是娶妻還是納妾,像你這樣的人材,娶妻必是大事,若是納妾,就算納十個,他也不需單獨寫封信告訴你怎麼做。我猜他剛好想起和韓王有這麼個淵源,把這小妞兒當成戰利品賞給你,所以才寫信嚇嚇她。你納了她,有什麼害處?她還能在枕頭底下藏把刀,一刀捅了你?她連個盤子都托不穩。」

  陸滄不動聲色地掙開他的手,沒說話。

  葉濯靈舉袖拭淚,通紅的眼睛望向他身側的眾將領,無助至極。片刻後,一個四十多歲的副將迎著她的目光出列,他的盔甲比旁人更舊,黝黑的臉上有道新砍的疤,拱手時右胳膊也抬不順暢。

  「王爺,少將軍,你們說的賜名,可是大柱國給韓王的一雙兒女起名之事?」

  陸滄頷首。

  副將緩緩道來:「少將軍不知道不奇怪,那是十八年前,桓帝泰元三十年的十一月,小人當時還是大柱國身邊的近衛。大柱國在定遠城外剿滅赤狄兵馬十五萬,大捷而歸,正逢他四十歲的壽辰,全軍上下都痛飲了一夜。伙頭兵里有個叫葉萬山的,原是韓藩旁支後嗣,但因官府發不出俸祿,窮得跑到定遠縣隨軍屯田。他做飯一等一的好吃,給大柱國獻了數道菜餚,大柱國便拉著他的手,聊了幾句家常。這伙頭兵大著膽子,把營房裡的兒女抱來,借他的福氣取名,大柱國喜讀阮籍的詩,隨口說了句『清陽曜靈,和風容與』,把他三歲的大兒子叫『曜靈』,三個月的小女兒叫『濯靈』。後來葉萬山運氣來了,葉家主脈絕嗣,爵位落到他頭上,一躍成了韓王。」


  段珪「噗」地笑出聲,好似看到個大老粗在殷勤地賣弄文采,不過他說的與信中所述能對上。

  副將默默受了譏諷,生怕陸滄覺得自己多言,又添了句話:「小人觀王爺似有疑慮,所以想為王爺解惑。王爺在戰場上救了小人一命,小人感激在心,無以為報。」

  陸滄的貼身護衛很會打圓場,翻出一片銀葉子給他,「多謝將軍好意。換了誰王爺都會救,自己人嘛。」

  副將收了賞錢,面上一喜,瞟了眼他手上鼓鼓囊囊的荷包,不僅向陸滄躬身,退下前還向葉濯靈作了個揖。

  段珪看在眼裡,心中越發不平——這次出征帶的都是段家將領,怎麼有人胳膊肘往外拐,連還沒過門的妾室都巴結上了?這姓陸的原不過是個郡王庶子,吃鎮國將軍的爵位俸祿,得了父親青眼才升為一字王,他段珪才是要下血本栽培的自己人。

  聽完講述,陸滄把信放回函中。連他和段珪都不知道的舊事,也只有大柱國心血來潮提起了,旁人絕對編不出來。

  西羌是高原上的遊牧部族,以燒殺擄掠起家,往往殺了一個部落的男人,就把那個部落的女人抓來生孩子。給罪臣的女兒賜個婚,在西羌血統的大柱國看來已經很開化、很講理了。

  陸滄這樣想著,當著這麼多段氏心腹的面,著實不好推拒,把劍鞘伸給葉濯靈:

  「郡主方才說,有什麼條件?」

  他這麼伸了一陣,不見她來握,只好收了劍鞘,遞了只左手過去,可還是不見她來搭。

  太陽快落山,天空飛過幾隻烏鴉,在頭頂「嘎——嘎——」地叫。

  段珪在一旁看得幸災樂禍,陸滄心知肚明,冒了點火氣,嘴上還是有禮:「郡主請起。」

  葉濯靈哭道:「殿下不應,妾身就不起來。」

  陸滄覺得她就跟塊飴糖似的粘在地上,真想把她一鏟子鏟到馬背上去,耐著性子道:

  「等你哭完我們再談。」

  葉濯靈在心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吸吸鼻子,啞著嗓子道:「其一,大柱國要妾身不服喪,與殿下倉促完婚,妾身可以答應。但殿下今日要同妾身一起殮了家父,給他行禮,把他和護衛們葬入西山腳的墓地。」

  出乎她的意料,他雖皺了皺眉,卻很快應下:

  「好。」

  「其二,殿下入城後不會讓軍隊動百姓一磚一瓦、一粒糧一匹布,也不會傷害王府下人,他們都是老弱病殘,和謀反無關。」

  「好。」

  「請殿下發誓。」

  護衛插嘴:「郡主大可寬心,我們不是兵匪,到哪兒吃的都是皇糧,不是民脂民膏,王爺最忌諱欺壓百姓。」

  陸滄還是舉刀發了個誓,他甚煩女人糾纏。

  葉濯靈繼續道:「其三,妾身還沒被褫奪封號,要做殿下的正妻,不是冊封的妾室,也不是濫妾。婚後殿下需手書告知太妃、王府眾人。」

  此言一出,眾人都咋舌。

  段珪忍不住道:「郡主過分了吧。」

  葉濯靈只當聽不見,孤零零地坐在沙地上,昂著脖子哽咽:「我葉家自開國以來,無論女兒是何品級,都不曾給人當妾室。大周的異姓王只有我一家,到這一代就斷了,萬望殿下成全。」

  照理說到這兒,應該朝他磕個響頭,可陸滄看她那倔強樣,磕頭是萬萬不會磕的,倒是能變個小樹苗插在地上,等到來年春天下雨開出花了也不起來。

  他的頭開始疼,「我府中無姬妾,你是正是側沒分別,娶妻要上表朝廷,牽動各方,不如扶正簡單。」

  葉濯靈垂下眼:「若是殿下心裡已有屬意的王妃,妾身願隨父兄而去。」

  「此事再議。」

  她幽幽道:「大柱國給妾身賜名,妾身給殿下做小。」

  陸滄的火氣憋不住了,大柱國還給自家養的狸貓取了名呢,拿這個來壓他?

  「你到底起不起來?」

  他聲音略大了些,只見她渾身一抖,抬起睫毛,兩丸茶色的瞳眸頃刻間溢滿了水,一顆顆啪嗒啪嗒往下掉,貝齒咬住嘴唇,肩膀顫個不停。

  陸滄懵了一瞬,僵硬地伸出劍鞘,她不接。他又伸出手,可她只顧掉眼淚,哭得梨花帶雨,極是可憐,衣襟都濕透了。

  ……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家,父兄被殺,鼓起勇氣獻城保一方百姓平安,還要嫁給仇人。


  那信紙被揉得發皺,印章邊緣糊著斑斑水痕,定是她怨恨至極,又不敢撕掉,強忍羞辱含淚從命。

  似乎是應該大哭一場的。

  鳳嘴長刀剎那間破空而來,冷風帶著血腥氣衝散頭髮,葉濯靈的哭聲頓時噎住,腦中一片空白。她頸後的寒毛一根根豎起,眼睜睜看著那雪亮的刀光越逼越近,心想我命休矣,這禽獸不如的傢伙要斬草除根了!

  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刀光閃過,她只覺膝下一涼,什麼東西托著她跪坐的身子騰空,彈指之間,她就被一股大力甩到了馬鞍上,兩條腿後知後覺地垂下來。

  陸滄把她連人帶沙土一起鏟到馬背上,可算舒了口氣,用鏟完她的寬闊刀背順了順麻衣的褶皺,遮住她裸露在外的腳。她的腳趾觸到冰冷的刀面,緊張地蜷起來,恨不得連腿都縮到蝸牛殼裡。

  ……果然還是刀好用,能止小兒夜啼。

  陸滄隔著袍子,用刀輕輕戳了一下她的腳背,「踩著馬鐙,我們去葬你父親。」

  隨後命大軍在原地駐紮過夜,並派一隊士兵繞城巡邏,守住各門。

  他在前面牽繩走,葉濯靈死氣沉沉地騎著馬,後面跟著幾名護衛,隊尾是抬屍首的士兵。

  走了許久,陸滄沒聽到她再說話,回頭問:

  「墓在西山腳下何處?」

  她應了個方向。

  天色已暗,最後一縷紅光照著她的臉,給蒼白的皮膚染上血色,小巧的腳掌在裙下隨著起伏一晃一晃。

  陸滄不禁又用刀戳了她一下,「別亂動,踩穩了。」

  ……他的馬這麼高,她腿又沒多長一截,根本就踩不住!

  她圓溜溜的眼睛瞪著他,瞳孔在晦暗的光線下有種豎成一條縫的錯覺,他再細看時,裡面的戾氣已消散無蹤,只有水汪汪的哀慟。

  就是鐵打的人見了也要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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