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孫志芳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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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紀委副書記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時近中午,走廊里偶爾傳來同事去食堂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但這些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不進孫志芳的耳朵里。

  她像一尊泥塑般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一份文件,目光卻空洞的落在窗外,沒有焦點。

  她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

  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又緩緩泛紅。

  紙條是一個小時前,趁著沒人注意,悄悄塞給她的。

  上面只有列印的一句話和一個電話號碼:「下午三點,老地方,看新材料。照舊處理。」

  照舊處理……

  輕飄飄的四個字,落在孫志芳心裡,卻重如千鈞。

  她知道「老地方」是哪裡,是紀委信訪室隔壁那間很少有人用的、存放過期舉報信登記本的雜物間。

  她知道新『材料』是什麼,是又一份指向趙駿、指向城投雲東分公司的舉報信。

  而「照舊處理」,意味著她必須再次利用職權,在按規定將舉報信轉給對口監督科室(通常是紀檢監察室或案件監督管理室,但絕不能是方信分管的監察四室)的同時,

  將舉報信的內容甚至原件,泄露給趙駿。

  上一次,那份關於城投公司可能圍標的匿名舉報,她就是這樣做的。

  她利用分管信訪工作的便利,截留了複印件,

  篡改了轉辦單上的簡要情況,將「反映城投雲東分公司在舊改項目中涉嫌串通投標」輕描淡寫的改為「反映企業競爭相關問題」,

  然後「按照領導批示」(她模仿了分管領導的字跡,心驚膽戰)轉給了與監察四室業務交叉較少的紀檢監察二室,

  同時暗中將關鍵信息傳遞了出去。

  趙駿得以提前布置,不僅輕鬆化解,還反手構陷舉報人,讓派出所將那人以誣告為由帶走談話,殺雞儆猴。

  事情雖然擺平了,但孫志芳的噩夢卻更重了。

  她每天生活在恐懼之中,怕事情敗露,

  怕方信那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怕趙駿永無休止的勒索,

  更怕丁茂全知道她不僅被趙駿控制,還被迫做了這種足以讓她萬劫不復的事。

  她試過掙扎。

  她想過向方信坦白一切,祈求組織的寬大處理。

  但一想到那段不堪入目的視頻,一想到坦白後身敗名裂、家庭破碎、鋃鐺入獄的可怕後果,

  勇氣就像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消散。

  她也想過徹底倒向趙駿,幫他扳倒方信,換取徹底的安全。

  但丁茂全冷淡的警告猶在耳邊,趙駿的陰狠讓她不寒而慄,與虎謀皮,下場只會更慘。

  她就像被困在蛛網中央的飛蟲,

  越是掙扎,纏得越緊,窒息感越強。

  高濤,這個她曾經信任、甚至有些曖昧的下屬,如今成了趙駿監視她、傳遞指令的傀儡,

  也成了懸在她頭頂的另一把刀。

  她知道,高濤背後還有人,很可能是白鴻熙,甚至柳嘉年。

  她已經成為多方角力中,最脆弱、最可悲的那顆棋子,誰都可以來擺布她,利用她,丟棄她。

  下午兩點五十。

  孫志芳如同行屍走肉般站起來,挪到門口,將辦公室的門反鎖。

  她走到文件櫃前,打開最下面一個帶鎖的抽屜,那裡放著一些她私人、不重要的物品。

  她從抽屜角落裡摸出那個不常用的舊手機,開機。

  屏幕亮起,沒有任何新信息。

  趙駿沒有發來新的指令,但那張紙條,比任何信息都可怕。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鬱鬱蔥蔥的樹木,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幾個年輕幹部有說有笑地走過。

  那樣正常、陽光的生活,離她如此遙遠。

  她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推開窗戶,縱身一躍,結束這無盡的折磨。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對死亡的恐懼,對未可知的另一種痛苦的畏懼,

  以及對家人殘存的一絲責任,拉住了她。

  她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眼淚從指縫中滲出,滾燙而苦澀。

  不知過了多久,

  她猛的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因為絕望而泛起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必須做點什麼,哪怕只是徒勞的掙扎,

  哪怕只是向那個可能將她拖出深淵的人,發出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求救信號。

  她的目光,落在了辦公桌那部紅色的內部座機電話上。

  這部電話,直通各個科室和領導辦公室。

  她顫抖著手,拿起聽筒,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按下了幾個數字,那是方信辦公室的分機號。

  聽筒里傳來長長的「嘟——嘟——」聲,

  每一聲都敲打在她狂跳的心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她屏住呼吸,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個念頭:接通,說點什麼,

  或者,聽聽他的聲音也好……

  「喂,你好,方信。」

  電話通了!

  那個熟悉、沉穩、帶著一絲疑惑的男聲從聽筒那端傳來,清晰地傳入孫志芳的耳中。

  就在這一瞬間,所有的勇氣、所有的衝動、所有組織好的語言,全都煙消雲散。

  無邊的恐懼像潮水般將她吞沒。

  她仿佛看到了方信接起電話時冷靜審視的眼神,仿佛看到了自己電話被監控的記錄,

  仿佛看到了趙駿猙獰的笑臉和丁茂全冰冷的注視……

  「咔噠。」

  一聲輕響,孫志芳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的掛斷了電話。

  動作快得連她自己都反應不過來。

  聽筒里只剩下忙音。

  她像扔掉燙手山芋一樣把電話扔回座機,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膛。

  她做了什麼?

  她竟然給方信打電話?

  還什麼都沒說就掛了?

  這通無聲的電話,會不會引起方信的懷疑?

  他會不會查過來?

  如果他問起,她該怎麼解釋?

  說打錯了?

  可這是內線,直接撥到他辦公室的分機……

  無窮無盡的後悔和恐懼再次攫住了她。

  她覺得自己蠢透了,這通電話非但救不了自己,反而可能成為催命符。

  方信那麼敏銳的一個人,怎麼會不起疑?

  牆上的時鐘,指針無情地指向兩點五十八分。

  距離三點,只有兩分鐘了。

  雜物間,那張紙條,新的舉報信,趙駿的威脅……

  現實如同冰冷的鐵鉗,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拽回。

  孫志芳猛的站起身,衝到洗手池邊,用冰冷的水狠狠地拍打自己的臉頰。

  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慘白、眼窩深陷、頭髮凌亂、眼中布滿血絲的女人,

  她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

  那個曾經幹練、矜持、甚至有些高傲的孫副書記,

  早已被恐懼和罪惡吞噬,變成了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她抽出紙巾,用力擦乾臉和手,

  對著鏡子,努力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領,試圖恢復一些往日的威嚴。

  但顫抖的手指和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恐,出賣了她。

  時間到了。

  她必須去那個「老地方」,去處理那份新『材料』。

  她別無選擇。

  掛斷方信電話的那一絲微弱反抗,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連漣漪都未曾泛起,就被黑暗徹底吞沒。

  她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廊里空無一人。

  她深吸一口氣,邁著僵硬的步伐,向信訪室旁邊的雜物間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向更深的地獄。

  而那通無人知曉的無聲來電,則像她靈魂深處一聲微不可聞的啜泣,迅速消散在紀委辦公樓寂靜的空氣中,未曾留下任何痕跡,

  除了她自己心中那越來越濃、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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