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棲心之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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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棲心小築。

  從外面看,不過是個雅致的茶舍,但只有少數知道裡面門道的人才清楚,這裡實行嚴格的會員制,幾杯茶的價格,足夠普通家庭數月開銷。

  此刻,聽松包廂內,茶香裊裊。

  紅木茶海旁,柳嘉年和白鴻熙相對而坐。

  與白敏才、劉建立來過的時候略有不同,

  這兩位領導級別的人物有專門的服務員伺候。

  服務生是個面容清秀、身著素色旗袍的年輕女子,手法嫻熟地溫壺、洗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聲響。

  泡好一壺頂級金駿眉後,她無聲地退出,輕輕帶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門。

  包廂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窗外竹影婆娑,更顯室內寂靜。

  柳嘉年端起那盞薄如蟬翼的白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橙紅透亮的茶湯,目光有些陰鬱。

  「老白,這次……我算是把最後一點臉面,都押上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不再有以往在市紀委時的從容。

  白鴻熙同樣端著茶杯,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的中式綢衫,面色平靜,但眼角細密的皺紋里,藏著一股化不開的戾氣。

  「柳書記言重了。臉面是別人給的,也是自己掙的。方信那小子,把咱們的臉面、里子,都撕了個乾淨。我兒子……這輩子算是完了……」

  想起唯一的兒子白敏才,白鴻熙握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柳嘉年沉默了一下。

  白敏才的案子,是方信在雲東打響的第一槍,也是他柳嘉年威信受損的開始。

  他嘆了口氣:「敏才的事……我也沒想到會到那一步。現在明眼人都看出來了,方信背後站的是方青輝。這次李東江倒得這麼徹底,連我……都差點折進去。」

  「差點折進去,不還是出來了?」

  白鴻熙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柳嘉年,

  再意味深長的往包廂門口瞥了一眼,

  淡淡說道:「柳書記能安然無恙,說明上面還是有人記得您的好,肯為您說話。那隻青蓮瓶,買的值了。」

  柳嘉年心頭一跳,臉色微變。

  勉強笑了笑,岔開話題:「過去的事,不提了。老白,你今天約我,不會只是喝茶敘舊吧?」

  「自然不是。」

  白鴻熙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柳書記,咱們的仇人,是同一個人。他讓您在市紀委抬不起頭,讓我白家斷了香火。這個仇,就這麼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樣?」

  柳嘉年苦笑:「他現在是英雄,是模範,省里都掛了號。李東江案剛了,這時候動他,不是找死?」

  「明著動當然不行。」

  白鴻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微眯著雙眼,壓低聲音說道:

  「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他方信的身邊就真是鐵板一塊?就真的沒有一點私心?他那個未婚妻燕雯,剛調回雲東紀委,就當了審理室主任,真是全靠能力?還有,我聽說,他們最近在雲東到處看房子,看的可不是普通公寓,是那種帶花園、地段好的豪宅。以他們兩口子的收入,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買得起?」

  柳嘉年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方信辦李東江,證據紮實,我們抓不到把柄。但他自己,還有他身邊的人,就真的那麼乾淨?尤其是現在,他風頭正勁,多少人眼紅?只要有一點火星,就能燒成一片!」

  白鴻熙聲音冰冷,目光森然:

  「舉報,不一定非要真憑實據。只要有幾處疑點,就夠了。尤其是涉及紀檢幹部自身廉潔的問題,上面必須重視,必須查。

  一查,就會停職,就會調查,就會有無數的眼睛盯著。到時候,他真的還能那麼專心去查別人?

  就算最後查不出問題,拖他幾個月,噁心他半年,也夠了。

  時間,對我們有用,對他,就是毒藥。」

  柳嘉年眉毛下垂,低首沉吟著。

  白鴻熙說得對。

  紀委幹部被舉報,尤其是被實名或上級轉辦的舉報,調查程序是必須啟動的。


  只要啟動,就會牽扯巨大精力,名譽也會受損。

  而且,舉報的內容……可以精心設計。

  「內容要把握好。」

  柳嘉年緩緩說道:「不能太空,空了一查就穿幫。也不能太實,實了容易引火燒身。

  最好是這種……生活作風、經濟來源模糊地帶的問題。看豪宅,是個好由頭。

  再結合他在李東江案中的某個敏感環節,比如……他對那個周衛國的處理,有沒有過度同情導致處置偏輕?或者,在調查期間,有沒有異常交往?

  把幾件看似無關、但經不起細琢磨的事拼在一起,味道就出來了。」

  「呵呵,高啊!柳書記不愧是行家。」

  白鴻熙笑了。

  接著湊近過去:「那些材料,就交給我來準備。畢竟在組織部門這麼多年,我知道什麼樣的疑點最有殺傷力。渠道……」

  「渠道我來想辦法。」

  柳嘉年接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能從雲東走,得從市里走,而且要看起來是正常流轉。

  我還有些老關係,雖然不如以前,但送一份群眾反映上去,還是能做到的。

  要讓雲東縣紀委覺得,這是市里甚至省里都關注的事,他們必須認真對待。」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快意,狠厲。

  「方信……」

  白鴻熙喃喃的說著,仿佛在咀嚼這個名字帶來的恨意,

  「我要讓他也嘗嘗,眾叛親離、焦頭爛額的滋味……」

  茶涼了。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

  比如如何獲取方信燕雯看房的信息,

  如何將周衛國兒子工作變動的時間點巧妙嵌入,

  如何措辭才能既顯得客觀又充滿暗示……

  一條陰毒的計策,在這間價值八千八的靜謐包廂里,逐漸成形。

  一個多小時後,兩人走出包廂,臉上的陰鬱被茶香沖淡了些,換上了一層虛偽的平靜。

  他們穿過走廊,來到棲心小築的前廳。

  這裡布置得古色古香,博古架上陳列著不少瓷器、玉器擺件,在射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一個穿著月白色旗袍、氣質溫婉柔和的女子正在輕輕擦拭著一個青花瓷瓶。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露出一張清麗恬靜的臉,

  正是棲心小築的經理,蘇雅。

  「兩位貴客,用好茶了?」

  蘇雅聲音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蘇老闆的茶,總是能讓人靜心。」

  柳嘉年笑了笑,目光掃過博古架,

  「又添新物件了?」

  「一些小玩意兒,不入方家法眼。」

  蘇雅含笑說道。

  目光似有似無地在柳嘉年臉上停留了一瞬,

  「柳書記最近氣色似乎好些了,看來煩心事少了些。」

  柳嘉年不動聲色的:「勞蘇老闆掛心,還好。」

  白鴻熙則指著博古架上一件造型別致的紫砂壺問:「蘇老闆,這個壺有點意思。」

  「白部長好眼光,這是顧景舟先生的弟子早年作品,泥料好,工也細。」

  蘇雅輕聲介紹,語氣平常。

  「蘇老闆這裡,總是能讓人找到想要的東西。」

  白鴻熙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蘇雅淺淺一笑,不置可否,

  只是微微欠身:「兩位慢走,歡迎常來靜心。」

  柳嘉年和白鴻熙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盡頭,

  蘇雅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

  她走回博古架前,繼續擦拭那個青花瓷瓶,溫雅而輕柔。

  「靜心……」

  她低聲自語,目光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輕輕一嘆:「心若靜,何事能擾?心已亂,棲身何處?」

  ……

  幾天後,雲東縣紀委,趙正峰辦公室。

  趙正峰臉色鐵青,手裡捏著幾頁剛從加密傳真機上收到的紙張。

  那是市紀委信訪室轉來的一份群眾反映材料,後面附著市紀委相關領導的批示:

  「請雲東縣紀委高度重視,對反映的問題予以核查,並將結果及時上報。」

  材料不長,措辭也很客觀,指向極其明確。

  主要反映兩個問題:

  一、雲東縣紀委常委、監察四室主任方信同志及其未婚妻、縣紀委案件審理室主任燕雯同志,近期在雲東多處高檔小區頻繁看房,意圖購置價值遠超其正常收入的房產,其巨額購房款來源存疑,涉嫌財產來源不明,在幹部群眾中造成不良影響。

  二、在辦理李東江案過程中,方信同志曾私下接觸涉案人員周衛國(已作處理),期間是否存在不當交往或承諾?其後,周衛國之子的工作調動、轉正是否與此有關?燕雯同志作為案件審理環節負責人,是否在此過程中給予不當關照?要求核查是否存在以案謀私、徇私舞弊問題。

  材料列舉了方信燕雯看過的小區名稱,甚至模糊提到了看房的大致時間。關於周衛國之子的工作變動,時間點也卡得微妙,正好在李東江案結案前後、燕雯從省里調回縣紀委審理室不久。

  沒有一句直接指控,但每一個疑問,都像一根毒刺,精準地扎向紀檢幹部最敏感的神經,

  廉潔自律,辦案公正。

  方信,他不配!

  趙正峰感到一陣強烈的憤怒和寒意。

  這絕不是什麼普通的群眾舉報。

  對方對他們的動向掌握得如此清楚,時機抓得這麼准,分明是蓄謀已久,而且很可能來自內部或與內部關聯極深的人!

  怎麼辦?

  如果壓下不報,或者處理不當,一旦被對方抓住把柄,後果更嚴重。

  市紀委的批示就在上面,必須核查,而且必須給出經得起檢驗的結論。

  趙正峰拿起電話,想打給方信,又放下了。

  這件事,他必須親自處理,而且要快。

  「小劉,」

  趙正峰叫來秘書,吩咐一句:

  「通知房賢平副書記,孫志芳副書記,還有幹部監督室的王主任,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另外,請方信同志和燕雯同志現在過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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