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收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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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七點半,雲東縣工信局三樓的小會議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的會議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柵。

  空氣里有新泡的龍井茶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舊檔案的紙張霉味。

  宋文斌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熨燙平整的淺灰色襯衫,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今年四十七歲,正值年富力強,是局裡公認的業務骨幹。

  此刻,他面帶微笑,正在向坐在對面的省紀委核查組副主任周振濤介紹情況。

  「周主任,我們雲東的工業發展,特別是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紀初那段時間,確實經歷了一個比較痛苦的轉型期……」

  宋文斌的語調平穩,像一個學者般的嚴謹:

  「老國企包袱重,設備陳舊,機制不活。當時縣委縣政府的決策是,必須壯士斷腕,通過改制盤活資產,輕裝上陣……」

  伸手翻開面前一份自己準備的資料,侃侃而談:

  「比如咱們縣當年的龍頭,雲東工具機廠。那是一個兩千多號人的大廠,帳面資產看起來不少,但實際負債率高,產品銷路不暢。如果不改制,就是等死……」

  周振濤安靜地聽著,手裡拿著一支筆,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上一筆。

  他身後坐著核查組的小劉,同樣在做記錄。

  現場氣氛很安靜,

  看起來很像是上級部門一次普通的調研座談。

  「改制的過程,應該很複雜吧?」

  周振濤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像是隨口一問。

  「確實,挺複雜的……」

  宋文斌認真的點點頭:「涉及資產評估、職工安置、債務處理、戰略投資者引進……每一個環節都要反覆論證,慎之又慎。我當時在企業改革科,算是具體經辦人之一,那段時間真是熬了無數個通宵。」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參與重大歷史的自豪感,

  以及適度的艱辛回憶。

  表演自然,毫無破綻。

  「宋局長當時是科員?」

  周振濤隨口一問。

  「科長。副科長主持工作,後來才提的副科長。」

  宋文斌稍微糾正,接著謙遜的說道:

  「主要是李東江副書記……哦,他當時是李副縣長……他親自主抓,我們就是跑跑腿,落實具體細節……」

  「李東江同志親自抓……」

  周振濤輕聲重複了一句。

  目光落在宋文斌臉上,意味深長:

  「我看了些當時的檔案,有些過程稿上,有很多修改批註,筆跡很……有力。是李書記的字嗎?」

  宋文斌心裡微微一緊,但表情不變:

  「大部分是。李書記對工作要求很嚴,經常親自修改。也有些是我們科室根據領導意見做的調整。」

  「哦……」

  周振濤放下茶杯,對旁邊的小劉示意了一下。

  小劉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推到宋文斌面前。

  文件袋裡,是幾張A4紙的彩色複印件。

  《雲東工具機廠資產評估及改制方案(第三次送審稿)》,上面布滿了凌厲的紅色鋼筆批註。

  而在其中一頁,關於核心設備評估價值的表格旁邊,

  紅色批註「此價仍高,可按報廢資產折算」的末尾空白處,

  有一個用鉛筆寫下的、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英文字母縮寫——「W」。

  宋文斌的目光落在那個「W」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他多年的習慣,在自己經手修改、需要特別關注的地方,用鉛筆做下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標記。

  這個習慣,連李東江都不知道。

  「宋局長,」

  周振濤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室內溫度陡然降了幾分,

  「這個『W』,是你做的標記嗎?」

  一瞬間,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茶香似乎變成了某種令人窒息的氣味。

  宋文斌的喉嚨動了動,強笑道:「周主任,這……這麼多年了,我記不清了。可能……可能是當時方便核對做的記號吧。」

  「記號……」

  周振濤點點頭,從小劉手裡接過另一份文件。

  這是一張泛黃的、邊緣有些破損的交接單複印件,上面是手寫的清單,

  列著「工具機廠資產評估工作底稿(全套)」、「原始票據複印件(三冊)」等字樣,

  最下面是交接人和接收人的簽名。

  接收人簽著「宋文斌」。

  「這是從一位退休老會計師吳有才同志那裡找到的,他當年是評估組的成員。」

  周振濤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般扎著對方:

  「他說,這份涉及核心爭議的底稿,是單獨交接給你,要求『存檔備查,不得外傳』。但我們在縣檔案館和局檔案室,都沒有找到這份底稿的原件。宋局長,這份底稿,現在在哪裡?」

  宋文斌的臉色開始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還有這個。」

  周振濤將第三份材料,幾頁列印出來的、格式古老的電子郵件記錄,

  推到他面前。

  發件人郵箱前綴是一個熟悉的英文名組合,收件人是宋文斌當年用的一個163郵箱。

  郵件標題都很模糊,如「關於評估價調整的幾點說明」、「數據更新」,

  但正文裡有一些關鍵句子被高亮標出:

  「宋科,按上次溝通精神,已對A類設備成新率做下調處理,最終估值較初稿降低約35%……」

  「土地增值部分考慮到政策不確定性,暫未計入,已按您的意見備註……」

  「最終報告明日呈送,請宋科審閱。辛苦費已按約定存入指定帳戶,尾號3687,請注意查收。吳。」

  發件人落款只有一個字:吳。

  宋文斌看著那幾行字,看著那個「吳」字,

  看著那個熟悉的尾號3687(那是他岳母的一張不常用的卡),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椅子裡。

  汗水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吳啟明,正信評估事務所的合伙人,已經到案了。」

  周振濤看著他,目光如冰:「他對當年在評估中故意壓低資產價值、收受你好處費的事實,供認不諱。銀行流水,郵件記錄,證人證言,都在這裡。」

  周振濤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壓迫感:

  「宋文斌,你是技術幹部,是具體經辦人。李東江的批條是方向,你才是把方向變成可操作方案、變成虛假評估報告的執行者。你是這個鏈條上,把權力意志轉化成『技術事實』的關鍵一環。現在,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有什麼話說?」

  漫長的、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宋文斌粗重、顫抖的喘息聲。

  終於,他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

  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他猛地抓住桌沿,手指關節捏得發白,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喘著粗氣,語無倫次:「是李東江……他暗示我,要快,要出成績,有些歷史包袱可以靈活處理……他答應我,事成之後,提我當副局長……吳啟明那邊,是他牽的線,說這個人懂事……錢,錢我拿了,一共八萬,我岳母的卡……」

  他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說:

  「我還有……還有筆記本!我當時怕……怕以後說不清,把一些重要的電話、李東江口頭交代的事,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了!就藏在我家書房《辭海》的封套夾層里!我可以交給組織!我檢舉!李東江當時說,是上面……上面有領導覺得雲東改革力度不夠,要他『大膽闖、大膽試』!他壓力也很大!」

  「上面領導?哪個領導?叫什麼名字?」

  周振濤追問。

  「他……他沒明說,就用了個代號,有時候說『老闆』,有時候說『L』……我真的不知道具體是誰啊!」


  宋文斌哭了出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早已不復剛才的沉穩幹練,

  「周主任,我坦白,我檢舉,我立功……求求組織,給我一個機會……」

  周振濤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他對小劉點點頭。

  小劉起身,拉開會議室門。

  兩名身著便裝、面容嚴肅的省紀委工作人員走了進來。

  「宋文斌同志,」

  周振濤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

  「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現在對你採取審查調查措施。請你配合。」

  宋文斌被從椅子上拉起來時,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他被兩人攙扶著,走向門口。

  經過周振濤身邊時,他忽然又掙扎著扭過頭,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

  「筆記本!《辭海》!夾層!我有立功表現啊……」

  聲音消失在門外。

  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那杯已經涼透的龍井,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驚恐與絕望。

  周振濤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宋文斌被押上車的背影,

  對身邊的小劉說:「立刻派人,去他家取那個筆記本。注意搜查程序。另外,通知縣紀委和公安的同志,對王德海、吳啟明,可以同步收網了。」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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