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高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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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七點半,薄霧還未散盡,

  三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雲東縣紀委監委留置中心。

  車門打開,柳嘉年下車。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面是挺括的白襯衫,沒打領帶,

  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肅穆環境非常相稱的凝重氣息。

  跟隨他下車的還有兩名四十歲左右的市紀委幹部,

  神情嚴肅,手裡提著公文包。

  郭進已經等在樓前台階上。

  看到柳嘉年,兩人上前幾步。

  「柳書記,一路辛苦了。」

  趙正峰伸出手。

  「不辛苦,工作要緊。」

  柳嘉年握手的力量很重,目光在趙正峰臉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轉向郭進,沉聲問道:「郭主任,情況怎麼樣?」

  「袁宏同志情緒基本穩定,但連續幾天強光環境,休息不太好。」

  郭進回答得四平八穩。

  柳嘉年點點頭,抬腳往裡走:「去看看。」

  一行人穿過空曠的大廳,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走廊兩側的房門緊閉,偶爾有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匆匆經過,

  見到他們都立刻靠牆站立,低頭讓行。

  監控室在二樓最裡面。

  房間很大,但光線很暗,

  三面牆上掛滿了液晶顯示屏,每一塊屏幕都在實時顯示著不同房間內的景象。

  有的房間裡有人,或坐或站或躺,有的則完全空著。

  屏幕的光映在操作台前兩名值班人員的臉上,泛著青白色。

  「柳書記,這是袁宏同志的房間。」

  郭進指向正面牆上居中偏左的一塊屏幕。

  柳嘉年走到屏幕前,雙手背在身後,

  身體微微前傾,專注的看向屏幕。

  屏幕上,袁宏坐在一張固定的椅子上。

  房間很小,大約只有八九平米,除了那張椅子和牆角一個不鏽鋼馬桶,還有一張簡易的單人床之外,屋內沒有任何其他陳設。

  四盞嵌入式LED燈24小時亮著,將房間照得如同白晝,連角落的陰影都清晰可見。

  在這裡面,被羈押者是沒有時間概念的,不知道白天黑夜,基本與世隔絕,

  不管是誰被關進來,時間一長大多數都會受不了,心態自行崩潰。

  袁宏穿著進來時那件藏青色夾克,但裡面的白襯衫領口已經有些發皺。

  臉上的鬍子都長出來了,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扎眼。

  眼窩深陷,眼圈發黑,顯然嚴重缺乏睡眠。

  但他坐得很直,腰背沒有靠在椅背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對面的牆壁,嘴唇不時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著什麼。

  柳嘉年盯著屏幕看了足有三分鐘,沒有說話。

  監控室里靜得只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和值班員輕微的呼吸聲。

  「幾天了?」

  柳嘉年終於開口,聲音不大。

  「從留置到現在,第五天了。」郭進回答。

  「睡眠情況?」

  「據觀察,睡眠質量不好,經常驚醒。」

  柳嘉年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評估後的滿意。

  他轉過身,面對趙正峰和郭進,

  嚴肅而果斷的說道:「我看可以了。連續幾天強光環境,睡眠嚴重不足,精神壓力達到臨界點,正是突破心理防線的最佳窗口期。」

  他看了看腕錶:「郭主任,準備一下。十分鐘後,我和市紀委的同志,與你一起,對袁宏進行突擊審訊。要抓住這個時機,一鼓作氣,把問題搞清楚。」

  郭進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柳書記,按照計劃,今天上午主要是梳理外圍證據,下午再……」

  「計劃要根據實際情況調整。」


  柳嘉年打斷他,不容置疑的說道:「辦案要講策略,更要抓住戰機。現在就是最好的戰機。去準備吧。」

  「……好吧。」

  郭進看了趙正峰一眼,趙正峰微微點點頭。

  郭進轉身走出監控室。

  十分鐘後,二樓最東頭的審訊室。

  這是一間標準的標準化審訊室,大約二十平米。

  一面牆是單向玻璃,外面可以看見裡面,裡面看不見外面。

  室內陳設簡單:一張長條桌,三把椅子在一邊,一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在另一邊,相距約三米。

  天花板上裝著攝像頭和錄音設備。

  燈光同樣很亮,但比留置室柔和一些。

  柳嘉年坐在主審位,兩名市紀委幹部分坐兩側,一個負責記錄,一個負責補充。

  郭進坐在柳嘉年右手邊稍後的位置。

  所有人都面色肅穆。

  門開了。

  兩名工作人員帶著袁宏走進來。

  他看到了坐在對面的柳嘉年,瞳孔微微一縮,隨即恢復了平靜。

  隨後慢慢走到那張固定的椅子前,很自然地坐下,腰背依然挺直。

  「袁宏同志,」

  柳嘉年開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緩緩說道:「根據市紀委的批覆和縣委的決定,你現在被依法留置審查。今天,由我代表市紀委,與縣紀委調查組的同志一起,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問題進行訊問。你要如實回答,不要隱瞞,更不要抱有任何僥倖心理。」

  袁宏點點頭:「我明白。我會配合組織調查,如實說明情況。」

  「好。」

  柳嘉年從面前的文件袋裡抽出幾張紙,放在桌上,

  開始向袁宏提問:「這是從你妻子劉梅銀行卡里調取的流水,顯示在舉報前三天,有一筆五十萬元的匯款,備註是項目諮詢費。

  這是在你家中書房書櫃頂層搜出的五十萬元現金。人贓並獲,證據確鑿。你現在解釋一下,這筆錢,是誰送給你的?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以什麼名義?」

  袁宏瞄了一眼那些複印件,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搖搖頭,淡淡回答::「柳書記,這筆錢,我不知情。銀行卡是我愛人名下不常用的一張卡,她本人也完全不知道這筆匯款。至於家裡的現金,是被人栽贓陷害的。我從來沒有收受過任何人的任何財物,更不用說五十萬。」

  「不知情?栽贓?」

  柳嘉年冷笑一聲,厲聲問道:「袁宏!你是縣委常委、副縣長,分管工業和城建多年,經手的項目資金數以億計。你說不知情,誰信?

  這五十萬,是不是在工業園區哪個項目上,工程老闆給你的好處費?除了現金,還有沒有其他形式的賄賂?比如乾股?消費卡?或者承諾給你的子女、親屬安排工作、提供便利?」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不給袁宏太多思考的時間。

  這是典型的疲勞審訊結合壓力審訊,旨在打亂被調查人的節奏,迫使其在慌亂中露出破綻。

  「沒有。」

  袁宏的回答簡短而堅定:「工業園區所有項目,從立項、招標到建設、驗收,全部嚴格按程序進行,所有資料都有據可查。我歡迎組織核查任何一個項目,任何一個環節。我袁宏行事,對得起黨性,對得起良心,更對得起雲東的百姓。」

  「對得起良心?」

  柳嘉年再次發出一聲冷笑,拿起另一份材料,

  冷聲喝問:「那你看看這個。去年九月,宏發建材公司中標工業園區配套道路項目,中標價超出預算百分之十五。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你大學同學的表弟!你有沒有打過招呼?有沒有在評審環節施加過影響?」

  「宏發建材中標,是經過專家評審、集體決策的結果。其報價雖然略高,但技術方案和材料標準也高於其他投標方。

  整個過程公開透明,所有會議記錄、評審報告都可以調閱。我從未就此事向任何人打過招呼,也從未接受過該公司或任何關聯人的請託。」

  袁宏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但能聽出,他的呼吸比剛才略微急促了一些。


  連續幾天休息不好,面對高壓審訊,體力和精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審訊進行了一個半小時。

  柳嘉年變換了多種問話方式,

  時而嚴厲斥責,時而推心置腹,

  時而抓住某個細節反覆逼問。

  袁宏雖然疲憊,但始終邏輯清晰,對每一個指控都給出了基於事實的解釋或反駁。

  柳嘉年的耐心被一點點的消耗光了。

  他需要的不是這種膠著,而是突破,

  是能寫進報告裡的、可以「定性」的東西。

  於是,柳嘉年又拋出一個精心設計的,關於縣裡某次土地規劃調整的問題,這個問題與袁宏分管領域關聯不大,證據也很模糊。

  袁宏在詳細解釋後,可能因為疲憊和這種反覆糾纏的無謂指控,情緒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提高了一些聲音:

  「柳書記,我在雲東工作三年,自問兢兢業業,把所有精力都撲在工作上,撲在雲東的發展上!我沒想到,真的沒想到,會被人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構陷!會有人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處心積慮地要置我於死地!」

  就是這句話!

  柳嘉年眼中精光一閃,他等的就是這個!

  他猛的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袁宏!」

  柳嘉年的聲音陡然拔高,

  充滿了震驚和憤怒:「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有些人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指的『有些人』是誰?是不是在暗示縣委的某些領導?是不是在暗示這次調查本身,就是『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身體前傾,幾乎要隔著桌子戳到袁宏的鼻子:「你這是在公然對抗組織調查!是在用陰暗的心理揣測組織!這句話,充分暴露了你內心深處對組織、對縣委的極端不滿和怨恨!這就是你的真實態度!」

  一連串的扣帽子,將一句在特定語境下的憤慨之言,

  瞬間上升到了政治態度、對抗審查的高度。

  袁宏愣住。

  顯然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解讀。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的想要辯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構陷我的人……」

  「你不要解釋!」

  柳嘉年厲聲打斷,轉向負責記錄的市紀委幹部,

  「剛才袁宏說的原話,『有些人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一字不落,記下來!重點標註!這是他態度問題的直接體現!」

  「柳書記!」

  一直沉默旁觀的郭進,再也忍不住了。

  鐵青著臉,有些激動的說道:「我認為這樣記錄不妥!袁宏同志這句話,是在表達他對被誣陷行為的憤怒和不解,是結合他被舉報、被調查這個具體語境說的。

  不能脫離上下文,單獨摘出來,曲解為對組織、對縣委的不滿!這不符合客觀公正的原則!」

  審訊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柳嘉年慢慢轉過頭,冷冷盯著郭進的眼睛,

  緩緩開口:「郭進同志,你是在質疑我的判斷?還是在教我怎麼辦案?」

  「我不敢。」

  郭進迎著柳嘉年的目光,腰杆挺得筆直,

  朗聲說道:「我是縣紀委調查組組長,對這份筆錄的真實性、客觀性負責。如果這樣斷章取義地記錄,歪曲當事人本意,這份筆錄,我作為主審人員之一,不能簽字認可。」

  「你……」

  柳嘉年臉色陰沉下來。

  他沒想到郭進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這麼一句話,如此強硬地頂撞他。

  這不僅僅是一句話的問題,這是權威,是定性,

  是他這次來雲東要達成的關鍵目標之一。

  「郭主任,」

  柳嘉年壓著火氣,語氣放緩,

  試圖進一步壓迫郭進:「你要搞清楚,這是市紀委指導下的聯合審訊!我們要聽其言,更要觀其行,剖析其心理!這句話就是他潛意識裡的真實流露!是此案中反映其思想態度的重要材料!你必須站在政治的高度看待這個問題!」


  「政治的高度,首先就是實事求是的高度!」

  郭進毫不退讓,他平時刻板甚至有些迂腐的臉上,此刻卻有一種罕見的執拗光芒,

  「辦案要以事實為依據,以紀法為準繩,不能主觀臆斷,更不能搞莫須有!這句話如果這樣入卷,我無法向組織交代,也無法向歷史交代!」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能迸出火星。

  負責記錄的市紀委幹部拿著筆,不知所措。

  另一名市紀委幹部也面露難色。

  柳嘉年胸口起伏了幾下,他盯著郭進看了幾秒鐘,忽然冷笑一聲,

  「好,好,好好好……」

  重新坐回椅子,揮了揮手:「郭進同志堅持原則,很好。記錄,先按袁宏說的原話記,不要修飾。具體怎麼認定,我們下來再研究。」

  他不再看郭進,轉向袁宏,

  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冰冷:「袁宏,今天的訊問暫時到這裡。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你的問題,想想你的態度!對抗組織,沒有好下場!」

  袁宏被帶了出去。

  審訊室的門關上。

  柳嘉年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鐘,

  猛地站起來,一言不發,大步走了出去。

  兩名市紀委幹部連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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