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女書記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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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信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手臂很疼,頭也一陣陣發暈。

  但他腦子裡異常清醒。

  反撲如此迅速、如此狠辣,

  說明自己之前關於「工具機廠舊案就是李東江的命門」的判斷完全正確。

  他怕的不僅僅是袁宏被洗清冤屈,更怕工具機廠的舊帳被徹底翻開,牽連出更大的黑洞。

  那麼,突破口,一定就在工具機廠。

  在那些消失的檔案里,在當年留下的、他自己可能都忘記了的某個簽名、某句批示、某個會議上不經意的發言裡。

  還有礦上舊事……

  如果真如陳國強所查,涉及人命瞞報和違規提拔,那將是足以將李東江徹底釘死的重磅炸彈。

  只是,需要時間,需要確鑿的證據。

  而對手,顯然不想給他這個時間。

  手機震動,是燕雯發來的視頻請求。

  方信猶豫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表情,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些,才接通。

  屏幕里出現燕雯焦急的臉:「方信!我聽說你出車禍了?嚴不嚴重?你現在在哪?」

  她的消息很靈通,看來省城那邊也聽到了風聲。

  「沒事,小傷。」

  方信晃了晃打著石膏的左臂,

  露出輕鬆的笑容:「骨裂,頭上縫了幾針,觀察兩天就好。別忘了我自己就是一個神醫,真的沒事……你看,還能跟你視頻呢……」

  燕雯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緊緊咬著嘴唇,強忍著沒哭出來:「你還笑!我都擔心死了!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是不是他們……」

  「應該是,」

  方信沒有隱瞞,平靜的說道:「泥頭車故意撞的,司機跑了。我媽那邊也被人雇醫鬧去恐嚇了。」

  「什麼?!」

  燕雯的聲音陡然提高,既憤怒又後怕,

  顫聲說道:「他們怎麼敢……太無法無天了……方信,你……你和阿姨現在安全嗎?要不要來省里?我……」

  「雯雯,別擔心。」

  方信打斷她,溫和的微笑道:「我和媽現在都很安全。老陳派了人保護。這個時候,我不能走。我走了,袁哥怎麼辦?案子怎麼辦?」

  燕雯看著屏幕里他蒼白卻堅毅的臉,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方信說得對,但燕雯心裡的擔憂和恐懼,幾乎要把她淹沒。

  「方信……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我恨我自己現在不在你身邊……」

  燕雯哽咽的泣不成聲。

  「雯雯,你不用為我傷心,現在好好聽著聽著,」

  如果說,現在只有一個人能讓方信完全放心甚至把自己的一切託付給他,那這個唯一的人就是燕雯。

  方信壓低聲音,鄭重說道:「你在省紀委,目標太大,不要主動去查什麼,一定要注意保護好自己。只需要留意公開信息和一些非正式的議論。

  特別是……如果聽到有關『鑫榮投資』、『礦務系統舊案』、或者……都要通過安全渠道告訴我……其他的,交給我。」

  「我明白。」

  燕雯重重點頭,哽咽說道:「方信,你也要答應我,好好養傷,不要再冒險。證據可以慢慢找,但你的人一定一定不能有事……我……我等你。」

  「嗯,等我。」

  掛了視頻,病房重新陷入寂靜。

  方信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手臂的疼痛一陣陣傳來,額頭的傷口也在跳著疼。

  但比起這些肉體上的疼痛,他更清醒地感受到那種山雨欲來的壓力,和肩頭沉甸甸的責任。

  可以肯定的是,這是李東江的暗箭,

  他已經射了出來。

  接下來,將是更殘酷、更隱蔽的較量。

  他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只有把所有的暗箭,都變成射向敵人的子彈。

  方信拿起枕邊的筆記本和筆,用還能動的右手,艱難地、一筆一划地寫下:


  一、車禍(泥頭車,套牌,司機在逃)——追查幕後(李?)。

  物證:車輛、剎車痕、可能的目擊者。人證:司機(抓)。

  二、醫鬧(恐嚇母親)——職業醫鬧,網上接單。

  追查付款源頭(虛擬號?)。保護母親。

  三、工具機廠檔案(關鍵:李的親筆修改意見)。

  方向:工信局老倉庫?當年經辦人?

  四、礦上舊事(冒頂,三人死,瞞報)。

  方向:死者家屬下落?當年經辦領導(現經委幹部)?李的提拔文件?

  五、劉旺口供固定。剛子的下落。

  六、柳嘉年動態(省紀委)。燕雯安全。

  七、自身安全(醫院期間相對安全,出院後?)

  寫完,他看著這七條,目光最終落在第三條和第四條上。

  突破口,或許就在這裡。

  在歷史塵埃掩埋的真相里。

  在對手自以為萬無一失的、早已被遺忘的角落裡。

  他拿起手機,給沈靜發了條加密信息:

  「重點查:李東江在擔任副縣長期間,所有關於企業改制、資產處置的批示、講話稿、會議記錄原件。

  特別是涉及『特事特辦』、『加快進度』、『靈活處理』等措辭的。

  不要電子檔,找紙質原件。從縣委辦、政府辦、檔案館、甚至……他可能的老下屬手裡找。你和建明都要注意安全……」

  發完信息,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養傷,也是戰鬥的一部分。

  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深夜十一點,雲東縣委家屬院最靠里的一棟小樓,

  三樓書房還亮著燈。

  孫志芳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桌上的一盞綠罩檯燈。

  光圈攏住書桌一片,將她半張臉隱在陰影里,

  另外半張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疲憊。

  她面前攤著幾張紙。

  是今天下午車禍現場的簡要報告和陳國強發來的內部通報。

  照片上,方信那輛電動車扭曲的完全變形,像只被撕碎的甲蟲。

  另一張是賀慧麗調理館門口混亂的場景,幾個面目模糊的人正在推搡。

  手機就放在紙邊,靜默著。

  這個電話必須打。

  不管多麼不情願,孫志芳都別無選擇。

  從得知方信出事、賀慧麗被騷擾的那一刻起,

  她就知道,丁茂全在等她的匯報。

  不,不是等,是要求。

  這是她作為「自己人」的義務,也是她脖子上那根無形鎖鏈的一次定期收緊。

  她拖到現在,無非是想多攢一點勇氣,多理一理思緒。

  窗外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胸腔里,悶得發慌。

  終於,從一個帶鎖的抽屜里取出另一部老式諾基亞手機,這是一部專用於和極少數人聯繫的安全機。

  開機,輸入密碼,在通訊錄里找到一個沒有存名字、只顯示一長串亂碼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頓了三秒,才按下去。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等待音。

  一聲,兩聲,三聲……

  電話通了。

  沒有「餵」,沒有問候,

  聽筒那頭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平穩,深沉,

  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等待。

  孫志芳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哪怕對方根本看不見。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低而平穩,努力在「恭敬」和「客觀匯報」之間尋找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丁市長,是我。這麼晚打擾您,是雲東這邊……有些新情況,必須向您匯報。」

  「說。」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冰冷的字。


  孫志芳字斟句酌的:「今天傍晚,方信在去醫院的路上出了車禍,肇事司機逃逸,方信受了傷,正在醫院觀察,沒有生命危險。同一時間,他母親賀慧麗工作的調理館,被人雇了醫鬧上門恐嚇……」

  她儘量讓語氣顯得憂心忡忡:「……是不是有點太急了?動靜弄得太大了……刑警隊的陳國強,您知道的,那個人是方信的過命交情——現在已經像瘋了一樣在全城搜查。我擔心……這麼搞下去,局面會失控……反而會把火燒得更旺,引到不該燒的方向去……」

  說到這停下,意猶未盡,屏住呼吸。

  電話那頭是漫長的沉默。

  五秒,十秒……

  突然……

  「蠢貨!」

  丁茂全的聲音毫無預兆地炸開,透過聽筒,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壓不住的暴怒。

  那不再是平時會議上沉穩有力的男中音,而是某種被觸怒的野獸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吼。

  「李東江這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腦子裡裝的是屎嗎?!」

  孫志芳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緊。

  她能想像的出電話那頭丁茂全此刻的臉色,

  那雙平時總是半眯著、顯得高深莫測的眼睛此刻一定瞪得駭人,額角青筋暴起。

  是的,恐懼。

  雖然丁茂全絕不會承認,但孫志芳聽出來了。

  他在怕。

  上一次竭盡了全力,才總算切斷了方信向上追查的一切線索,

  丁茂全也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隱約中已察覺到方信背後力量的強大。

  這一次他真的怕了,怕李東江的魯莽亂搞,怕這把火真的失去控制,燒到他自己身上。

  「孫志芳,你聽著。」

  孫志芳渾身一凜:「丁市長,您說。」

  「李東江已經昏了頭,指望不上了。你現在,必須把紀委內部給我穩住!」

  丁茂全一字一頓,殺氣凜然:「尤其是趙正峰,還有他手底下那個調查組!郭進那個人,原則性強,好糊弄,但趙正峰……他可是跟方信穿一條褲子的!」

  「至於袁宏的案子……」

  丁茂全斬釘截鐵的:「結論必須紮實!證據鏈必須完整!絕不能讓調查方向被帶偏,被下三濫的口供牽著鼻子走!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孫志芳喉嚨發乾。

  「光明白沒用!我要看到結果!」

  丁茂全的語氣愈發嚴厲:「必要的時候,你不要躲在後面。你是紀委的常務副書記,主持日常工作的副書記!你要以你的身份,發揮你應有的作用!

  該說話的時候要說話,該表態的時候要表態,該……施加影響的時候,決不能手軟!」

  「嗡」的一聲,孫志芳只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以你的身份,發揮你應有的作用」……

  「該施加影響的時候,決不能手軟」……

  這話翻譯過來,再明白不過了……

  第一,壓制趙正峰。

  用她常務副書記的身份,在紀委常委會上,在案件協調會上,在一切可能的場合,牽制趙正峰,不讓他全力支持調查組深挖誣陷線索。

  第二,主導調查結論。

  要「幫助」郭進,讓調查組的精力牢牢鎖定在核實袁宏受賄上,用程序的嚴謹、用證據的確鑿,把袁宏的罪坐實。

  讓劉旺的口供、讓車禍的疑點,都變成無關緊要的「枝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關鍵時刻,她要親自下場。

  從幕後走到台前,以紀委領導的身份,公開對調查方向提出指導性意見,

  甚至……在最終的報告上,留下她認可的痕跡。

  這是一道無法迴避的投名狀。

  丁茂全在逼她站隊,逼她用自己的手,去把方信和袁宏往深淵裡再推一把。

  逼她徹底斬斷所有退路,把自己牢牢綁死在他這條已經開始滲水的破船上。


  電話不知何時已經掛斷了。

  忙音單調地響著,嘟……嘟……嘟……

  孫志芳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放下手機,手臂僵硬得像是別人的。

  尖冰冷,微微顫抖。

  怎麼辦?

  完全照做嗎?

  那就意味著,她要親自去對付趙正峰,

  要去指導郭進,扭轉調查方向,

  要在關鍵時刻,站出來為一份明知是偽證的結論背書。

  這將徹底得罪方信。

  得罪那個背後站著方青輝的年輕人,得罪那個代表著她的嶄新未來的人。

  這等於親手堵死了自己最後一條活路。

  可是,不照做呢?

  孫志芳猛地打了個寒顫。

  不照做的後果,更加清晰,更加迫在眉睫。

  丁茂全捏著她所有的把柄。

  那些骯髒的、不堪的過去,那些權色交易的證據,那些她以為早已被時光掩埋的污穢……

  只要丁茂全手指輕輕一松,就足以讓她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她這麼多年掙扎向上所得到的一切,

  地位、名譽、那點可憐的尊嚴……

  都會在瞬間灰飛煙滅。

  而且,以丁茂全的手段,如果發現她陽奉陰違,等待她的恐怕不僅僅是身敗名裂……

  恐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

  從腳底竄起,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越收越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一邊是懸崖,跳下去立刻粉身碎骨。

  一邊是沼澤,踏進去慢慢窒息沉淪。

  沒有路。

  無論怎麼選,眼前都是黑暗。

  她閉上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著一絲清醒。

  不能亂。孫志芳,你不能亂。

  這麼多年,你從那個一無所有、只能靠身體和眼淚換取機會的女人,

  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你什麼沒經歷過?什麼沒忍過?

  丁茂全的命令必須執行,至少表面上必須執行。

  這是活下去的前提。

  但方信那邊……

  也許……也許還有別的辦法?

  一種看起來執行了命令,實際上卻……留下了餘地的方法?

  她的腦子開始瘋狂轉動,在絕對的死局中,竭力搜尋那一線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如何既能敷衍丁茂全,

  又能讓方信感受到自己的善意?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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