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章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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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章瘋子

  第二天,清晨。

  亞歷山大·布坎南宅邸,二層客房。

  陽光透過蕾絲窗簾,落在陸時微微抖動的眼皮上。

  他悠悠轉醒,伸手摸向床頭,

  那裡有一根垂下來的長繩,連接到屋外的黃銅鈴鐺上,輕輕一搖,就有一名四十歲的大媽女僕走了進來。

  她站在門口附近,

  「爵士?」

  陸時擺手,

  「你幫我把衣服拿來,其它的事不用管。」

  女僕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以往,在宅邸的客人從來沒有像陸時這般大模大樣的,

  就連日本的明治天皇也如此,與大使喝下午茶的時候總是陪著一萬個小心,談完事就趕緊開溜,咖啡和點心是一點兒也不敢碰的。

  陸時正相反,吃得好、睡得香,直接到了大天亮。

  女僕幫忙拿了衣服。

  陸時一看,發現是和服,

  「嘖……」

  他不由得咋舌,

  「換別的。」

  女僕「啊?」了一聲,趕緊道歉。

  這也不怪她,

  布坎南為了融入當地社交圈,也經常會穿日本服飾,

  他在使館辦公室里的三幅畫像,

  其一是維多利亞女王;

  其二是愛德華七世;

  其三便是他自己穿和服的坐像。

  陸時換好衣服,在女僕的引導下下樓。

  沒想到,布坎南竟然沒去使館,一身休閒的打扮,坐在餐桌旁,一邊看報紙、一邊小口啜飲著紅茶。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

  「陸爵士,你總算是醒了!」

  說著,他掃了眼大門,

  「有人在外面等你。就是昨天的那位頭山先生。」

  陸時雙眼縮了縮,

  他裝作沒聽見,在布坎南身邊坐下,拿起一塊麵包,細心地抹花生醬。

  布坎南多少有些訝異,

  對方的表現,未免也太沉得住氣了吧?

  陸時吃了一塊麵包,

  「布坎南爵士,伱今天沒去辦公?」

  布坎南先是揮退女僕,

  「我不叫你們,你們不要來打擾。」

  隨後,轉向陸時,笑吟吟地說:「陸爵士在日本人生地不熟,我放你一個人自行活動,實在不放心。要是真出點兒什麼問題,國王陛下說不定會親自指揮艦隊過來,炮轟東京。」

  陸時哈哈大笑。

  對方說的當然是玩笑,

  這年頭,列強發動戰爭從來都是先射箭、再畫靶的,只要願意找,戰爭藉口總會有的。

  英國真要打日本,早就動手了,

  何必等到折了一個外籍KBE?

  陸時說道:「布坎南爵士,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布坎南攤手,

  「發動戰爭確實不至於。但我可以保證,真出了那種事,日本肯定不會好受。」

  陸時笑,

  「你就別咒我了。」

  布坎南遂將話題繞了回去,低聲道:「陸爵士,外面那個頭山先生,你了解的多嗎?說句實話,我擔心你出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那人的身上。」

  陸時沒有說話,

  他雙手無意識地一折,用面包裹住抹醬刀上下摩擦,隨後將麵包送入嘴中。

  這個動作,說明他在思考。

  時間流逝著,

  「……」

  「……」

  「……」

  餐廳內一片安靜,

  座鐘巨大的鐘擺發出輕微的聲響,顯得十分突兀。


  布坎南有些等不及,

  「陸爵士,你可曾聽說過小山豐太郎?」

  陸時點點頭,

  「當然。」

  小山豐太郎出身日本地方門閥士族,父親曾任議員,

  他在大學肄業後成為激進主義者,加入日本右翼團體「神刀館」。

  1894年,清朝戰敗,派遣李鴻章赴日媾和,

  小山豐太郎為了使戰爭繼續,又加上對中國人的不滿,刺殺乘轎出行的李鴻章,槍擊其左臉,但是未傷及李鴻章性命。

  李鴻章受傷,國際譁然。

  此事,盛傳是頭山滿唆使所為。

  布坎南說起小山豐太郎,就是在話里話外地暗示。

  他撇撇嘴,

  「日本人的心思,我總是猜不透。」

  他又一次看向大門方向,仿佛與門外的頭山滿對視,

  「被外派到這個國家,我總是寢食難安。這裡的氛圍,甚至比阿富汗的戰場更讓我難以忍受。至少,在行軍床上我能好好地睡一覺,唯一要擔心的就是腳氣病。」

  陸時心中卻對20世紀初的英國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上次在美國,

  總統威廉·麥金萊遇刺,沃德豪斯對全過程了解得一清二楚,

  甚至可能比老羅斯福知道得都詳細。

  這次在日本,

  布坎南又知道類似的秘辛,並且言之鑿鑿。

  可見,這年頭的英國情報勢力有多強。

  沃德豪斯當時的原話是:「英國的事務官也不純是只吃乾飯不幹活的。」

  說得一點兒不錯。

  布坎南說道:「關於頭山先生,你還是小心應付為妙。我建議你儘量避免接觸;如果不得不接觸,那一定要做到不承諾、不拒絕、不負責,免遭其記恨。」

  陸時無語,

  「……」

  對方說的不是渣男的「三不原則」嗎?

  還能這麼用的?

  他低頭沉思,

  頭山滿這種人,最麻煩的一點就是,人身威脅和肉體消滅都很難起到效果,

  右翼分子滿腦子極端思想,

  說不定,越是人身威脅人家,人家越是有快感,

  越是有快感,越想搞刺殺。

  至於肉體消滅……

  這不是給更多的「仁人志士」製造刺殺的藉口嗎?

  到時候,恐怕只能千日防賊了。

  陸時嘀咕:「我來日本只想交流,結果倒好,麻煩自己找上門來了。」

  他看向布坎南,

  「黑龍會是不是還有一個內田良平?」

  布坎南愣了半晌,

  隨後,他不由得佩服,

  人的名、樹的影,

  「陸爵士,外界的傳聞果然都是真的。你確實是天才,而且也懂政治,難怪能寫出《是!首相》那樣的驚世之作。」

  內田良平為黑龍會的另一頭目,

  此後幾年,正是他取代了頭山滿。

  當然,對外的說法十分官方:

  頭山滿為黑龍會組訓接班人之後主動退出,不再過問江湖世事,並開始靈修、寫作,同時進行慈善救濟工作。

  以這種方式隱退,影響力肯定還是有的,

  但刺殺什麼的就不用想了。

  陸時攤手,

  「只要這不會影響你們在日本的方略就可以了。」

  「方略?」

  布坎南哈哈大笑,

  「拜《日本文明的天性》所賜,大英目前在日本的方略就是,沒,有,方,略。而且,就算有方略又如何?我肯定不能讓你出事啊,否則,必然要回倫敦坐冷板凳了。」

  這,就是英國外交官!

  突出一個不粘鍋,


  還是熟悉的配方、還是熟悉的味道。

  但無論如何,布坎南說得如此推心置腹,等於把陸時當成了自己人。

  陸時問:「那你準備怎麼做?」

  布坎南攤手道:「直接給內田先生遞個話就可以了。或者,讓他來使館坐一坐,喝杯下午茶。」

  歸納言之,四個字:

  公開密謀。

  陰謀就是這樣,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反而那些影視劇里,動不動把陰謀搞得環環相扣,才十分離譜,

  步驟越多,越容易出問題。

  布坎南繼續說道:「我可是英國人。」

  陸時:???

  「這跟英國人有什麼關係?」

  布坎南說道:「對於一個騎士,你可以說他盔甲漂亮、你可以說他坐騎雄健、你可以說他扈從精悍,但你非要說他擅長陰謀詭計,那可就有問題了。」

  神特麼的「騎士」……

  陸時都懶得吐槽對方了。

  他又閉目沉思,想到了內田良平,

  此人也不是個好東西。

  日俄戰爭後,黑龍會和朝鮮親日組織搭上了線,

  於是,在內田良平的穿針引線下,一進會開始鼓動「民眾情願,日朝合邦」,日本也就「委屈無奈地」同意了此要求,並於1910年正式完成了吞併。

  經過這一系列的「貢獻」,內田良平的名望也超過頭山滿,

  頭山滿被迫「隱居」,成了名譽主席。

  讓他們提前互搞,感覺還挺爽。

  陸時笑,

  「布坎南爵士,你不覺得我們是大惡人嗎?」

  布坎南「啊?」了一聲,沒懂。

  陸時解釋:「人家頭山先生還什麼都沒幹呢,咱就要給人搞下去,這還不惡?」

  布坎南再次大笑,

  「那好,陸爵士你就當咱們今天沒發生過剛才的對話,罵名我來……」

  話音未落,他皺起眉頭,看向餐廳外間,

  女僕正低頭站在那兒。

  布坎南呵斥道:「我剛才說過,不要來打擾我和陸爵士,忘了嗎?」

  女僕也十分委屈,

  「大使,外面又來了兩個人。」

  布坎南惱火,

  「管他是誰來了?就是明治天皇在外面,也給我晾他幾分鐘!」

  女僕:「……」

  沒說話,但也沒挪窩。

  布坎南愈加火大,

  「沒聽到我的話嗎?」

  女僕小聲說道:「外面來了兩個中國人。分別是孫先生和章先生,我……」

  布坎南挑眉,

  「中國人又怎麼了?也給我晾一陣。」

  他畢竟是英國駐日公使,不能因為給陸時面子,就讓下面的人搞不清楚誰是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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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enter>

  所以,布坎南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諮詢陸時的意見。

  陸時也很配合,保持沉默。

  但他心裡已經隱約猜到來人是誰了。

  女僕說:「晾不住。外面那個章先生一直在破口大罵,另外的孫先生和頭山先生則在不停地安撫,但效果甚微。」

  陸時:「……」

  心裡更加確定來人是誰了。

  布坎南滿頭黑線,

   ̄□ ̄||

  「Shiit!」

  他低低地罵完,隨後道:「這樣也好,藉機暫時解決頭山滿的麻煩。」

  隨後,他嚴詞下令:「叫衛兵把那個章給我拘起來!讓他好好清醒清醒!至於其他兩人,直接驅離就行了,陸爵士在日本的這段時間,他們不得靠近使館和我的宅邸。」

  女僕躬身,領命離開。

  陸時好奇道:「布坎南爵士,把人拘起來,是準備交給日方嗎?」

  布坎南擺擺手,

  「不會。我們有自己的臨時監牢。」

  英國在日本的勢力就是這麼大。

  布坎南問:「那個人,你想去見見?沒關係,我可以安排。」

  陸時說:「咱們先吃完飯。」

  兩人慢條斯理地吃了飯。

  隨後,布坎南去使館,

  陸時則在十名衛兵的護送下前往臨時監牢。

  在最深處的房間,他看到了那位章先生。

  章先生似乎不怕冷,內襯外面只穿了一件甚平(日本傳統服飾),

  他的臉龐剛毅而堅定,仿佛一尊雕塑。

  有趣的是,他的嘴角似乎總掛著一絲嘲諷的微笑,像是對世事都抱著一種懷疑和批判的態度。

  陸時當然認出了這個人——

  章太炎,

  國學大師。

  也難怪敢在布坎南的宅邸門口破口大罵了。

  他有個「章瘋子」的綽號,來源便是他曾親口承認自己是「神經病」。

  據說,日本警察廳上門查戶口,讓他填個表格,

  他竟然填寫:

  ——

  出身:私生子

  職業:聖人

  年齡:萬壽無疆

  ——

  確實是夠瘋的。

  章太炎的一大特點就是誰都敢罵,以「民國之稱彌衡」名世,

  他曾指名道姓地罵慈禧,「妖婆」;

  罵光緒為「小丑」;

  最離譜的是,給康有為寫對聯,「國之將亡必有,老而不死是為」。

  章太炎之狂悖,可見一斑。

  陸時在他面前坐下了。

  結果,還沒說話,對方就斜吊著一對眼兒,先聲奪人道:「你就是陸時?」

  陸時皺眉,

  對方這個態度讓他十分不爽。

  歷史人物又如何?

  就這個說話的語氣,誰會給好臉色?

  又不是犯賤!

  陸時直接站起身,擺了擺手道:「我不是陸時。」

  說完就轉過身,準備離開。

  章太炎也是沒想到會遇見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人物,心裡瞬間出現了兩個選項:

  A、「你是陸時!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

  B、「剛才是我態度不太友好,你多擔待。」

  權衡利弊後,

  「陸先生,留步!」

  他最終選了C。

  沒辦法,

  選A的話,對方肯定一走了之;

  選B,自己又說不出口。

  誰曾想,陸時的腳步甚至都沒有片刻的停頓,仍然堅定地往外面走。

  章太炎沒辦法,

  「陸先生,請……請等一等!剛才是我說話衝撞了些。」

  此時的他只有三十出頭,還不像後來那般,

  所以,道歉的話不是說不出口。

  陸時這才回過頭,

  「嗯,我想起來了,我就是陸時。」

  一番話說得相當不給面子,

  章太炎臉色一變再變,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陸時遂再次落座。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打趣道:「章先生,這裡比清廷的監牢待遇要好吧?至少還能給你喝上口熱乎的。」

  章太炎尷尬,

  「陸先生,你似乎認識我?」

  陸時說:「聽說過。」

  說完便自顧自地小口啜飲起了茶水。


  房間內一片安靜,

  「……」

  「……」

  「……」

  兩人之間地氣氛詭異。

  章太炎嘀咕道:「那我……那我簡單地……額……我曾任《時務報》撰述,因維新被通緝,流亡日本,之後又發表《駁康有為論革命書》,並為《革命軍》作序,觸怒清廷,被捕入獄。總之,現在又來日本了。」

  陸時沒接茬。

  他知道,如果歷史不改變,章太炎後面的履歷還會有很長一串,

  被捕入獄、

  被捕入獄、

  被捕入獄、

  被軟禁、

  ……

  自由和被羈押的時間大概對半開。

  陸時好奇道:「你和那位孫先生是被黑龍會請去布坎南大使的宅邸的吧?」

  章太炎緩緩點頭,

  「是的。」

  陸時瞭然,

  顯然,還是《黑龍》會刊約稿的事。

  孫先生和章太炎受黑龍會資助,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受邀過來說和,實屬正常。

  陸時陷入沉思,

  約稿的事情,肯定不能答應。

  章太炎見他不說話,便繼續說道:「陸先生,你寫的歷史著作很多,對日本和嗤那(因和諧,用這個詞代替)……」

  陸時打斷,

  「我一般稱為『中國』或『中華』。」

  章太炎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說道:「愚不可及!」

  陸時攤手,

  「你看,你又開始了。」

  章太炎提高音量,

  「我不是無緣無故罵你!難道你不知道,在那些喪權辱國的條約上,『大清皇帝』與『中華皇帝』是同一個意思?你自認『中華』、『中國』,豈不是相當於認了清廷?」

  陸時恍然,

  原來,對方的思路是這樣的。

  站在一個反封建的、排外的革命者的角度上思考,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更何況,章太炎甚至還有《正仇滿論》。

  暴躁老哥,極端得很。

  陸時沉吟片刻,

  「章先生,你可知古中國在外國人那裡都有哪些稱呼?」

  章太炎說道:「震旦、契丹、嗤那……『中國』其實是我們的自稱。」

  陸時笑,

  「為什麼會如此自稱呢?」

  章太炎挑眉道:「你這是在考教我嗎?哼哼……說實話,我都懶得回答。但我感覺你後面還有話要說,所以便講講吧。中國不是單獨出現的,它與四夷成對。」

  這個回答言簡意賅。

  陸時說:「沒錯,我們自稱『中國』,我認為有一種中國中心主義暗含其中。」

  章太炎首次聽到這個概念,

  他默默咀嚼片刻,隨後點頭道:「總結得很對。」

  陸時又問:「西方人不懂這些門道,所以能接受『中國』、『中華』,『大清皇帝』和『中華皇帝』才成了一個意思。但是,為什麼日本人不喜歡這麼用呢?」

  章太炎說道:「還能是因為什麼?日本承認『中國』便等於承認自己是『四夷』,相當於一種自我矮化。」

  陸時說:「不止如此。」

  章太炎有些懵,

  「還有嗎?」

  他想不通。

  陸時解釋道:「在福澤諭吉之後,日本開始論證清廷非中國……」

  章太炎冷笑一聲,

  「難道不是?」

  陸時皺眉,

  「這話,我們可以說,日本人憑什麼說?再說了,這話也不見得就是對……」

  章太炎繼續道:「事實就是事實,誰都能說!」

  陸時立即回了對方一句:「愚不可及!」


  章太炎:「!@#¥%……」

  口吐亂碼。

  陸時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道:「日本人聲稱,只有漢地十八省才是『嗤那本部』,而滿、蒙、回、藏都不屬於。且不論對錯,其居心何在?」

  章太炎搖頭,

  「論跡……」

  「夠了!」

  陸時直接打斷道:「你當真不知道『黑龍會』的『黑龍』二字作何解釋嗎?」

  此話就像耳光打在了章太炎臉上。

  良久,他才說:「我不覺得……不覺得……」

  後面的話終究說不出來。

  陸時皺眉,

  「日本人的手未免伸得太長。別人不要的東西,他就可以拿走?再說了,有誰說過不要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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