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朝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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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6章 朝聞道

  污污污——

  伴隨著汽笛聲,郵輪抵達了法國加來。

  「呼~」

  開爾文長出一口氣,用手指輕輕捋著前額的皮膚,低聲道:「沒想到一個桌面遊戲能讓我這麼痴迷~可惜,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如果再來兩個,一定更加有趣。」

  他已經察覺出了《大富翁》的社交屬性,

  多人參與,博弈更廣,能增加互動性和趣味性。

  陸時笑著說:「連大名鼎鼎的開爾文勳爵都如此喜歡這款遊戲,那它在歐洲的銷路就不用擔心了。」

  開爾文有些詫異,

  「你……聽你的意思是……《大富翁》是你出版的?」

  陸時遂介紹了派克兄弟公司。

  開爾文不由得嘖嘖稱奇,又拿起遊戲外包裝,發現設計者果然是「Lu」,感慨道:「伱真是天才啊。」

  陸時搖頭,

  在開爾文面前,他可不敢托大。

  開爾文一笑,

  「走,去甲板吹吹風,從加來出發還得有一個小時呢。」

  兩人一齊上了甲板。

  午後,陽光透過雲層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面映照出金色的光芒,

  海風吹過,帶來了一份寧靜與舒適。

  向遠處眺望,能看到加來城堡坐落在城市中心的制高點上,顯得威武而莊嚴,

  石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滄桑與厚重讓人心生敬畏。

  開爾文嘴角勾起,

  「陸教授,這次去斯德哥爾摩,有沒有想過創作作品?我可是聽說蒙森教授……哼哼哼……他可沒我這麼大度。」

  陸時有些驚訝,

  對方是研究物理學的科學家,怎麼會熟悉蒙森?

  開爾文繼續說道:「工科比試,成果說話;文科衡量,作品為王。蒙森教授的《羅馬史》在學界的地位非常高,再加上瑞典文學院也被你大鬧了一通,陸教授,你這一去怕是不好應付。」

  說起這個,陸時就頭疼,

  跟諾委會和瑞典文學院大戰的迴旋鏢來得太快了,

  或許真如開爾文所說,

  「文科衡量,作品為王。」

  得寫點兒什麼,堵對方的嘴。

  陸時面向大海陷入了沉思。

  開爾文攤手,

  「我也只是建議,你不想寫就不寫,反正蒙森教授又不能拿你怎麼樣~」

  陸時無語,

  對方要是知道自己還背著愛德華七世的委託,肯定不會如此表態。

  兩人在海風中又站了一會兒。

  開爾文畢竟年紀大了,受不得寒,拉著陸時回俱樂部。

  出乎意料地,他們剛才的位置新來了兩個人。

  這兩位似乎對《大富翁》很感興趣,但表現得非常守禮,沒有坐下占位,只是杵在那兒低頭看著遊戲地圖,小聲討論,

  「感覺最先行動的玩家優勢會比較大。」

  「是,參與遊戲的人越多,先行動的優勢越大。所以,這個遊戲設計得不合理,得給後發者多一些錢。」

  「你看這遊戲,名字叫《壟斷》,資本先行,有優勢也不算錯。」

  「啊這……」

  ……

  兩人對《大富翁》品頭論足。

  開爾文清清嗓子,

  「咳咳咳……」

  那兩人趕緊回過頭,

  「抱歉。」

  陸時:!!!

  露出了無比震驚的表情。

  眼前這兩位,自己在物理學的教科書上可沒少看他們的照片,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相對論創始人;

  馬克斯·普朗克,量子論重要創始人之一。

  他們就是開爾文所謂的「晴朗天空中的遠處飄浮著兩朵的令人不安的烏雲」。


  當然,現在的愛因斯坦還沒有完成那些驚世駭俗的論文,只是物理學界的小角色,靠《物理年鑑》上的論文獲得了諾委會的邀請。

  開爾文嘴角抽了抽,

  「普朗克先生。」

  普朗克的表情也十分僵硬,光溜溜的前額浮起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額……湯姆森……開爾文勳爵。」

  兩人認識。

  陸時左看右看,總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

  他輕咳一聲,

  「既然大家互相認識,那不如坐下來玩一局《昆特牌》……啊,不對,是玩一局《大富翁》。」

  開爾文:「……」

  普朗克:「……」

  兩人還是沒表態。

  他們在物理學領域的觀點有所不同,但並非有矛盾,坐下一起玩遊戲也不是不行。

  愛因斯坦輕咳,

  「那正好,我也對……唔……」

  他盯著陸時,

  「你是……你是不是《鄉村教師》的作者,Lu?法語版的小說版權頁有你的介紹和照片。」

  聽到《鄉村教師》,普朗克也投來視線,

  「你是Lu?」

  陸時尷尬地摸摸鼻子,點頭道:「對,我是《鄉村教師》的作者。」

  一旁的開爾文也說話了,

  「那款桌面遊戲也是他設計的傑作。」

  他終於開口,氣氛立即輕鬆不少。

  陸時便順勢招呼幾人落座,一起圍坐在《大富翁》的地圖旁,介紹遊戲規則。

  四人開了一局新遊戲。

  普朗克運氣最好,投骰子勝出,先行一步。

  開爾文輕笑,

  「看來,這局是你要贏了。先行動的玩家能優先購買地產,更容易根據遊戲局勢制定更好的策略。」

  普朗克一邊交錢給銀行,一邊打趣:「爵士,沒想到你也有和我觀點相同的時候。」

  此話一出,桌面上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

  「……」

  「……」

  異常的沉默。

  開爾文不動聲色地拿起骰子,

  好巧不巧,投出的數字和普朗克一樣,導致第一輪沒買到地產,還要交過路費。

  氣氛變得更詭異了。

  過了幾秒鐘,愛因斯坦才反應過來,說道:「其實,開爾文勳爵並不是完全反對波動論。他認為,舊的以太觀念讓人無法接受。」

  普朗克嘴角勾起,

  「是啊。開爾文勳爵呼喚新的以太觀。」

  這話聽著有點兒諷刺意味。

  陸時不懂,

  但開爾文十分明了,挑眉反駁道:「聽你的意思是,你覺得我是在縫縫補補?你認為物理學應該在菲涅耳和托馬斯·楊的研究之後,不管不顧,完全拋棄以太?」

  愛因斯坦的嘴唇抖了抖,終究沒說話,

  他拿起骰子,擲了一個6,悄默聲地拿下了大農場。

  那邊劍拔弩張地都快幹起來了,老哥還有心思玩?

  真的牛X!

  陸時小聲地問:「怎麼辦?」

  愛因斯坦聳聳肩,

  「正常。」

  完全是一副看熱鬧不怕事兒大的表情。

  而且,愛因斯坦在進入蘇黎世理工的時候就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當人以光速運動時會看到什麼現象。

  所以說,他對經典理論的內在矛盾也抱有困惑,能有幸看到普朗克和開爾文辯論,可謂大有裨益。

  愛因斯坦嘀咕:

  「這次去斯德哥爾摩,真是賺翻了!」

  陸時:「……」

  徹底無語。

  愛因斯坦笑了笑,繼續道:「陸教授,你要明白,學者向來是不憚於辯論的。真理不怕辯論。」


  陸時看了眼開爾文,

  老爺子一大把年紀了,如果有個好歹,那才叫麻煩。

  沒想到,剛才還很激動的開爾文平順了呼吸,

  他坐正身體,氣勢一變,目光凌然,就像隨時準備與敵人決鬥的騎士。

  陸時的擔憂純屬多餘。

  普朗克繼續進攻,

  「既如此,那開爾文勳爵能否回答我一個問題。」

  開爾文立即應戰道:「你說。」

  普朗克輕捻鬍鬚,

  「地球,如何能夠通過本質上是光以太這樣的彈性固體運動呢?」

  「這……」

  開爾文麻了。

  他在講述「兩朵烏雲」的時候,說過類似的話:

  「『當原子相對於它們周圍的以太運動時,原子就要排除它們前面空間中的以太』。這種說法不可接受。」

  沒想到被普朗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愛因斯坦嘀咕:「就是回答不了,所以才要討論嘛~普朗克先生,你這樣勝之不武。」

  普朗克頓時尷尬,

  自己一個年輕人不講武德,去騙、去偷襲人家七十七歲老同志,

  這好嗎?

  這不好。

  他耗子尾汁地說道:「我主要是研究能量均分的矛盾,波動論我不擅長。」

  神特喵的「不擅長」……

  陸時這麼謙虛的人都聽得直搖頭。

  開爾文說道:「那你要說量子論。怎麼?玻爾茲曼教授認可你的工作了?」

  普朗克心裡吐槽,對方這老爺子也不講武德。

  玻爾茲曼和普朗克之前其實有過矛盾,

  普朗克的學生澤爾梅羅曾寫文章,指出玻爾茲曼的H函數中的一個嚴重缺陷,讓玻爾茲曼惱羞成怒,

  這種憤怒持續很久,直到普朗克報告自己以量子論為基礎來推衍黑體輻射,玻爾茲曼才轉怒為喜,視普朗克為量子論的幹將。

  學術圈裡山頭林立,算是公開的秘密。

  開爾文說:「黑體輻射問題的研究動搖了能量均分學說,對吧?」

  普朗克點頭,

  「解決矛盾最簡單途徑就是否認能量均分這一結論。」

  開爾文「哼」了一聲,

  「用那套不完善的量子論嗎?假設,一個分子的熱運動隨機且複雜,而且任一原子的能量起伏都可以很大,那麼他的能量該如何計算?比如,動能、振動態的勢能,靠量子論能算出來嗎?」

  愛因斯坦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點頭、搖頭。

  但陸時懵了,

  他看著開爾文和普朗克,

  兩人明明在說話,自己卻聽不到任何英文單詞,

  《歡樂頌》的BGM在心底響起。

  於是,陸時的雙眼漸漸失神,喃喃道:「你們科學家真是厲害,玩個遊戲都能掐起來。」

  愛因斯坦無意識地回答:「追求真理嘛~百死不悔。」

  陸時輕笑道:「『雖九死其尤未悔』?可惜不是很恰當,因為前一句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要我說,你們這叫『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話從字面意思不難理解。

  愛因斯坦「嗯」了聲,

  「如果真讓我窺探到宇宙的奧秘,死也就死了。話說回來,那句話出自中國的典籍嗎?」

  陸時:「……」

  並沒有回答。

  愛因斯坦看過來,發現陸時正皺眉沉思,似是想到了什麼。

  他好奇道:「陸教授,怎麼了嗎?」

  陸時又安靜了幾秒,隨後道:「我知道寫什麼了。」

  《朝聞道》。

  除了這本書,還有比之更適合第一屆諾貝爾獎的小說嗎?

  而且,作為短篇,篇幅也合適。

  他從箱子裡翻出紙筆。


  這個行為立即吸引了三個物理學家的注意,

  他們都是《鄉村教師》的書迷,看到陸時這麼做,不由得充滿期待。

  愛因斯坦問:「陸教授,你要寫的是『朝聞道,夕死可矣』?」

  普朗克有點兒懵,

  「什麼?什麼『朝聞道』?」

  愛因斯坦解釋了一遍。

  普朗克和開爾文不由得對視,忽然哈哈大笑。

  開爾文說:「沒想到啊沒想到,我們隨口吵架,卻能激發陸教授的創作靈感。若成書經典,將來也是一段佳話。」

  在兩位科學家看來,他們只是在「吵架」,

  但在陸時眼中,是「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討論。

  普朗克撓頭,

  「能不死還是不死比較好。」

  這話又引得開爾文和愛因斯坦大笑。

  隨後,三人湊近陸時,看陸時是怎麼創作的。

  《朝聞道》這本書也是電工大劉的短篇。

  小說背景是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即將啟動探尋宇宙大一統模型,

  這導致宇宙的排險者出現,並把加速器蒸發。

  排險者告訴科學家們,大一統模型的證明會帶來宇宙的毀滅,卻因為「知識密封準則」沒有將大一統模型告訴科學家們。

  於是,科學家們便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讓排險者把宇宙的奧秘告訴自己,然後再讓排險者毀滅掉自己。

  排險者遂在沙漠上製造了一個「真理祭壇」……

  書如其名,

  朝聞道!

  陸時隨手寫了個開頭,又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粒子加速器的名字叫作「愛因斯坦赤道」,

  會如此命名,是因為根據狹義相對論,由於地球在自轉,赤道的鐘存在一個跟隨地球自轉的速度,從而在時間上比極點的鐘走得慢。

  但現在是1901年,狹義相對論甚至連影子都沒有呢。

  更何況,粒子加速器……

  這玩意兒出現的時間肯定更晚。

  陸時撓頭,

  「嘶……」

  人麻了。

  一旁的開爾文問道:「有什麼問題嗎,陸教授?」

  陸時試探道:「你們剛才在討論中提到了原子和分子嗎?」

  開爾文上下掃視陸時,

  「我解釋,你能聽得懂嗎?」

  陸時連連擺手,

  「不,不用。你還是別說了吧。」

  他悶頭回顧以前學過的物理教材。

  關於原子的重大發現,距離1901年最近的應該是1897年,在關於陰極射線的工作中,物理學家約瑟夫·湯姆生發現了電子以及它的亞原子特性,粉碎了一直以來認為原子不可再分的設想。

  就以這個為背景來寫吧。

  陸時提筆,直接將粒子加速器的背景改了,而是探索粒子或能量的最小單位,尋找宇宙大一統模型。

  結果,剛寫了幾個詞,

  「不對。」

  開爾文說話了。

  另一邊的普朗克和愛因斯坦卻連連點頭,

  普朗克說:「沒想到陸教授是量子論的信徒,說不定這部小說會成為預言呢~」

  雙方的觀點又不同了。

  他們視線交匯,在空氣中無聲地交鋒。

  良久,開爾文說:「我認為,即使是小說,也要遵照科學的基本法。」

  普朗克搖頭,

  「正因為是小說,才更應該大膽暢想,站到科學前沿。」

  開爾文立即火力全開地反駁:「普朗克先生怎麼又是這套先鋒論的腔調?新的就一定是對的?奧斯特瓦爾德教授的『唯能論』也很新,但它和量子論是矛盾的,孰對孰錯啊?再說了,量子論能解決我剛才提出來的那一系列問題嗎?」

  普朗克回答道:「看來開爾文勳爵沒有看過我最近的論文。我對奧斯特瓦爾德教授的觀點進行了一一駁斥。」

  開爾文攤手,

  「你還沒正面回答我。量子論能解決我剛才提出來的那一系列問題嗎?」

  普朗克說:「黑體輻射不是回答?」

  兩人又開始吵吵了。

  愛因斯坦繼續看熱鬧,

  要是有瓜子、汽水、小板凳,他能在旁邊坐著看一天。

  陸時舉手,

  「停!你們都停一下!」

  沒有任何作用。

  開爾文:「!@*#¥%……」

  普朗克:「!@*#¥%……」

  亂碼並不是髒話。

  因為兩人的語速極快,再加上專業術語太多,導致陸時聽起來像亂碼。

  這種情況,根本不能創作,

  但又沒法回艙房,因為寫《朝聞道》需要物理專家提供諮詢。

  他眼珠一轉,

  「聲明,我這部小說會出現真實的科學家,尤其是物理學家。」

  瞬間,開爾文和普朗克安靜下來,

  他們看向陸時。

  陸時笑笑,

  「希望你們保持安靜,否則,我有可能被吵得心浮氣躁,說不定會漏掉誰。那可就大大的不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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