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確定要聊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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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你確定要聊歷史?

  去巴黎交流的事,陸時沒有拒絕。

  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斯科特的極力勸進,

  老哥連頭條的標題都想好了——

  《諾貝爾文學獎?陸時:笑話罷了!》

  若《鏡報》以此開刊,必然能火出天際。

  但陸時覺得這個標題太有攻擊性,要求斯科特儘量淡化個人,轉而將此次事件歸結為西歐文學界的一次同進退,

  斯科特便改了名字:

  《一個二流文學院也配評諾貝爾文學獎!?》

  攻擊性拉滿。

  自從斯科特接觸小報這一全新的概念,整個人都變了,在新聞通俗化上豬突猛進。

  陸時說:「馬革裹屍、戰死沙場,最後卻連名字都沒留下。可就是這麼一批吃不飽、站不穩的農奴,在托翁的筆下卻是心甘情願地慷慨赴死,這合理嗎?」

  陸時「嗯」了一聲表示贊同,

  如果蕭伯納覺得合理,他就不光要推薦《紅樓夢》了,還得推薦《三國演義》,讓蕭伯納仔細看看王垕是怎麼被曹操害死的。

  陸時覺得這個人有些熟悉,

  他問道:「先生,你是?」

  他無言地看著陸時,不知道對方想說什麼。

  地位之高,可見一斑。

  摸子走子是西洋棋的規矩,

  陸時笑著咳嗽一聲,

  「不,在我心中,還是《復活》……」

  「校監先生,如果我有空,一定把《石頭記》翻譯給你看看。」

  彼什科夫有些惱怒,

  「你竟然說我不了解自己國家的歷史?我看你才是真的不了解!提到歷任沙皇,誰能繞開彼得一世?他從瑞典手裡奪取了波羅的海的出海口,建立聖彼得堡,此為成就霸業的關鍵!」

  陸時看著平靜、祥和的海面,低聲吟道:「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戰爭,指的是拿破崙;和平,指的是托翁自己。」

  蕭伯納作為劇作家,也很快想起了這個梗,忍不住笑道:「彼什科夫先生,你想砍誰的腦袋?」

  蕭伯納對陸時微不可察地搖頭,示意陸時不要明確表態。

  蕭伯納心想也是,

  以陸時展現出來的棋藝,讓棋肯定不可能毫無破綻,

  蕭伯納推開了棋盤,吐槽道:「不下了。你跟我差距太大,下不起來。」

  彼什科夫上下打量陸時,

  陸時嘴角勾起,

  陸時與之握手,

  他走過來,對陸時伸出手,自我介紹道:「我叫阿列克賽·馬克西姆維奇·彼什科夫。」

  「你們剛才在討論托爾斯泰的《復活》?」

  陸時將話題又繞了回去,

  蕭伯納一愣,隨即也默契地笑了。

  陸時皺眉,

  因為盧梭、奧古斯丁寫過同名作品,所以托爾斯泰的《懺悔錄》不甚流行,

  但那無疑也是一本經典。

  蕭伯納驚訝,

  「竟然還有這種事!?」

  蕭伯納說道:「我們啟程多久了?現在出去,應該能看到著名的多佛白崖。走,我們一起出去看看。」

  蕭伯納更懵了,

  輪船穿越英吉利海峽,從英國多弗到法國加來,

  他的語氣十分平淡,聽著不像激將法,而是一句簡單的陳述。

  因為《戰爭與和平》的背景便是俄法戰爭,所以拿破崙等於戰爭,

  兩人離開船艙,前往甲板。

  男人回答:「俄族人。」

  陸時搖搖頭,

  「故意下輸對於一個高手來說或許不難,對於我這種低手卻很難做到。」

  他點頭,隨後又搖頭,沒有立即表態。

  當年,法國人處決路易十六,有句名言:


  陸時轉過身,不再看著海面,

  陸時確定地說:「絕不是軼聞。《復活》因為過於辛辣,沙皇揚言要逮捕托翁,出版社甚至不敢出版。無奈之下,托翁只能自費出版,但閹割掉了不少內容。」

  對此,蕭伯納也很贊同,

  他只說名字,其他一概保密。

  蕭伯納好奇,

  「為什麼先點頭、後搖頭?」

  他一拍額頭,

  「我沒記錯的話,《復活》的出版受過波折?」

  陸時輕笑,

  說完,他站起身伸懶腰。

  這小子實在是太鶸了。

  蕭伯納疑惑,

  「陸,既然你也是這個態度,又為什麼拿托爾斯泰先生當擋箭牌,以此拒絕……咳咳……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認為只有他才配得上諾貝爾文學獎?」

  蕭伯納狐疑道:「你不會是讓我吧?」

  但是《復活》首版是在1899年,又是以俄文寫作,蕭伯納尚未精讀。

  「你好,我叫陸時。」

  蕭伯納對於「轉瞬即逝」的理解和陸時明顯不同。

  「『老爺式的遊戲』啊……」

  陸時也打量對方一陣,

  「你是俄國人,卻不甚了解俄國的歷史,張口閉口彼得大帝。」

  蕭伯納看看天色,

  「陸,對巨輪而言,幾十公里的水路轉瞬即逝,我們應該只用在船上待一天。」

  諷刺不可謂不深刻。

  陸時點點頭,

  「嗯,口音很明顯。」

  彼什科夫卻不以為忤,

  「《復活》不過是托爾斯泰拾人牙慧的作品,遠遠不如《羊脂球》。」

  陸時說:「托翁這麼評價自己,當然沒問題,既很謙虛、也很客觀。但瑞典文學院以此為擋箭牌……哼哼……」

  蕭伯納便又問:「《懺悔錄》呢?」

  彼什科夫的表情出現了動搖,努力板著臉,說道:「陸先生似乎有什麼軼聞。」

  陸時沒回話。

  對於一個貴族小哥,不能苛求太多。

  另一邊的蕭伯納見陸時如此行動,便也只報了一個姓氏。

  而在書中,貴族們幾乎沒有受到戰爭的影響,接著奏樂、接著舞,是某種意義上的「和平」。

  陸時不由得感慨:「『和平』的一面,托翁寫得很真,明明是一本小說,卻宛若紀實文學,把上流社會的奢靡腐爛幾乎刻畫到了骨子裡,比之曹雪芹也……唔……」

  他也不深問,轉而聊起了這次諾貝爾文學獎的事情,

  「陸,今天早上,就在我們登船之前,瑞典文學院又拍來電報。電報上說,托爾斯泰先生主動拒絕了本次提名,甚至評價自己的作品為『老爺式的遊戲』。」

  陸時點頭,向對方推銷,

  陸時愣了一下,

  「你哪位?」

  男人看了眼陸時,

  「你的英語倒是非常好。」

  彼什科夫看看兩人,

  此書光是出版過的中文版就超過二十種,文學、翻譯愛好者用愛發電的版本更是不計其數,

  陸時回敬:「顯得伱多會似的~」

  陸時嘆氣,

  彼什科夫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隨後說:「陸先生,《復活》可不是什麼優秀作品。這本書,深度不夠。」

  「再說《戰爭與和平》中的『戰爭』,拿破崙撕毀和平協定,揮軍跨過涅曼河的時候,保爾康斯基的父親率領農奴們奔赴戰場,結果呢?」

  陸時不由得尬笑,

  「這……我確實是不會啊。」

  蕭伯納一臉不解道:「結果當然是贏了。無論是小說、還是歷史,法軍最後都分崩離析了啊。」

  在對局中,行棋方用手觸摸了自己方面的某個棋子,就必須走動它,只有當所觸摸的棋子根本無法走動時,才可以另走別的棋子。


  一邊說,一邊脫帽致意。

  兩個港口之間的路程不遠,海面風平浪靜,因此用不了多長時間,

  彼什科夫嘆氣道:「難怪。中國人不……不,還是聊剛才的話題吧,你說偉大的統治者,是不是彼得一世、葉卡捷琳娜二世?」

  彼什科夫當然聽出了陸時的嘲諷,

  蕭伯納說:「電文篇幅有限,瑞典文學院沒說。當然,也有可能是托爾斯泰先生在給瑞典文學院拍電報的時候就懶得囉嗦,沒有展開聊。大文豪的想法,不好講的。」

  陸時咋舌,說:「你還知道《羊脂球》?」

  他劇烈咳嗽,好不容易才平復,隨後拍拍陸時的肩,低聲說道:「你覺得人家不夠資格評價托爾斯泰先生,也沒必要這麼挑釁啊!俄國人可是一言不合就會動手的。」

  蕭伯納好奇道:「你剛才說的是一個中國人吧?」

  陸時拿起戰車,隨後搖了搖頭,放下。

  話還沒說完,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蕭伯納說道:「陸,你這樣可不行!沒聽說過摸子走子嗎?」

  在《復活》中,主角飽受摧殘,被誣陷判死刑,最後還冤死獄中,

  蕭伯納恍然大悟,

  「不合理。」

  「兩本書到底在哪裡……唔……」

  商定此事後,陸時和蕭伯納走水路出發。

  陸時反問:「怎麼?」

  彼什科夫糾正道:「所有俄族人都應該是《復活》的擁躉,只有沙皇可以不……哼哼……沙皇算不算是俄族人,我不太好說。他甚至可能就不是個人。」

  《復活》。

  陸時回答:「我剛才說,托翁不只是客觀,還十分謙虛。《戰爭與和平》對農奴們的描寫有失真實,但作為文學作品,其技巧、立意都是無可指摘的。何況,托翁還有《復活》。」

  他用右手的手肘抵住護欄,左手按住隨時可能被吹飛的帽子,說:「托翁說的,應該是《戰爭與和平》。」

  他沒有反唇相譏,而是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回道:「《復活》不如《羊脂球》,是因為兩本書同樣寫妓子,前者的諷刺不夠徹底。」

  「陸先生是中國人吧?」

  這本是一句緩和氣氛的話,

  沒想到,彼什科夫竟然異常嚴肅,順著剛才的話題繼續往下聊:「陸先生應該是憎惡沙皇的吧?畢竟,你剛才為《復活》不能完整出版而扼腕嘆息。」

  陸時和蕭伯納在船艙里下西洋棋,

  在英國,棋類不如牌類流行,所以蕭伯納是個純純的臭棋簍子,

  當然,陸時也是,

  兩人下棋約等於比爛。

  「看樣子,你也是《復活》的擁躉。」

  因為是用漢語說的,蕭伯納沒聽懂。

  20世紀,一切都很慢,

  托爾斯泰完成《戰爭與和平》的時候才三十多歲,

  托爾斯泰說「老爺式的遊戲」,其中的「老爺」,自然指貴族階級,

  而托爾斯泰本身就是貴族,《戰爭與和平》中的皮埃爾和保爾康斯基就是以他自己為原型創作。

  他問道:「難道不是《安娜·卡列尼娜》?我聽說,托爾斯泰先生在寫這本書的時候,先後修改了12次才成稿,寫作技藝已臻化境。」

  陸時也是打太極的高手,說:「你說的這個沙皇,不是指某個人吧?」

  只見一個三十出頭的中年男性站在那裡,

  他留兩撇紳士胡,身著雙排扣大衣,領口處露出領夾,鄭重其事的打扮顯得有些一板一眼,後背卻倚著船艙外牆,透出某種不羈的懶散。

  托爾斯泰的傳世作——

  蕭伯納沒有搭話,

  他可不想對自己不甚了解的作品發表評論。

  「死一個國王,算不得是少了一個人。」

  兩本書的主角都是妓子,

  陸時說道:「所以我才說,托翁這麼評價自己是客觀的。畢竟,閱歷需要後天積累。」

  而裡面刻畫的一個個「上層人士」,個個都是人渣。


  陸時搖搖頭,

  「我說的不是戰爭的結果,而是那些農奴的結果。」

  陸時說:「是這樣沒錯。」

  諾貝爾文學獎的事被炒得沸沸揚揚,文學界儘是對此的討論,不可能不傳到俄國。

  這話可不好接。

  蕭伯納輕笑道:「謙虛和客觀是矛盾的吧?」

  彼什科夫看向陸時的目光變了,

  他讚許地說:「我本以為兩位是附庸風雅之輩,卻沒想到是真的了解《復活》。」

  「嘖……」

  陸時說:「應該是《戰爭與和平》,沒錯。」

  船上人極多,吃喝玩樂一應俱全,還能去窗邊看海,也可以走到船尾感受初春的海風吹拂。

  蕭伯納嘆氣,

  「彼什科夫先生,你確定要聊歷史?坦白講,你不可能是陸的對手。」

  俄國人的英語帶有濃重的俄語口音,

  凡是英文的「R」,俄國人都會自行說成大舌頭顫音。

  春寒料峭,海風帶著鹹味與寒意裹住兩人,

  陸時緊緊身上的大衣,手握著欄杆,踮腳像遠處眺望。

  這其實是畫大餅,

  對外國人來說,《紅樓夢》讀起來堪比噩夢。

  陸時沒轍,只好由得他去,唯一的要求就是在陸時從巴黎返程前不要發刊。

  陸時說:「如果你說的沙皇不是指某個人,而是一個職業。那我必須要說,歷任沙皇中不乏優秀的統治者。」

  此言一出,蕭伯納立即劇烈地咳嗽:「咳咳咳……」

  陸時點頭,說道:「所以,彼什科夫先生說《復活》的諷刺不夠徹底也沒什麼錯,因為裡面略去了大量對統治者的描寫。這種『不徹底』,反而是最徹底的諷刺。」

  彼什科夫笑了笑,

  「你怕了。」

  這哥們說的其實是個梗,

  兩人回頭,循聲望去。

  結果,這話只換來彼什科夫惡狠狠的一眼。

  蕭伯納聳聳肩,

  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既然對方想給陸時送人頭,那自己還有什麼好阻攔的?

  他自覺後退半步,

  「請,繼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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