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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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周四。

  冬天的尾巴剛剛收回去,春天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把綠意塗抹在清潭洞街邊的銀杏樹梢頭。陽光變得不再吝嗇,大片大片地灑下來灑落到每一個角落,把整座城市曬得暖烘烘的,像是一隻剛出爐的鬆軟麵包...

  我會聯想到麵包,大概是因為諮詢機構樓下那家新開的烘焙店。

  如果要說出最近最溫馨最放鬆的時刻,那應該就是下班路上,整個世界正值藍調時刻,行人忙碌孤獨地奔走著,你恰好在街角聞到一股黃油和麥香混合的味道,帶著些許溫熱。抬頭一看,暖色的燈光下有著金黃色澤的麵包...

  這種感覺確實是治癒的、令人心曠神怡。或許人類對麵包的熱愛是刻在骨子裡的...

  我挺喜歡這家店,他們家除了貴了些好像也沒什麼別的問題。商品精緻得完全是可以當作禮物送出去的程度,發到ins上當網圖大概也會收穫到很多點讚。這幾天他們家客人很多,幾乎天天爆滿,不少應該都是從哪個平台上刷到過慕名而來。

  但仔細想想,貴不是他們家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又一次從店旁路過,我朝裡面瞥幾眼,幾個高中生年紀的女孩正在裡面自拍,洋溢著青春活力。

  我嘆了口氣,這種青春的感覺似乎從大學畢業開始就徹底離我遠去了。這幾天我基本上是學校、家、機構三點一線,生活過得枯燥,一下班連個說話的人都很難找到....張元英真的沒回來過一次。

  偶爾想起來崔智秀小姐的囑託,我會想著和申有娜聊聊天,可給她發消息她也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回,除非說到崔智秀她才會提起幾分興致。

  我想她們應該是又忙碌起來了,不止是她,黃禮志和我聊天的頻率都降低了不少。

  上樓之後,我推開機構的大門,又是一陣清脆的風鈴響,小裴正趴在前台的桌子上,今天的她格外沒什麼精神,聽到動靜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我沒有在意,待會崔智秀又會帶個小尾巴來這找我做心理疏導,多少要事前準備一下。

  可我剛在會客廳坐下,手機響了起來,翻過來一看,是一通國際電話。

  打來的人...是我的父親。

  自從那天過後,我很少接收到家裡的消息,除了有次姑姑和我說父母的感情不太好、除此之外就再無其他。

  所以,這次看到家裡的電話我心情竟然帶上些說不出的忐忑,我深呼吸兩下,接通了電話...

  他稍微關心了一下我在首爾的生活,聊了幾句家常,得知我現在在導師開設的機構打工、開始自力更生之後語氣帶上幾分驚喜。同時也和我道歉一番,說因為最近事情太多,實在顧及不上我這邊,也沒能夠再給我資助...

  或許我家庭的不和睦給到我一些童年的不幸與心理陰影,後來父母的事業起步之後,我在學校寄宿、和他們兩個一個月也見不到幾面...和他們多親近自然是說不太上。

  可畢竟是血濃於水的家人,接到他的電話我其實還挺開心的。只是國際話費太貴,想到家裡現在的狀況,聊了幾句後我就和他說先聊到這,等過年我再回去一趟。

  他應了一聲,沉默兩秒卻沒有掛斷電話。

  「我和你媽離婚了。」電話的最後,他突然和我開口說:「你在首爾好好照顧好自己...」

  ........

  掛斷電話,我說不好是什麼心情。這其實對我來說是十分意料之中的事情,甚至我覺得來的都太晚了些。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那與其說是婚姻,不如說是牢籠、是折磨。

  之前只是靠著慣性和說得過去的物質條件勉強維繫著。

  他們兩個最初是由相親倉促地走到一起,最後也因為一場意外的爆發倉促地分離開。愛情絕對不會是這般模樣、也不該是這般模樣。

  我並不意外,不代表我不會在意。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充滿著動盪,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得到什麼樣的消息。我或許其實想要恭喜他們,但在千里之外,無論想說什麼都顯得太遙遠、無濟於事。

  拍了拍自己的臉,我伸了個懶腰,我起身逛了一圈。走到前台,小裴還一動不動趴在桌子上。

  「誒誒,別睡了。」我以為她是因睏倦睡倒在了這:「都幾點了,待會還有訪客會來呢。」

  她抬起頭,眼眶紅腫。

  「我沒睡。」她說:「只是突然想用脖子和房梁來場酣暢淋漓的拔河。」


  那踏馬是上吊...

  「怎麼了?」我看看時間,現在還早,倒也沒什麼事要做,看她明顯是心情不好,也想找人聊聊天分散分散注意力,乾脆搬了個凳子過來和她聊聊天。

  「歐巴,你說什麼是愛情?」她突然問我。

  「我怎麼知道。」我苦笑兩聲:「我總共也沒談過兩段感情,上哪知道什麼叫愛情去。」

  「我還以為歐巴是情感經歷十分豐富的類型呢。」她擦擦濕潤的眼角,切了一聲:「你說曾經相愛的人,到最後為什麼都會變得冷血。一開始在比誰更愛誰,可到最後卻開始比較誰更冷淡、誰的話更傷人...」

  她這模樣應該是失戀了。

  我沉默一會,放棄了心裡安慰她的話術,誠摯地對她說:

  「愛情也包含痛苦,任何羈絆深入到一定程度、給予雙方情緒價值的同時也代表會對對方帶來一定的痛苦。」

  「可明明一開始的回憶那麼美好,那份痛苦又是從何而來的呢?」她問。

  「沒有兩個人是完全匹配的,更何況人是會變的。而大家總是帶著想要盡善盡美的貪慾,就像布達佩斯之戀里說的那樣,『每個人都想一箭雙鵰,一個是肉體,一個是心靈。』隨著接觸的越深,就越會發現對方身上自己不滿意的地方。我想,這種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大概就是痛苦的來源。」

  我對她說。

  現實中那麼多感情的破裂,要麼是厭倦了彼此的肉體,要麼是心靈相互背離、越是相處越發現彼此並不匹配。

  「那要是這麼說豈不是沒有不會散的感情了?」

  「也不是,只是你要找到願意和你磨合、遷就你的人,你也真誠的對待他...有些人則對這份痛苦格外抗拒,可也有些人彼此扶持著接納了這份痛苦,你會找到那樣的人的。」

  說完,我起身。

  「心情不好的話,要不要休息一天?」我對她提議道:「雖說這種時候讓自己忙起來不去想那些事情會比較好,可也不一定非要用工作來麻痹,去整個城市走一走、去漢江大橋上大喊兩句...或者找朋友一起去練歌房,都是更好的選擇。」

  見她低著頭沒回話。

  「要是不批假我幫你和崔導說。」我聳聳肩。

  「不用了。」她搖搖頭:「我得賺錢呢...歐巴真沒怎麼談過戀愛嗎?」

  「嗯...我應該只算是理論高手。」

  我也沒再多說,很多時候別人的話不會起到什麼作用,稍微安慰兩句也就夠了,情緒還是要時間去慢慢消化:

  「行了,如果有什麼想傾訴的、或者有什麼事情的話隨時喊我。」

  「嗯。」她點點頭:「謝謝歐巴。」

  .....

  回到會客廳,我繼續開始整理材料。

  崔智秀和申有娜趕到的時候,小裴同學又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還帶點打鼾聲。

  這次應該是睡著了。

  抬頭看到她們兩個,我有些尷尬,裝模做樣咳嗽兩聲:

  「咳咳...不用管她,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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