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兩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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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

  昨日端午礦難,折騰到天黑才把人挖出來,結果還是少了七八個兄弟,再也見不著了。

  憋了一肚子火的礦奴們,今早又被監工逼著干雙份的活兒,這簡直是火上澆油!在徐奇蹟的帶領下,七十個礦奴再也忍不住了,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刀棍齊下,喊殺震天,硬是把監工們殺了個乾淨,這座黑礦,轉眼就換了主人。

  造反成了!大伙兒砸開腳鐐,衝到山下河谷里,把一身污泥臭汗洗刷乾淨,換上從庫房裡翻出來的新衣裳——都是監工們備下的成套布衣,庫房裡堆得滿滿的,連奴隸穿的粗布衣服都存著幾百套新的呢。

  這些事兒,都是大傢伙兒自發乾的,沒人指揮。此刻所有人心裡頭等的大事就一件:敞開肚皮,狠狠吃一頓!在監工們改善伙食的牲口棚里,嘿,還發現七八頭肥羊呢!立刻拖出兩隻最肥的宰了,灶火點起來,大鍋架起來。

  所有人默契十足地忙活開。眼巴巴等著三大鍋香噴噴的羊肉燜飯熟的工夫,也沒閒著,手腳麻利地把剛經歷過廝殺的慘烈現場清理、歸置,桌椅板凳擺好,愣是把這血腥之地改成了能聚餐的場子。

  這頓飯,吃得那叫一個痛快!油光滿面,滿嘴流油,打著飽嗝,歡聲笑語就沒停過,從早上一直吃到了日頭當空的正午。

  吃飽喝足,有人心思就活絡了。那陰圖卓覺得自己拳頭最硬,想趁機出頭當老大。他跳出來挑戰,沒想到被那個一直悶聲不響、長得像鐵塔似的「憨金剛」三兩下就揍趴下了,在所有人面前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大跟頭,丟盡了臉面。

  場子裡鬧哄哄的聲音還沒完全平息下來,徐奇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大步走到場地中央,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一張張還帶著油汗的臉,聲音洪亮得壓過了所有嘈雜:

  「諸位兄弟!咱們今天豁出命來造反,為的是什麼?就為繼續過這沒頭蒼蠅、吃了上頓沒下頓、任人宰割的日子嗎?」

  人群安靜下來,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蛇無頭不行!既然老天爺讓咱們活下來,占了這塊地方,就得有個領頭的,把日子過下去,過得像個人樣!」徐奇蹟胸膛一挺,斬釘截鐵地喝道,「我徐奇蹟,徐開物!今天就把話撂這兒,我要當這個領頭羊!諸位兄弟——」

  他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問道:

  「有誰不服?」

  午後驕陽似火,曬得人腦袋發沉。大多數礦工大字不識,此刻既沒本事出頭,更不想自取其辱,都眼巴巴等著那幾個明白人說話。

  這時,韋文采從人群里踱步出來。他特意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灰白長衫,雙手背在身後,雖然面黃肌瘦——這是黑煤窯里長期吃不飽的痕跡——但腰杆挺得筆直,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氣度。這個二十五歲的嘉善青年走到場中,目光投向徐奇蹟,聲音清晰但不失恭敬:

  「徐爺,您的表字『開物』,確實風雅!可字再妙,能填得飽兄弟們這咕咕叫的肚皮嗎?」他頓了頓,環視周圍一張張飢餓疲憊的臉,「殺監工,痛快是痛快了,可痛快之後呢?往後咱們這百十口子人,該怎麼活?徐爺,您得給兄弟們一個準話啊!」

  他這話問到了大家心坎上,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徐奇蹟抬手穩穩壓下騷動,目光卻像刀子一樣,猛地刺向人群角落:「韋兄弟問得好!稍安勿躁。」他食指倏地指向躲在老周頭身後的一個清瘦青年,「老周頭!你本姓沈!這個沈冰——是你親兒子,對也不對?」

  被點破身份的老周頭渾身劇震,他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背脊,聲音帶著激動和滄桑:「徐爺…徐爺法眼如炬!老朽…老朽正是沈墨卿!嘉靖二十三年紹興府的秀才!」他一把拉過身後畏縮的青年,老淚幾乎要湧出,「為了找這個不孝子,老夫身陷這魔窟整整半年,拼了這把老骨頭,就為保他一線生機啊!」

  沈墨卿、韋文采,再加上這個剛被點出來的沈冰,三個人往場中這麼一站,在周圍這群大多目不識丁、如墜雲裡霧裡的礦工們眼中,那就是黑夜裡的月亮和星星了!讀書人嘛,講道理,明事理!

  那年輕些的沈冰,不過十八歲年紀,脖頸上一條猙獰的鞭痕清晰可見。他怯生生地朝徐奇蹟抱了抱拳,聲音又細又抖:「學生…學生服徐爺!真心實意服徐爺為尊!徐爺您做頭領,學生心服口服!」他仰起蒼白的小臉,眼中卻充滿憂慮,「可是…可是徐爺,咱們這近百號兄弟,出路究竟在哪兒啊?」

  沈冰這最後一句,問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懼和迷茫。上百雙眼睛,帶著期望、焦慮、恐懼,全都死死釘在徐奇蹟身上。

  徐奇蹟深吸一口氣,猛地縱身一躍,穩穩站上了場中央那張破舊的八仙桌!桌板被他沉重的身軀壓得吱呀作響,他巍峨的身影頓時籠罩了整個場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徐奇蹟的聲音如同洪鐘,在場地上空炸響,「既然大家推我徐開物做了這個首領!」他環視全場,目光堅定,「那我徐開物,就一定要給兄弟們找到一條活路!」

  他稍稍停頓,讓這承諾的重量沉入每個人的心底,然後清晰地吐出八個字:

  「我等出路,無非是——」

  「聚,是散,兩條路!」

  說完這話,徐奇蹟穩穩站在八仙桌上,目光炯炯地掃視著下方一張張或茫然、或期盼、或緊張的臉,沉靜地等待著眾人的反應。

  場中寂靜了片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年輕的沈冰仰著頭,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憂慮打破了沉默:「散開?那咱們就是案板上的魚肉,等著官兵來砍頭!聚在一起?可強敵環伺,咱們…咱們不就成了瓮中之鱉嗎?」

  「那…那咋辦才好咧?」人群里一個紅頭髮的漢子忍不住插嘴,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惶惑。

  上百雙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緊緊盯在八仙桌上的徐奇蹟身上。他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不安的臉,聲音斬釘截鐵:「散開?哼,那純粹是找死!」

  他伸手指向礦場之外的山巒,仿佛能穿透空間看到那些潛在的敵人:「兄弟們,睜大眼睛瞧瞧這世道!左近村鎮那些鄉紳地主,哪個不是眼珠子發綠,盯著咱們這塊淌著油的肥肉?恨不能一口吞下去!其他礦山的老闆,更是磨快了刀,就等著咱們倒霉上來踩一腳!你們想想,咱們剛逃出狼窩,難道又要自個兒跳進虎口?」

  徐奇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峻:「還有蘇州城裡那個姓於的老闆!還有他背後那些手眼通天的靠山!他們會善罷甘休嗎?外面到底布下了多少天羅地網,咱們兩眼一抹黑!可有一點我敢打包票——必然是『四面皆敵,步步殺機!』錯不了!」

  他頓了頓,讓這沉重的現實狠狠砸進每個人的心裡:「要是散了伙,兄弟們就成了孤魂野鬼,在這荒山野嶺,不出三天,都得變成無人收殮的白骨!就憑咱們單個兒,拿什麼去擋那些看不見的明槍暗箭?」

  「所以!」徐奇蹟猛地攥緊拳頭,如同握住了一顆跳動的心臟,聲音如同洪鐘炸響,「咱們只能聚在一處——把百十號人擰成一股繩,攥成一個鐵拳頭!只有這樣,才有一線活命的指望!」

  沈冰聽得心頭髮顫,失聲問道:「聚…聚在一處?徐爺您是說…」

  「對!」徐奇蹟的回答如同斧鑿石刻,不容置疑,「單絲不成線,獨木難支!只有咱們所有人,同心同德,結成一個生死與共的整體!才能在這虎豹豺狼的包圍圈裡,撕開一條血路,找到活命的門!」

  他環視全場,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眾人心上:「散,是死路!是任人宰割的牛羊!聚,才是生門!是劈開荊棘、砸碎牢籠的利斧!百人同心,其力可撼山嶽!誰想啃下咱們這塊硬骨頭?」他眼中爆出懾人的寒光,「就得先準備好崩掉他滿口的牙!」

  徐奇蹟深吸一口氣,胸膛挺起,聲震四野:「所以我說,我要做這個領頭羊!現在,我最後再問一遍——」

  「哪個兄弟——不服?!」

  話音未落,老秀才沈墨卿猛地向前搶出三步,寬大的袖袍被風鼓起,他朝著徐奇蹟深深一揖到底,聲音激動得發顫:「聚則存,散則亡!徐爺您法眼燭照幽微,洞穿這生死迷障,真乃暗室明燈,指引生途啊!」說罷,他一把拽過身旁還有些發懵的兒子沈冰,厲聲道:「孽障!還不快謝徐爺指點迷津?!」

  沈冰被父親一拽,如夢方醒,對著徐奇蹟重重一個長揖,幾乎觸地:「學生愚鈍…愚鈍啊!願…願效犬馬之勞,追隨徐爺鞍前馬後!」

  周圍的礦工們無意識地搓著滿是老繭的手掌,喉頭滾動,吞咽著唾沫。他們看著場中這一幕,看著三位他們心目中頂頂有學問的「先生」都如此信服徐奇蹟,只覺得心潮澎湃,看得如痴如醉。讀書人老爺的腦子就是轉得快!而這位徐爺的回答,似乎比三位先生想的還要透徹明白,道理講得更在點子上!再加上他那力壓陰圖卓,憨金剛大人的赫赫武勇…

  環顧四周,再無一人出聲質疑。一股無聲的浪潮在人群中涌動,最終匯聚成兩個字,刻在了每個人的眼底和心頭:

  皆服!

  紅毛鬼林里奧,突然捶胸暴喝:「奉徐首領號令!」紅髮如燃燒的火焰在正午陽光下跳動,他率先撲跪在地,額頭頓地。

  倭人佐藤、高麗金朴順緊隨其後,三人前額緊貼地面,生硬的官話在礦場上空炸響「我等願奉徐奇蹟首領號令!」

  「我等願奉徐奇蹟首領號令!」


  「我等願奉徐奇蹟首領號令!」

  三聲呼號,七十餘條漢子反映有先有後,陸陸續續的跪滿一地,沒有一個人還站著的。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

  「我等願奉徐奇蹟首領號令!」

  ……

  徐奇蹟屹立八仙桌上,青布衫袖口迎風翻卷。右臂陡舉:

  「同心!」

  七十餘人聲浪轟然應和,「同心!」「同心!」「同心!」

  徐奇蹟聲如洪鐘:「同德!」

  七十餘人聲浪轟然應和,「同德!」「同德!」「同德!」更加整齊。

  「共同進退!」徐奇蹟喊。

  「共同進退!」「共同進退!」「共同進退!」口號越來越整齊,匯聚成一聲,眾人一邊喊一邊跪拜!

  聲音響亮,經久不衰迴蕩不息。

  ……

  接著這個儀式,徐奇蹟再發表一通演說。與文化人說話不同,這一回儘量說的淺顯直白一些。

  他站在高處,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諸位兄弟,俗話說『蛇無頭不行』,既然大伙兒都推舉我當這個頭兒,那我徐奇蹟就不能辜負大家的信任,得拿出個樣子來!咱們這山上,連上俘虜一起,都快一百號人了,吃喝拉撒、人吃馬嚼,外面還有各種危險,生存壓力大得很哪!」

  他頓了頓,環顧人群,繼續道:「現在這局面亂糟糟的,肯定不行,咱們必須好好理一理。不過,兄弟們也別急——首先,大家身子骨都虧得厲害,得先休養幾天;其次,我對各位的本事還不太熟悉,得再觀察觀察。咱們都得互相了解了解,增進點感情。」

  「所以啊,咱們今天先簡單分一分活兒。」徐奇蹟提高嗓門,招呼道,「兄弟們,都瞧著我!我這就說說我暫時的思路。我的想法是,咱們眼下主要面對兩大問題:頭一個,就是安全問題;第二個,就是生活問題。」

  他目光炯炯,指著人群:「那麼,我要在咱七十多號兄弟里,挑出一批身強力壯的、敢打敢拼的、身手麻利的。舉個例,像陰圖卓兄弟這樣的——」

  陰圖卓一聽,立馬在人群里點頭應和起來,東張西望地物色起那些膀大腰圓的弟兄。「等會兒散會後,我親自來選人,大約二十來個就夠了。這批兄弟就專門負責安全保衛,咱們就叫它『保安隊』!」

  徐奇蹟一拍胸脯,豪邁地說:「這保安隊呢,由我親自帶隊!咱們要收拾好兵器、訓練隊列、安排巡邏,把山頭守得跟鐵桶似的。」講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一下,人群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有人高喊:「好!保安隊成立萬歲!」徐奇蹟站在八仙桌上,看著大傢伙兒都面露喜色,心裡踏實多了,人群也漸漸安靜下來,個個心裡有了底。

  徐奇蹟站在高處,掃視著眾人,聲音洪亮地繼續說道:「那麼剩下這五十來號兄弟,我琢磨著,就組成『後勤隊』!這後勤隊呢,專管咱們大伙兒的生活大事,吃喝拉撒、縫縫補補、蓋房修屋,都歸他們。」

  他頓了頓,指著人群:「我提議,沈墨卿先生領頭,做後勤總管。再分出兩組人:一組要手腳麻利、腦子活泛的,韋文采兄弟你打頭;另一組嘛,身子骨稍弱些、或是有傷在身的兄弟,編在一起,提議沈冰兄弟來帶。沈先生,」他看向沈墨卿,「後勤這一大攤子,就由你總攬全局!散了會,立刻操辦起來。」

  沈墨卿沉穩地點點頭:「徐頭領放心,包在我身上。」韋文采、沈冰也點了點頭。

  徐奇蹟接著說:「我要求,後勤隊頭一件要緊事——兩天之內,給咱蓋起三間能遮風擋雨的木板房!要讓兄弟們都能睡上通鋪大炕,還得有鋪蓋捲兒!」

  「是!」三人齊聲領命。人群中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好!」「後勤隊也成嘍!」「有房住嘍!」人群開始興奮地騷動起來,互相拍打著肩膀,有人開始比劃著名蓋房子的樣子,現場一片熱鬧。

  徐奇蹟見狀,用力拍了拍手,抬高嗓門壓住喧譁:「眾位兄弟,靜一靜!我還有三點補充,大伙兒聽真了!」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第一點,」徐奇蹟豎起一根手指,「我和保安隊的二十個兄弟,就扎在柵欄外頭原先管事住的那幾間房。你們後勤隊五十多號人,就住在這礦場柵欄裡頭。」

  「好!明白!」眾人齊聲喊道,覺得這樣安排挺合理。

  「第二點,」他豎起第二根手指,「有傷有病的兄弟,後勤隊要格外照看好!特別是沈冰兄弟那組,多費心。」

  「好!應當的!」人群紛紛附和,特別是那些有傷的,心裡暖烘烘的。

  「第三點,」徐奇蹟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轉冷,「那十個俘虜,給我拿鐵鏈子拴牢靠了!安排關押我們原先的窩棚,讓他們幹活改造!腳鐐都給我戴上。原來那些個伙夫,還有於家那倆兄弟,幹活歸幹活,幹完就鎖回窩棚里去,看緊了,還有用!」

  「好!拴起來!」眾人想起俘虜,也紛紛響應,聲音裡帶著贊同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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