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海城:手術刀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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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海城醫院第一手術室。

  無影燈已經打開,八組燈頭調整到最佳角度,在手術台上投下均勻而凜冽的白光。江嶼站在洗手池前,進行術前最後的刷手。水流嘩嘩地沖刷著手臂,從指尖到肘上十厘米,一遍,兩遍,三遍。標準的六步洗手法,每個動作不少於十五秒。

  今天的第一台手術,患者是個5歲男孩,名叫周浩然,法洛四聯症合併肺動脈閉鎖,一年前在外院做過一期手術——體肺分流術。但現在分流管道狹窄,肺動脈發育仍然不良,需要二次手術進行根治。

  「江醫生,麻醉準備好了。」對講系統里傳來麻醉醫生周主任的聲音。

  「馬上來。」江嶼擦乾手,走進手術室。

  巡迴護士幫他穿上無菌手術衣,系好背後的帶子。手術衣是深藍色的,在無影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戴上手套,閉合式戴法,手不接觸手套外側,確保絕對無菌。

  手術台旁,江嶼的團隊已經就位:一助是心臟外科副主任醫師老陳,二助是住院總醫師小劉,器械護士王姐,巡迴護士小李。都是合作過多次的老搭檔,默契得只需要眼神交流。

  「患者周浩然,5歲,體重16.5公斤。」麻醉醫生匯報入室生命體徵,「血壓88/56,心率112,血氧飽和度79%,氣道壓正常。」

  血氧飽和度79%——對於一個法洛四聯症孩子來說,這已經是體肺分流維持的極限。如果不做二次手術,隨著分流管道進一步狹窄,血氧會持續下降,最終導致嚴重缺氧、心力衰竭、死亡。

  「開始計時。」江嶼說。

  上午九點零七分,手術開始。

  開胸的過程很順利——雖然是二次手術,但上次的切口癒合良好,胸骨後粘連不算嚴重。當心臟完全暴露時,所有人都看到了問題所在:那個一年前植入的Gore-Tex分流管道(直徑4mm)已經明顯狹窄,最窄處只有2mm左右。肺動脈主幹發育仍然不良,直徑僅5mm(正常同齡兒童應為10-12mm)。

  「超聲。」江嶼說。

  術中食道超聲探頭伸入,屏幕上顯示:右心室流出道肌性狹窄仍然存在,肺動脈瓣環發育不良,左肺動脈尚可(直徑6mm),右肺動脈明顯狹窄(直徑僅4mm)。

  「比術前評估的更複雜。」一助老陳皺眉,「右肺動脈這個程度,根治術後可能殘留狹窄。」

  江嶼沒有立刻說話。他盯著超聲屏幕,大腦快速運轉。法洛四聯症根治術的關鍵是充分解除右心室流出道梗阻,同時保證肺動脈有足夠的血流通過。如果右肺動脈狹窄不解決,術後右心室壓力負荷過重,可能導致右心衰竭。

  「準備做右肺動脈補片擴大。」江嶼做出決定,「用自體心包補片,從肺動脈分叉處延伸到右肺動脈遠端。」

  「可是江醫生,」二助小劉擔心,「這樣手術時間會延長至少一小時,孩子能耐受嗎?」

  「必須做。」江嶼語氣堅定,「如果留下明顯的殘餘狹窄,二次手術的意義就失去了一半。我們要的不是『做了手術』,是『做好了手術』。」

  團隊不再質疑。這就是江嶼的風格——追求最佳結果,而不是最快完成。在醫療資源緊張的基層醫院,這種堅持尤其難得。

  手術按計劃進行。江嶼先取下患者自身的一塊心包組織(約3×4厘米),用戊二醛固定,然後修剪成合適的形狀。接著,他切開右肺動脈狹窄段,將心包補片用7-0 Prolene縫線連續縫合,擴大血管直徑。

  這個過程需要極其精細的操作——肺動脈壁薄如蟬翼,縫合時力度要恰到好處:太緊會切割組織,太松會導致出血;針距要均勻,邊距要一致,否則補片會皺褶,影響血流。

  江嶼的手很穩。放大鏡下,他的手指微調著持針器的角度,一針,一針,又一針。手術室里只有器械傳遞的輕微聲響,吸引器的嘶嘶聲,還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時鐘指向上午十點二十三分。

  補片縫合完成。江嶼用罌粟鹼溶液噴灑在血管表面,防止痙攣。然後開始處理右心室流出道——切除肥厚的肌束,擴大肺動脈瓣環,用另一塊心包補片做跨環擴大。

  這是法洛四聯症根治術的核心步驟。江嶼的操作行雲流水:切開右心室流出道,切除異常肌束,切開肺動脈瓣環,置入補片,連續縫合。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毫米,每一針都蘊含著三十年的經驗積累——雖然他的身體只有28歲。

  上午十一點零七分,根治術主要步驟完成。


  「檢查殘餘梗阻。」江嶼說。

  術中超聲再次評估:右心室流出道通暢,肺動脈瓣環擴大滿意,右肺動脈補片處血流順暢,無湍流。右心室與肺動脈之間的壓力階差從術前的85mmHg降到12mmHg(正常應小於20mmHg)。

  「很好。」麻醉醫生周主任在台頭說,「血氧飽和度上來了——85%……88%……92%……現在95%!」

  這是一個重要的勝利。血氧飽和度正常化,意味著手術成功解除了心臟的畸形,恢復了正常的血流動力學。

  「關胸。」江嶼說。

  後續步驟按部就班:撤離體外循環,止血,放置引流管,縫合胸骨,關閉切口。

  當最後一針皮膚縫合完畢時,牆上時鐘指向中午十二點四十八分。手術歷時三小時四十一分鐘。

  「手術結束。」江嶼宣布,聲音裡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成就感,「患者送監護室,嚴密監測右心功能和肺動脈壓力。」

  洗手時,老陳對江嶼說:「江醫生,你剛才做右肺動脈補片的決定很大膽,但很正確。如果只做常規根治,那個孩子術後右心功能可能會出問題。」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江嶼用肥皂仔細清洗手臂,「醫學決策不能只考慮『能不能做』,要考慮『做得好不好』。尤其是對孩子,我們要為他們的未來五十年負責,不只是術後這幾天。」

  這話很樸素,但道出了醫學的真諦——醫生治療的不僅是當下的疾病,更是患者未來的人生。

  走出手術室,江嶼在走廊里看到了周浩然的父母。夫妻倆都是普通工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看到江嶼出來,立刻站起來,眼神里全是期盼。

  「江醫生,我兒子……」

  「手術很成功。」江嶼微笑,「畸形都矯正了,血氧已經正常。現在送去監護室觀察,如果平穩,明天可以轉回病房。」

  母親腿一軟,幾乎跪倒,被丈夫扶住。她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不是悲傷,是巨大的、幾乎承受不住的感激。

  「謝謝……謝謝江醫生……謝謝……」

  「應該的。」江嶼拍拍她的肩,「去監護室門口等著吧,一會兒麻醉醫生會出來詳細交代。」

  看著夫妻倆相互攙扶離開的背影,江嶼想起了上海此刻正在進行的股東大會。資本在討論百億的轉型,而這裡,一個家庭因為孩子得救而感激涕零。這兩個畫面,哪一個更接近醫學的本質?

  手機震動,是蘇晚晴的信息:「我在醫院食堂,買了午飯。第一台手術結束了?」

  江嶼回覆:「剛結束,馬上來。」

  去食堂的路上,他經過重症監護室。透過玻璃窗,他看到劉小芸——那個14歲等待心肺移植的女孩,正躺在床上看書。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專注。監護儀顯示她的生命體徵還算穩定,但江嶼知道,這種穩定很脆弱,隨時可能被一次感染、一次心律失常打破。

  心肺移植……費用、供體、風險、術後管理……每一個環節都是難關。但那個女孩才14歲,她的人生還沒有真正開始。

  江嶼感到肩上的擔子很重。作為醫生,他不僅要治療疾病,還要為患者尋找希望,哪怕希望很渺茫。

  食堂里,蘇晚晴已經占好了位置。簡單的兩菜一湯:清炒西蘭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看到江嶼過來,她眼睛一亮。

  「手術順利?」

  「順利。」江嶼坐下,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緩解了手術的疲憊,「孩子應該能恢復正常生活。」

  「太好了。」蘇晚晴給他夾菜,「上海那邊……股東大會開始了。」

  江嶼的手停頓了一下:「嗯。」

  「你擔心嗎?」

  「擔心。」江嶼誠實地說,「但不是擔心江教授個人成敗,是擔心……如果轉型失敗,像周浩然這樣的孩子,未來可能還是有很多因為錢而治不起;像劉小芸那樣的患者,可能還是等不到移植的機會。」

  蘇晚晴放下筷子:「江嶼,有時候我覺得你承擔了太多。你只是個28歲的主治醫師,為什麼要考慮整個醫療體系的問題?」

  這個問題江嶼想過很多次。前世作為江時安,他功成名就後才開始思考體系問題,但那時已經太晚,他已經成為體系的一部分。這一世,他從開始就明白:醫生不能只埋頭治病,也要抬頭看路;不能只做技術的執行者,也要做體系的思考者。


  「因為醫學從來不是孤立的。」江嶼緩緩說,「一個醫生技術再好,如果患者沒錢治,技術就沒用;一台手術再成功,如果術後管理跟不上,成功就打了折扣;一個醫院再先進,如果轉診通道不通暢,就只能服務少數人。」

  他頓了頓:「所以我想做的,不只是治病救人,是改變治病救人的環境。讓更多醫生有能力,讓更多患者有機會,讓醫療體系更公平。雖然很難,但總要有人開始做。」

  蘇晚晴看著他,這個28歲的年輕醫生,眼神里有種超越年齡的深刻和堅定。作為記者,她見過很多專家、學者、官員,他們談論醫療改革時往往充滿術語和套路。但江嶼不同,他的思考來自臨床實踐,他的理念來自生命體驗,他的堅持來自內心深處的信念。

  「江嶼,」她輕聲說,「你知道嗎?你讓我看到了希望——不是醫學技術上的希望,是醫學作為人類文明一部分的希望。當醫學重新回歸對人的關懷,當醫生重新成為生命的守護者而不是技術的展示者,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

  這話說得很大,但江嶼相信。因為他重生一世,就是為了證明:醫學可以有另一種樣子,醫生可以有另一種選擇,生命可以有另一種尊嚴。

  午飯很快吃完。下午江嶼還有兩台手術:一台簡單的房間隔缺損修補,一台複雜的二尖瓣成形。都是常規手術,但他依然要認真對待——因為對每個患者來說,這都是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手術。

  離開食堂時,蘇晚晴說:「我下午去採訪『燎原計劃』的學員,晚上回來跟你分享。上海那邊有消息,隨時告訴我。」

  「好。」

  兩人在食堂門口分開。陽光很好,秋日的天空湛藍如洗。醫院花園裡,幾個康復患者在散步,有說有笑。這就是醫學日常的一面——不是只有生死搏鬥,也有重獲新生的喜悅。

  江嶼朝手術室走去。他的白大褂在陽光下微微飄動,胸前的名牌反射著光:「江嶼,主治醫師」。

  簡單樸素的頭銜,但承載著不簡單的責任。

  他知道,此刻在上海,另一場戰鬥正在進行。那場戰鬥的結果,將影響千千萬萬像周浩然、劉小芸這樣的患者。

  但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會繼續在這裡,在手術台上,在病房裡,用最樸素的方式,踐行最本質的醫學。

  因為醫學的路有很多條,但方向只有一個——向著生命,向著尊嚴,向著更溫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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