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晨間查房:兩代醫者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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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清晨七點二十分。

  心臟外科病房走廊里已經響起了醫護交接班的低語聲,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晨間陽光的暖意,構成醫院特有的氣味圖譜。江嶼和江時安並肩從醫生辦公室走出來,兩人都穿著海城醫院的深藍色手術服,外面套著白大褂,唯一的區別是胸前名牌——江嶼的名牌是標準印刷體,而江時安的名牌是臨時手寫的「江醫生(進修)」。

  「今天我們組有四個術後患者需要重點看,兩個計劃手術術前談話,還有三個新入院的。」江嶼一邊走一邊快速翻閱手中的查房記錄本,「先看術後患者,按危險程度排序:22床終末期心衰患者昨晚出現陣發性室速,用了胺碘酮;31床搭橋術後第三天,引流量偏多;15床瓣膜成形術後第二天,情況穩定;7床……」

  「等一下。」江時安突然停下腳步,「你剛才說終末期心衰患者,是那個等待心臟移植的?」

  「對,趙建國,58歲,擴張型心肌病,EF值(射血分數)只有18%,已經臥床三個月。」江嶼的表情凝重起來,「他在移植等待名單上排第37位,但O型血,供體稀缺,可能需要等半年以上。」

  「現在用的什麼支持治療?」

  「靜脈用米力農和去甲腎上腺素維持血壓,CRRT(持續性腎臟替代治療)維持液體平衡,昨天加裝了主動脈內球囊反搏(IABP)。」江嶼推開病房門,「但IABP對心肌的輔助效果有限,我們考慮升級到體外膜肺氧合(ECMO),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患者家屬已經花光了所有積蓄,ECMO每天的費用接近兩萬,他們撐不了幾天。」江嶼的聲音低下去,「而且就算上了ECMO,也只是延長等待時間,不能保證等到供體。」

  病房裡,22床的患者趙建國躺在病床上,身上連接著心電監護、IABP泵、輸液泵、CRRT機等七八台設備。他面色灰暗,呼吸淺促,聽到開門聲勉強睜開眼,看到江嶼時,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

  「江醫生……早……」聲音細若遊絲。

  「趙叔,感覺怎麼樣?」江嶼走到床邊,先看監護儀:心率112次/分,竇性心律伴頻發室性早搏,血壓92/58mmHg(在IABP輔助下),血氧飽和度91%。然後他俯身聽診,雙肺底可聞及濕囉音,心臟聽診心音遙遠,可聞及奔馬律。

  「還……還好……」趙建國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江嶼輕輕拍著他的背,等咳嗽平息,對身邊的住院醫師說:「昨晚血氣怎麼樣?」

  「pH 7.31,PaO₂ 68,PaCO₂ 51,乳酸4.2。」住院醫快速匯報,「尿量只有300ml,CRRT超濾量1500ml。」

  酸中毒加重,二氧化碳瀦留,組織灌注不足——這是終末期心衰的典型表現。江嶼在心裡快速計算:患者體重65公斤,EF值18%,心輸出量估計只有2.5L/min(正常4-6L/min),全身器官都在缺血缺氧中掙扎。

  「加用碳酸氫鈉泵入,調整CRRT參數增加超濾,把米力農劑量從0.5調到0.75μg/kg/min。」江嶼做出決策,然後轉向患者,「趙叔,我們需要和您還有家屬再談一次,關於下一步的治療選擇。」

  離開病房後,江時安問:「你打算怎麼談?」

  「實話實說。」江嶼走向醫生談話室,「告訴他ECMO可以延長生命,但費用高昂且不能保證等到供體;告訴他繼續目前治療,可能撐不過一周;告訴他我們還有第三種選擇——姑息治療,減輕痛苦,有尊嚴地走完最後的路。」

  談話室里,趙建國的妻子和兒子已經等在裡邊。妻子是個瘦小的農村婦女,眼睛紅腫,手裡捏著一張已經揉皺的繳費單。兒子二十五六歲,穿著工裝,手上還有油污,顯然是連夜從工廠趕來的。

  「江醫生……」妻子站起來,聲音顫抖,「老趙他……還有救嗎?」

  江嶼請他們坐下,自己和江時安也坐下,保持平視。「趙嬸,小趙,我直接說吧。趙叔的情況很不好,心臟功能已經到了極限,目前的治療只能勉強維持。」

  他調出超聲圖像,指著屏幕上那顆幾乎不動的心臟:「正常心臟的射血分數應該在55%以上,趙叔的只有18%。這意味著心臟每跳一次,只能泵出正常三分之一的血量。全身的器官——肺、腎、肝、腦——都得不到足夠的血液供應。」

  兒子的手緊緊握成拳:「那……那怎麼辦?」


  「有三個選擇。」江嶼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升級到ECMO,就是更高級的人工心肺機,可以完全替代心臟和肺的功能,爭取更多等待移植的時間。但費用很高,每天兩萬左右,而且即使上了,也不能保證等到供體。」

  「第二,維持目前的治療,但以現在的趨勢,可能撐不過一周。」

  「第三……」江嶼停頓了一下,「考慮轉向姑息治療,主要目標是減輕痛苦,提高最後階段的生活質量,而不是延長生命。」

  妻子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兒子咬著牙:「移植……還要等多久?」

  「O型血供體稀缺,趙叔在名單上排第37位。根據過去一年的數據,平均等待時間是9個月。」江嶼沒有隱瞞,「而且即使等到,移植手術本身也有20%的死亡率,術後需要終身服用抗排斥藥,每月費用大約五千。」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調送風的微弱聲響。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窗格的影子,那些影子隨著時間緩慢移動,像生命流逝的刻度。

  「江醫生……」妻子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我們……我們沒錢了。為了治病,房子賣了,兒子訂婚的錢也用了,親戚借遍了。昨天醫院通知欠費兩萬,我……我實在拿不出來了。」

  她掏出一把零錢,最大面額是五十元,還有一些十元五元,皺皺巴巴地攤在桌上:「這是我這幾天撿瓶子攢的,還不夠一天藥錢……」

  這個場景讓江時安動容。作為頂級專家,他接觸的都是有商業保險或自費能力的患者,很少直面這種赤裸裸的貧困。在時安醫療中心,費用從來不是問題——患者要麼負擔得起,要麼有慈善基金覆蓋。但在這裡,費用是生死之間的門檻。

  江嶼輕輕按住她的手:「趙嬸,錢的事我們再想辦法。『生命接力基金』可以申請緊急救助,醫院也有減免政策。但我們現在需要決定的是——繼續戰鬥,還是……接受現實?」

  這個問題太沉重。妻子看向兒子,兒子低頭沉默。過了很久,兒子抬起頭,眼睛通紅:「江醫生,如果……如果我爸選擇第三條路,他會痛苦嗎?」

  「我們會用一切方法減輕痛苦。」江嶼認真地說,「鎮痛藥控制疼痛,鎮靜藥緩解焦慮,保持意識清醒但舒適。他可以和家人說話,可以吃想吃的東西,可以在陽光好的時候坐輪椅出去看看——當然,是在身體狀況允許的情況下。」

  「那……那還能活多久?」

  「不確定。可能幾天,可能一兩周。但重點是活著的質量,而不是長度。」

  兒子轉頭看向母親,母親顫抖著點頭。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江醫生,我們選……第三條路。讓我爸……少受點罪。」

  這個決定需要巨大的勇氣。在中國傳統文化里,放棄積極治療常被視為「不孝」,但真正的孝道,也許是在適當的時候學會放手,讓親人免受無謂的痛苦。

  江嶼點頭:「好,我尊重你們的選擇。今天開始調整治療方案,以舒適為目標。同時,我會申請基金支持,覆蓋後續費用。」

  離開談話室時,江時安一直沉默。直到回到醫生辦公室,他才開口:「你經常需要做這樣的談話嗎?」

  「幾乎每周都有。」江嶼給自己倒了杯水,「醫學不是萬能的,醫生必須學會面對無能為力的時刻。重要的是,如何在無能為力時,依然給予患者和家屬支持和尊嚴。」

  「但在頂尖醫院,我們很少談『姑息治療』。」江時安靠在桌邊,「我們總是想盡辦法,用最新技術,爭取哪怕多一天、多一小時。」

  「那是因為你們很少看到患者背後整個家庭的崩潰。」江嶼看著他,「為了延長一個月的生命,可能毀掉一個家庭幾十年的積蓄,讓子女背上沉重債務,讓配偶餘生生活在貧困中。這是醫學的勝利,還是醫學的傲慢?」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刺進江時安心底最深處。他想起了自己做過的一例心臟移植——患者術後活了三年,但家庭破產,妻子離婚,孩子輟學。當時他認為這是「必要的代價」,但現在他開始懷疑:代價真的必要嗎?有沒有更好的平衡點?

  「所以你的『適度治療』,也包括適時放手?」江時安問。

  「對。」江嶼點頭,「醫學的目標不是不惜一切代價延長生命,是在生命質量和長度之間尋找最佳平衡。當延長生命帶來的痛苦超過收益時,放手不是失敗,是另一種形式的治癒——治癒無謂的折磨,治癒無望的掙扎,治癒整個家庭的崩潰。」

  這番話對江時安的衝擊很大。四十五年來,他信奉的是「生命至上」,但現在他開始理解:生命至上不等於「不惜一切代價延續生命體徵」,而是「尊重生命的整體價值」。

  窗外,醫院的廣播響起,開始播放晨間音樂——是輕柔的鋼琴曲。這個細節很人性化,但江時安第一次注意到:在時安醫療中心,沒有音樂,只有儀器的聲音。

  也許,醫學真的可以更溫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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