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雨中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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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點,海城開始下雨。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傾盆的暴雨。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窗戶,在玻璃上形成瀑布般的水幕。天空陰沉得像傍晚,只有偶爾的閃電劃破雲層,帶來短暫的慘白亮光。

  江嶼坐在計程車里,前往省醫療器械檢測中心。懷裡抱著一個紙箱,裡面是昨晚腫瘤手術的所有資料:手術錄像、病理報告、術後管理方案,還有他對心室粘液瘤診療流程的改進建議。

  他要讓王主任看到,即使在這樣的條件下,即使面對這樣的打壓,他依然在救人,依然在思考如何改進醫療。

  手機響了,是蘇晚晴。

  「江嶼,基金會考察組提前到了。」她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他們現在就在你實驗室門口。張教授說,想看看真實的研發環境,所以沒有提前通知。」

  江嶼的心臟沉了下去。實驗室現在的狀態——設備打包了一半,材料堆放混亂,牆上還貼著各種便簽和草圖——絕對通不過考察。

  「我馬上過去。」他說,「麻煩你先帶他們去附近咖啡廳,給我半小時準備。」

  「張教授很堅持,說就要看最真實的狀態。」蘇晚晴壓低聲音,「而且……陳建國主任也來了,說是『陪同考察』。」

  雙重夾擊。一邊是嚴格的考察,一邊是虎視眈眈的對手。

  江嶼看了眼手中的紙箱。檢測中心這邊也很重要,但他必須先去實驗室。

  「師傅,改去城中村。」他對司機說。

  車子調頭,在暴雨中艱難前行。雨刷器以最快速度擺動,但依然無法完全清除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街道變成了河流,低洼處積水已經沒過半個車輪。

  江嶼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想起了前世的一個類似場景。

  那是2023年,時安醫療準備上市的前夜。也是在這樣一個暴雨天,他在辦公室里準備路演材料。沈星河進來,說有個重症患者的家屬跪在公司門口,求他們降低人工心臟的價格。那個患者才三十五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因為心衰已經住院三個月,但湊不齊三百萬的手術費。

  當時江時安怎麼回答的?他說:「醫學不是慈善。如果我們對每個人都降價,研發投入怎麼收回?沒有利潤,哪來的下一項技術?」

  沈星河沉默了,然後說:「老師,我們是不是……離初心越來越遠了?」

  江時安沒有回答。第二天,公司成功上市,股價暴漲。那個患者在一周後去世。

  現在,江嶼坐在計程車里,前往一個簡陋的實驗室,去爭取一個可能改變很多人命運的機會。而那個機會,可能要用他的職業生涯,甚至健康來交換。

  多麼諷刺。前世他選擇了技術和利潤,這一世他選擇了生命和理想。

  但哪一個選擇是對的?如果前世他選擇降價救人,時安醫療可能無法上市,那些後來受益於人工心臟的成千上萬患者可能就得不到救治。如果這一世他選擇妥協,那些等待「海城一號」的孩子可能就會死去。

  醫學永遠是在權衡,永遠是在不完美的選項中選擇相對較好的那個。

  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不同的選擇,和選擇帶來的不同結果。

  車子停在城中村口。積水已經淹沒了路面,司機不肯再往裡開。

  「就到這兒吧,裡面進不去了。」

  江嶼付了錢,抱著紙箱下車。雨水瞬間將他澆透,衣服緊貼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冷。他趟著水往巷子裡走,水沒過了小腿,冰涼刺骨。

  實驗室門口,果然站著一群人。張教授打著黑色的雨傘,六十多歲的老人站得筆直,眼鏡後的眼睛銳利如鷹。旁邊是陳建國,他撐著傘,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蘇晚晴站在稍遠的地方,臉色焦急。

  「江醫生,你來了。」張教授開口,聲音在雨聲中依然清晰,「我們想看看你的研發環境。」

  江嶼渾身濕透,懷裡的紙箱也被雨水浸濕了一角。但他沒有先管自己,而是拿出鑰匙,打開了實驗室的門。

  「請進。」他說。

  房間裡確實很亂。設備箱堆在牆角,實驗台上擺滿了各種樣品和工具,牆上的圖紙因為潮濕有些已經卷邊。但奇怪的是,這種混亂中又有一種內在的秩序——所有的物品都按類別擺放,所有的文件都有編號,所有的實驗記錄都整齊地裝訂成冊。

  張教授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裡緩緩移動。他走到實驗台前,拿起一枚封堵器原型,在手中仔細端詳。


  「這是第幾版?」他問。

  「第七版。」江嶼說,「前六版的改進記錄在那邊文件夾里。」

  張教授翻開文件夾。裡面是詳細的設計疊代記錄:第一版的問題,第二版的改進,第三版的測試結果……每一個版本都有完整的實驗數據和失敗分析。

  「為什麼選擇變密度網格設計?」張教授問。

  「為了在減重的同時保證關鍵部位的強度。」江嶼解釋,「傳統的均勻網格要麼太重,要麼強度不足。我們通過有限元分析,找到了應力集中區域,在那裡加密網格,在低應力區域減薄材料。」

  「有限元分析?」張教授抬頭,「你有軟體?」

  「用的是開源軟體。」江嶼打開電腦,調出分析模型,「雖然不如商業軟體強大,但足夠我們用了。」

  屏幕上,封堵器的三維模型在模擬心跳的載荷下變形,不同顏色代表不同的應力水平。紅色區域是高壓區,藍色是低壓區。可以清晰看到,變密度設計讓應力分布更加均勻。

  張教授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牆邊,看那些設計草圖。草圖上有密密麻麻的批註,有的是計算公式,有的是實驗結果,有的是改進想法。

  「這些都是你一個人做的?」他問。

  「大部分是。」江嶼說,「後期林曉護士幫我做了一些實驗記錄。」

  「材料成本核算呢?」

  江嶼拿出另一個文件夾:「所有材料的採購發票、檢測報告、成本分析都在這裡。單枚封堵器的材料成本目前是2835元,如果規模化生產,可以降到2000元以下。」

  張教授一頁頁翻看。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翻動紙張的聲音。

  陳建國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顯然沒想到,這個簡陋的實驗室里,有這麼完整、這麼嚴謹的研發記錄。

  「江醫生,」張教授終於看完,摘下眼鏡,「我有個問題。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在更好的平台上工作,為什麼選擇在這裡做這些?」

  江嶼沉默了幾秒。雨水從他的頭髮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灘水漬。

  「因為這裡需要。」他最終說,「那些孩子需要。如果我不在這裡做,可能就沒有人做了。」

  「但你可能會毀了自己。」張教授看著他蒼白的臉、濕透的衣服、還有微微顫抖的手,「你的身體狀況,我看得出來。你在透支自己。」

  「我知道。」江嶼說,「但如果我的透支能換來那些孩子的生命,值得。」

  張教授重新戴上眼鏡。他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我需要看臨床數據。」他說,「十二例患兒的所有資料。」

  江嶼拿出另一個箱子——那是他今天本來要帶去檢測中心的資料。裡面是十二份厚厚的病歷,每一份都包含了從初診到隨訪的所有記錄。

  張教授開始翻閱。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超聲影像,每一個血流動力學數據,每一個患兒的成長記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從暴雨變成了中雨,又變成了細雨。

  終於,張教授合上最後一份病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潮濕的巷道。

  「江醫生,」他沒有回頭,「基金會可以支持你的項目。但有兩個條件。」

  江嶼的心提了起來。

  「第一,你必須組建一個正式的研發團隊,不能再一個人扛。第二,你必須接受定期的健康檢查,如果身體狀況繼續惡化,項目要暫停。」

  「我接受。」江嶼說。

  張教授轉身,看著他:「還有一件事。檢測中心那邊,我會以專家身份提交一份支持意見。但最終結果如何,我無法保證。」

  「這就夠了。」江嶼說,「謝謝張教授。」

  張教授點點頭,走向門口。經過陳建國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陳主任,作為同行,我建議你多關注醫生的技術能力,而不是權力鬥爭。醫學需要江醫生這樣的人,哪怕他不守規矩。」

  陳建國的臉瞬間變得鐵青,但什麼也沒說。

  考察組離開了。實驗室里只剩下江嶼和蘇晚晴。

  「你成功了。」蘇晚晴說,眼睛裡有淚光。

  「還沒有。」江嶼看著窗外,「這只是開始。」

  他走到實驗台前,拿起那枚封堵器。金屬在手中冰涼,但似乎有了溫度。

  雨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照下來,在潮濕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新的戰鬥。

  江嶼知道,前路依然艱難。但他的選擇,從始至終都沒有變。

  為了那些孩子,為了那些等待的生命。

  即使代價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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