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實驗室的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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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一點,城中村實驗室。

  江嶼提前離開了醫院。陳建國既然暫停了他的手術權限,他待在醫院也沒有意義,不如來做更有價值的事。

  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通風扇低沉的轉動聲。江嶼站在實驗台前,手裡拿著一枚「海城一號」封堵器的原型。不鏽鋼骨架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PTFE覆膜潔白如雪。它只有一枚一元硬幣大小,卻承載著十二個孩子的生命希望。

  但現在,這個希望面臨危機。

  江嶼打開電腦,調出蘇晚晴發來的基金會合作意向書。五十萬資金,分兩期撥付:第一期二十萬用於完成第二階段動物實驗,第二期三十萬用於工藝優化和小批量試產。

  條件很優厚,但有一個問題:基金會要求項目必須在「合法的研發機構」進行,並且需要有「具備相應資質的合作單位」。

  城中村的這個實驗室,顯然不符合「合法研發機構」的要求。它沒有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沒有醫療器械研發資質,甚至沒有消防安全驗收。嚴格來說,這裡的所有實驗都是非法的。

  江嶼需要找一個合作單位。海城醫院原本是最佳選擇,但陳建國肯定不會同意。其他醫院?誰會願意為一個年輕醫生的個人項目承擔風險?

  另一個選擇是:把實驗室搬到某個正規的研發園區,註冊一個小型醫療器械公司。但這需要資金、需要資質、需要時間——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電話響了。是蘇晚晴。

  「江嶼,基金會那邊回復了。」她的聲音有些急促,「他們原則上同意支持,但要求下周派人來實地考察。重點是實驗室條件、研發團隊、還有質量控制體系。」

  「下周?」江嶼皺眉,「太急了。實驗室現在這個樣子,肯定通不過考察。」

  「我也這麼覺得。」蘇晚晴說,「所以我在想,能不能臨時借用其他單位的場地?我認識幾個大學的實驗室主任,也許可以……」

  「不行。」江嶼打斷,「『海城一號』的設計涉及一些特殊工藝,如果借用別人的實驗室,技術細節可能會泄露。而且,大學實驗室有嚴格的審批流程,等走完流程,考察時間都過了。」

  「那怎麼辦?」

  江嶼沉默了幾秒。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狹窄的巷道。一個收廢品的老人推著三輪車緩慢走過,車上的舊紙箱堆得像小山。

  「我自己想辦法。」江嶼說,「給我三天時間。」

  「三天?你能做什麼?」

  「改造實驗室。」江嶼說,「讓它至少看起來像個正規的研發場所。」

  掛斷電話後,江嶼開始規劃。他需要做幾件事:

  1.清理整頓:把不必要的雜物搬走,重新規劃功能區。

  2.設備補充:租借或購買一些基本的檢測設備,比如硬度計、粗糙度儀、無菌操作台。

  3.文件準備:編寫研發管理文件、質量控制文件、實驗室安全制度。

  4.人員配置:至少需要兩個助手,一個負責實驗操作,一個負責記錄和文件管理。

  錢從哪裡來?五十萬基金還沒到位,他現在手頭只有不到兩萬存款。這些錢連租設備都不夠。

  江嶼打開抽屜,拿出一個鐵盒。裡面是他這些年攢下的一些東西:醫學院的獎章、第一台手術的紀念照、還有……一塊手錶。

  那是前世慕晚晴送他的結婚禮物,百達翡麗的經典款。這一世,這塊表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他的物品中,就像那些記憶一樣,是重生帶來的「附屬品」。他一直沒戴,因為太貴重,與現在的身份不符。

  但現在,可能需要賣掉它了。雖然不知道具體價值,但應該能換幾十萬。

  江嶼拿起手錶,冰冷的金屬表殼在掌心沉甸甸的。錶盤是深邃的藍色,像深夜的天空,秒針在無聲地走動,精確地切割著時間。

  就在他猶豫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不是平常的節奏。很輕,但很堅定,三下,停頓,再三下。

  江嶼警惕起來。他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四十歲左右,穿著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面容冷靜,眼神銳利——是沈星河。

  江嶼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沈總。」他說,「沒想到你會來這裡。」


  「不請自來,抱歉。」沈星河微微點頭,目光越過江嶼的肩膀,掃視實驗室內部,「不過,既然要談合作,總得看看合作夥伴的工作環境。」

  「請進。」江嶼側身。

  沈星河走進實驗室,腳步很輕,像貓一樣。他的目光在房間裡緩緩移動,從實驗台到設備架,從牆上的設計圖到角落的材料樣品。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錯過。

  「條件很簡陋。」沈星河說,「比我想像的更簡陋。」

  「基層研發就是這樣。」江嶼說,「沒有資源,只能想辦法。」

  「但你在這樣的條件下,做出了讓人驚嘆的東西。」沈星河走到實驗台前,拿起一枚封堵器原型,「『海城一號』,名字很樸實,設計也很樸實。但正是這種樸實,讓它有了推廣的可能。」

  江嶼沒有接話。他等著沈星河說明來意。

  沈星河放下封堵器,轉身面對江嶼:「江醫生,我這次來海城,主要是兩件事。第一,代表時安醫療,正式邀請你加入我們的『基層醫療創新計劃』。第二,想和你深入聊聊,關於技術,也關於……其他一些事。」

  「基層醫療創新計劃?」江嶼問。

  「一個新設立的項目。」沈星河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時安醫療計劃每年投入五千萬,支持基層醫生的技術創新。你的『海城一號』完全符合條件。如果入選,你可以獲得三百萬研發資金,時安醫療的研發團隊和實驗室資源全面向你開放,產品上市後的收益,你可以分成20%。」

  條件比上次更好。三百萬,實驗室資源,20%分成——這是絕大多數研發者夢寐以求的條件。

  但江嶼知道,代價也會更大。

  「需要我做什麼?」他問。

  「第一,項目智慧財產權歸時安醫療所有。」沈星河說,「第二,你需要全職加入時安醫療,至少五年。第三,後續所有的研發,必須在時安醫療的體系內進行,接受公司的管理和監督。」

  「也就是說,我需要放棄獨立研發的權利。」江嶼說。

  「不是放棄,是升級。」沈星河糾正,「在更大的平台上,你可以做得更多、更好。江醫生,我認真研究過你的技術路線。你有天賦,有想法,但缺乏資源支持。『海城一號』的第二階段為什麼停滯?因為沒錢做動物實驗,沒條件做長期測試。而這些,時安醫療都可以提供。」

  他說的是事實。江嶼無法反駁。

  「沈總,」江嶼說,「如果我拒絕呢?」

  沈星河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走到牆邊,看著那些設計草圖。

  「江醫生,你知道為什麼你的『雙筒槍』技術讓我印象深刻嗎?」他沒有直接回答江嶼的問題,「不是因為技術本身——雖然確實很精妙——而是因為你做決策的思維方式。」

  他轉過身:「你在手術中做的每一個選擇,都像是經歷過千百次類似場景後的本能反應。你閉眼思考的那幾秒鐘,不是在猶豫,而是在快速調取某種……龐大的經驗資料庫。這種能力,不應該出現在一個28歲的醫生身上。」

  江嶼感到後背發涼。沈星河的觀察太敏銳了。

  「我做過調查。」沈星河繼續說,「你的成長軌跡很普通:普通家庭,普通醫學院,普通醫院規培。沒有任何特殊經歷可以解釋你的技術水平。除非……」

  他停頓,盯著江嶼的眼睛:「除非你有未披露的師承,或者,某種我們不知道的訓練經歷。」

  「沈總想說什麼?」江嶼保持平靜。

  「我想說,」沈星河走近一步,聲音壓低,「江醫生,你不像28歲。你像一個……經歷過很多,然後回到28歲重新開始的人。」

  這話太接近真相了。江嶼的心跳加速,但面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沈總想像力很豐富。」他說。

  「不是想像,是觀察。」沈星河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一段視頻,「這是你手術的錄像。我讓我們的工程師做了動作分析。」

  屏幕上,江嶼的手術操作被分解成一幀幀畫面。關鍵的動作被標紅,旁邊是分析數據:手部穩定性、器械移動軌跡、決策反應時間……

  「你的手部穩定性指數達到9.8(滿分10),這需要至少一萬小時的手術訓練才能達到。」沈星河說,「你的器械移動軌跡幾乎是最優路徑,沒有多餘動作。你的決策反應時間平均只有0.3秒,比我們訓練有素的機器人還快。」


  他關掉視頻:「這些數據,不符合你的年齡和經驗。」

  實驗室里安靜下來。只有通風扇還在轉動,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江嶼知道,沈星河已經接近真相了。但他還不能承認,至少現在不能。

  「可能我有天賦。」江嶼說,「就像有人天生就會唱歌,有人天生就會畫畫。」

  「醫學天賦不是這樣的。」沈星河搖頭,「醫學是經驗科學,需要大量的病例積累。天賦可以讓你學得更快,但不能讓你跳過積累的過程。而你,江醫生,你像是……已經完成了積累,只是在這個年齡『解鎖』了能力。」

  這個描述,幾乎就是重生的本質。

  江嶼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巷道。一個孩子跑過,手裡拿著風車,彩色的葉片在風中旋轉。

  「沈總,」他緩緩開口,「如果我說,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在夢裡我活到了四十五歲,做了三十年醫生,然後醒來發現自己回到了二十八歲,你信嗎?」

  沈星河愣住了。他看著江嶼的背影,一時說不出話。

  「荒唐,對吧?」江嶼轉身,臉上帶著淡淡的苦笑,「所以我也無法解釋。我只能說,我對心臟外科,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熟悉感。就像……那是我前世的事業。」

  他說了部分真相,用半開玩笑的方式。這樣既不會完全暴露,又能給沈星河一個似是而非的解釋。

  沈星河盯著他,眼神複雜。過了很久,他才說:「江醫生,你是個謎。但醫學不相信謎,只相信證據。」

  「那就看證據吧。」江嶼說,「看『海城一號』能不能成功,看我能救多少患者,看這條路能不能走通。時間會證明一切。」

  沈星河點點頭,收起了平板電腦。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關於邀請,你再考慮考慮。」他說,「另外,我這次會在海城待三天。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聯繫我。」

  「謝謝。」江嶼說。

  沈星河離開後,實驗室恢復了寂靜。但那種寂靜中,多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江嶼走到實驗台前,拿起那枚封堵器。不鏽鋼的冰冷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某種提醒:時間不多了。

  沈星河的調查只會越來越深入。陳建國的打壓只會越來越狠。而他的身體,系統的衰減,也在提醒他:這一世的時間,可能比前世更短。

  他必須加快速度。

  江嶼打開電腦,開始起草實驗室改造方案。錢的問題,他決定先賣掉那塊手錶。技術的問題,他需要找幫手——林曉可以負責實驗記錄,老吳雖然被調走了,但他的徒弟小趙可能願意幫忙。資質的問題……也許可以找慕晚晴?

  他想起昨晚收到的郵件,慕晚晴說她在海城有個學術會議,今天下午到達。也許可以見面聊聊。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江醫生嗎?我是省醫療器械檢測中心的王主任。我們收到一份關於『海城一號』封堵器的匿名舉報,說你們在未取得註冊證的情況下進行臨床使用。按照規定,我們需要啟動調查程序。請你明天上午九點,帶上所有相關資料,到我們中心接受問詢。」

  電話掛斷了。

  江嶼握著手機,站在實驗室中央。窗外的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塵在緩慢飛舞,像時間流逝的實體見證。

  匿名舉報。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來自省里的調查,比醫院內部的打壓嚴重得多。一旦被認定為「非法醫療器械」,不僅項目會終止,他本人可能面臨執業醫師證被吊銷的風險。

  而且,時機如此巧合——就在沈星河到訪的當天,就在基金會考察的前一周。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剿。

  江嶼走到牆邊,看著那些設計圖。那些線條和公式,那些計算和模擬,是十二個孩子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他這一世選擇的路。

  現在,這條路被堵死了。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意味著認輸,意味著回到前世的老路,意味著那些等待救治的人會繼續等待,直到等不起。

  江嶼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字:

  「三條戰線:1.應對調查;2.推進研發;3.尋找盟友。」

  然後,他在第一條下面畫了一條線:


  「證據:所有病例都有完整知情同意,所有操作都有詳細記錄,所有材料都有來源證明。法律上站得住腳。」

  第二條:

  「資金:賣手錶。人員:林曉、小趙。場地:暫時不動,考察前突擊整理。」

  第三條:

  「盟友:慕晚晴(學術支持)、蘇晚晴(輿論支持)、可能的話……沈星河?」

  在沈星河的名字後面,他畫了一個問號。

  這個前世最了解他的助手,這一世的對手,會不會成為盟友?雖然剛才的對話充滿試探和懷疑,但江嶼能感覺到,沈星河對他有一種複雜的情感——不只是懷疑,還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親近和認可。

  也許,可以利用這一點。

  江嶼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半。慕晚晴的航班應該快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實驗室。門在身後關閉時,發出老舊的吱呀聲。

  巷道里,那個收廢品的老人還在,正坐在三輪車旁吃饅頭。看到江嶼,他抬起頭,露出缺了門牙的笑容。

  「江醫生,又忙啊?」

  「嗯,王大爺,今天收成怎麼樣?」

  「還行,撿了點紙箱子。」老人說,「你們做醫生的才辛苦,整天忙來忙去。」

  江嶼笑笑,沒有回答。他快步走出巷道,融入街道的人流。

  陽光很好,秋日的天空高遠湛藍。但江嶼知道,風暴就要來了。

  而他必須在這場風暴中,找到活下去、走下去的路。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為了那些具體的人,具體的生命。

  就像那個老人,就像那十二個孩子,就像22床的王志剛。

  醫學的光,應該照亮他們。

  即使持燈的人,自己站在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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