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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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協助楊科長工作可不是簡單地坐在辦公室里,下鄉走訪成了家常便飯。

  這段時間,除了接待了一位跟我一樣退伍等待安置的戰友外,其餘時間基本都在鄉下走訪退伍老兵。他們有的是抗美援朝的志願軍,有的是新四軍。當時條件不好,大家的生活都比較困難。

  一天上午,當我走訪到一個生產隊時,遇到了特殊情況。

  一名老鄉,大家都叫他老牛爺。

  他指著一個邋裡邋遢,一看就知道精神失常的人,給我講述:「真可憐呢!轉業回來,那個黑心的婆娘就把他的安家費全騙走了,然後人就瘋了,聽說他以前跟著陳老總打過仗的。」

  「現在是個什麼情況?」我問。

  「現在他見著女人就發了瘋似的追趕,就以為是那個騙他錢的女人,嚇得生產隊的女人都不敢出門。」老牛爺告訴我,「大家現在都叫他『瘋子』,真名都給忘了。」

  我知道這個情況不簡單,立即返回民政科向楊科長匯報。

  楊科長當即拍板,叫我去火速把「瘋子」帶到科里來。於是,我匆匆地吃了點午飯,騎著自行車再次飛速下鄉。

  跟「瘋子」一接觸,發現他對男人沒有什麼惡意。

  老牛爺就誆他說:「這是縣裡來的同志,帶你去縣裡拿安家費。」

  他就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

  老牛爺又對我說:「路上他會走丟的,我弄根繩子拴住他,你牽著他跟著你的車子走。」

  為了防止他打人,老牛爺拴住了他的雙手,我有些於心不忍。這也是實在無奈的辦法,於是我一手推著自行車一手牽著繩子,他就跟在我後面走,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聽不懂的話。從鄉下到縣政府將近二十公里,我們就這麼慢慢吞吞像蝸牛一樣地走著。運氣還不錯,一路上居然沒有碰到一個女人。一直到傍晚時分我們才到縣政府,楊科長已經等得焦急萬分。

  一進大門,「瘋子」就忽然趴在了地上,嘴裡不停地喊著:「媽媽、媽媽,他們把我騙了,他們把我騙了。」

  我們看著他,心中十分憐憫。楊科長就叫人趕快去下碗麵條給他吃。

  那個人拿著筷子,並不知道吃麵,只是一個勁兒地用筷子捲動麵條,嘴裡反覆念叨:「圈圈套套,圈圈套套,他們用圈套套我。」

  楊科長對我說:「壞了,徹底沒救了!」

  說罷,他立即撥通了精神病院的電話,叫他們立即派車來縣政府接人。

  很快車就來了,上車倒沒有費事,我們也一同前往。

  進了精神病院的大門,小護士來接,剛一開口說話,那個人就忽然發了瘋一樣地直撲了過去。好在旁邊的醫生司空見慣,立即用電棍麻了一下他,人馬上安靜了。

  臨走時,楊科長再三地關照醫生對他好些。醫生叫我們放心。

  一路上,我們唏噓不已。

  楊科長對我說:「小陸呀,民政工作不容易,你要有思想準備哦!稀奇古怪的事情多著呢。」

  我說:「科長,你放心,我不怕。」

  經過這件事之後,楊科長準備正式把我留在縣民政科工作,我也很開心。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願。幾天後,我的材料被勞動局退了回來,因為我的文化水平太低,在縣機關工作至少需要初中畢業。

  楊科長跟我說:「要不,安排你去縣廣播站工作吧,做采播。」

  「采播是什麼?」我一頭霧水,「我不會的。」

  「你七八十歲了嗎?」楊科長有些生氣了,「不會的東西多著呢?邊干邊學。」

  我們一共七個退伍軍人,六個負責外線工作,我一個人負責內線工作。就當我們以為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這天上午一個人胳肢窩裡夾著一堆材料來找楊科長了。

  這個人走後,楊科長非常生氣地,把材料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說:「被別人騎在頭上生活,這他媽憋屈。」原來那個人是來退還我們七個人的材料的,市里要優先安排城市戶口的七個人去廣播站,我這七個農村戶口的只好暫緩安置了。

  我知道工作暫時沒法落實,也不能天天跟著楊科長蹭飯吧,就說:「科長,工作暫時無法落實,我想先去上海看看我媽。」

  「好的!你也正好出去散散心。」楊科長很能理解我的心情,「你留個地址給我,一有消息,我就給你寫信。」


  我到上海只呆了三天,就收到了楊科長的來信,信的內容只有八個字「見信速回,安排工作」。

  母親高興地當場就哭了。

  回來的第二天,楊科長就給我開了介紹信,叫我去縣供銷社報到。

  一到縣供銷社,兩名女同志就給我安排考試,考試的方式是「打算盤」,其中有一道題目是有兔毛120斤,每斤8毛錢,共多少錢?我一會兒就算出來了。她們看我不僅會打「全算盤」,帳也算得正確,很高興。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女同志對我說:「你被錄取了!」另一名年輕些的問我:「你想去哪個供銷社呀?」

  我說:「服從組織分配。」

  她們研究一下,那位年長些的對我說:「那就分配你去杭集供銷社吧!」

  「好的!」我立馬起身準備出發。

  那名年輕些的女同志「噗呲」一口笑了,問我:「你認識那裡嗎?」

  我茫然的搖搖頭說:「不認識!」

  「那你打算怎麼去呀?」她問。

  我這才恍然大悟,趕快向她們問路。她們詳細地跟我說了一下路線。

  出了縣供銷社的大門,一陣微風吹過,我感覺到神清氣爽。

  我的行李很簡單,一個背包一個小皮箱。

  坐的汽車其實不能叫汽車,因為它是燒木炭的,當時還沒有汽油。大約開了一半的路程,剛過了一座大橋,汽車熄火了。駕駛員下來修車,滿頭大汗地忙活了好一會兒,總算發動起來了,可是汽車並不直接開到杭集,我下車的地方距離杭集還有大約二十里地。

  我反正也不著急趕路了,就慢悠悠地走。不一會兒,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搭著個二輪車在我身邊停了下來。

  他問我:「我送你去杭集,五塊錢?」

  我自顧自地走,沒理他。他就跟著我,問:「行不行?」

  我說:「不坐。」

  「兩塊錢,坐不坐?」他依舊不死心地跟著我。

  我說:「我年輕,能跑,不坐。」

  其實我是真坐不起,錢不夠花的。他就嘴巴裡面嘟嘟囔囔地走了,我猜估計是在嫌棄我小氣。

  沒過五分鐘,後面出現了一輛卡車,我大喜,立即站在馬路中間,張開雙手攔截。

  卡車停了下來,司機伸出頭來一看,我倆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老戰友!」

  原來開車的正是我在民政科接待過的退伍軍人,他問過:「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回答:「我去杭集供銷社報到。」

  「太好啦!我正好去給杭集供銷社送煤炭。」他說。

  一路上,我們聊得很開心。

  就這樣,我成為了杭集供銷社的一名正式工,每個月有20元的工資,我的生活終於有了保障。

  安定好之後,我就給指導員寫了一封信,向他報告了我的情況。很快我就收到了回信,是兩封信。一封是指導員的,另一封是宋淑芬的。宋淑芬的來信很特別,裡面只有一張她的照片,後面寫著贈我留念的字。照片上她穿著軍裝,英姿颯爽,顯然她提幹了。我的內心很矛盾,想給她回信,糾結了很久。

  最終,我沒有給她回信!因為,我們相距得實在是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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