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深山尋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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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個尋常的周末午後,夏末的陽光褪去了灼人的燥熱,變得溫柔和煦,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灑在許女士家朝南的陽台上,給原木色的地板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梔子花香,那是陽台角落一盆精心養護的梔子花正在悄然綻放。

  許女士斜倚在藤編的躺椅上,手裡捧著一本閒書,目光卻有些散漫地落在窗外。她的丈夫韓先生則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那套心愛的茶具,陽光勾勒出他專注而平和的側臉。

  窗外,是城市邊緣那片連綿起伏的青山,如同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在午後的晴空下顯得格外蒼翠。山風拂過,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偶爾夾雜著幾聲清脆的鳥鳴,讓人心曠神怡。韓先生擦拭茶具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他抬起頭,望著遠方雲霧繚繞的山巒,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嚮往。

  「老婆,」韓先生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雀躍,「剛才聽老張說,中梁山上的牛肝菌這幾天正是最肥美的時候,雨後初晴,正是採摘的好時節。咱們倆,不如今天就進山去采些回來?」許女士聞言,從書頁間抬起頭,她本是個心思細膩、凡事都習慣考慮周全的人,對於這種略帶冒險性質的戶外活動,第一反應總是有些遲疑。

  她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識地想拒絕:「進山啊?會不會有點遠?而且,我們也不太熟悉路吧?萬一……」但話未說完,她看到了丈夫眼中那滿滿的期待與興致勃勃的光芒,那是一種久違的、如同孩童般對自然的好奇與嚮往。韓先生平日裡工作忙碌,難得有這樣放鬆的時刻。而且,許女士的腦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三個月前,朋友小李夫婦帶來的那盤香噴噴的炒牛肝菌。金黃的黃油在鍋中融化,將切片的牛肝菌煸炒得香氣四溢,再撒上少許蒜末和青椒,那鮮美的滋味,醇厚而濃郁,至今想來仍讓她唇齒留香。

  一絲猶豫很快便被這份對美味的憧憬和對丈夫的體諒所取代,許女士的心也跟著動了。她合上書,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點了點頭:「好吧,既然你這麼想去,咱們就去看看。不過,可得小心些。」她起身,走到屋內,從抽屜里翻出手機,點開了一個地圖應用,找到了一個標記著「中梁山采菌點」的舊定位。「這是上次小李帶我們去那邊玩的時候,他特意幫我們存下的,說是一個比較穩妥的採摘區域。」許女士說道,「就沿著上次他帶我們進山的那條路線走,應該不會有事。」「放心吧!」韓先生見妻子同意,臉上立刻笑開了花,他放下手中的茶具,起身開始麻利地收拾起來。

  「我這就去準備背包,帶上水、乾糧、小刀,再拿頂帽子和驅蚊液。你也換雙舒服的運動鞋。」他一邊收拾,一邊不忘安慰妻子,語氣輕鬆而篤定:「有小李留下的定位,再加上我的方向感,保證把你安全帶進去,再安全帶出來,還能滿載而歸!」一切準備就緒,兩人鎖好家門,驅車向著中梁山的方向駛去。

  城市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道路兩旁的建築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青翠的農田和茂密的樹林。車子駛入山區後,路況開始變得複雜起來,原本寬敞平坦的水泥路逐漸變成了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路面也漸漸狹窄,僅容一車通行。路兩旁的樹木越來越高大茂密,枝葉交錯,幾乎遮蔽了天空,陽光只能透過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許女士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安全帶,她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茂密樹林和陡峭的山壁,心裡那一絲被壓下去的不安又悄然浮現出來。她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老人們常常會告誡:「山裡的路是活的,會變的。尤其是下過雨,采菌子的季節,草木長得快如瘋長,昨天明明還清晰的小徑,今天可能就被藤蔓和雜草徹底吞沒,消失無蹤了。

  」她下意識地提醒韓先生:「老韓,開慢點,這路有點陡,而且彎也多。」「知道知道,你坐穩了。」韓先生專注地開著車,小心翼翼地避開路上的坑窪和碎石。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在一處相對開闊的山路邊停了下來。

  韓先生熄了火,指著前方不遠處一條被半人高的茅草掩蓋著、若隱若現的小徑,篤定地說:「應該就是這裡了,導航顯示的定位就在附近。你看,這條路,跟上回小李帶我們走的入口很像。」兩人下了車,背起背包。韓先生還不忘從後備箱拿出一把小巧但鋒利的摺疊小刀,別在腰間,以備不時之需。

  他們沿著那條隱約可見的小路開始往裡走。起初的一段路還算好走,雖然有些泥濘,但大致的方向還能辨認。路邊的雜草不算太深,偶爾能看到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風中搖曳。但越往山里走,路就越發難行。茂密的荊棘和帶刺的藤蔓不時伸出「魔爪」,勾住他們的衣服和褲腳。韓先生不得不走在前面,用隨身帶的小刀披荊斬棘,一點點地開闢道路。

  許女士跟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褲腿已經被露水打濕,沾上了不少泥點。她有些吃力地撥開擋在眼前的樹枝,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針顯示他們已經走了整整四十分鐘,這比上次小李帶他們走同樣距離的路,多花了將近一倍的時間。


  她心裡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忍不住問道:「老韓,我們走的方向對嗎?怎麼感覺這條路比上次難走多了?」韓先生正奮力砍斷一根橫在路上的粗藤,聞言回過頭,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安慰道:「應該沒錯,定位就在這附近了。山裡的路嘛,就這樣,一陣不走來,就被草蓋住了。別擔心,快到了。」

  就在這時,韓先生忽然停下了腳步,他撥開眼前一叢茂密的灌木,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他指著前方不遠處一棵枝繁葉茂、樹幹粗壯的老松樹下,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地喊道:「看!老婆子,快看!那是什麼!」許女士連忙湊上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那厚厚的松針腐殖土上,幾簇顏色鮮艷、形態飽滿的牛肝菌,正如同一個個撐著小傘的胖精靈,安靜而驕傲地挺立在那裡。

  它們的菌蓋呈漂亮的赭紅色,邊緣微微內卷,菌柄粗壯潔白,在幽暗的林間散發著誘人的光澤。「牛肝菌!真的是牛肝菌!而且這麼大!」許女士也驚喜地低呼出聲,剛才所有的疲憊和不安,在這一刻似乎都煙消雲散了。果然,幾朵黃褐色的菌子正從松針中探出頭來。許女士蹲下身,小心地將它們採下。菌蓋肥厚,摸上去像嬰兒的臉蛋般柔軟。她想起母親教過她辨認菌子的方法——牛肝菌的菌柄上有網狀紋路,菌肉切開後不會變色。

  就這樣,他們一路采一路走,不知不覺已收穫二十餘朵。許女士正想提議返回,抬頭卻發現四周景色陌生。原本作為路標的幾棵特徵明顯的松樹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從未見過的樺樹林。

  「我們是不是走錯了?「許女士的聲音有些發抖。

  韓先生掏出手機,卻發現信號時有時無。他試圖打開地圖,屏幕卻一直轉圈。天色漸暗,林間的光線越來越暗,許女士感到一陣寒意襲來。

  「別慌,「韓先生強作鎮定,「我記得我們是往東走的,現在太陽在西邊,我們往回走就行。「

  可走了約莫半小時,他們不僅沒找到來時的路,反而來到了一處陡坡前。許女士的腿開始發軟,她意識到,他們徹底迷路了。

  「報警吧。「許女士顫抖著撥通了110。

  電話那頭,民警的聲音沉穩有力:「請保持冷靜,打開微信位置共享功能,我們會儘快找到你們。「

  等待救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無限拉長的橡皮筋,在寂靜的山林里繃得人喘不過氣。午後的陽光曾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那時他們還沉浸在採摘野生菌的樂趣中,對這片看似寧靜秀美的山林充滿了好奇與征服欲。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霧,如同巨大的白色幕布,瞬間籠罩了整個山谷,能見度迅速降低到不足三米,手機信號也早已消失在這片茂密的林海深處。他們試圖憑記憶原路返回,卻在幾個岔路口後徹底迷失了方向。

  隨著太陽漸漸西沉,躲進連綿的山巒背後,林間的溫度仿佛坐了滑梯一般急劇下降。初秋的山區,晝夜溫差本就極大,更何況他們為了輕便,都只穿了單薄的長袖速乾衣。

  寒意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悄無聲息地刺透衣物,鑽入皮膚,直侵骨髓。許女士忍不住裹緊了雙臂,身體卻仍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牙齒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披上吧,別凍著。」身旁的韓先生解開自己身上那件相對厚實的衝鋒衣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了許女士肩上。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汗味,此刻卻像一件溫暖的鎧甲,暫時隔絕了部分寒意。許女士抬頭,看到韓先生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質襯衫,領口被山風吹得微微敞開,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襯衫,試圖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寒冷。

  「都怪我,」韓先生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懊悔和自責,他用力地捶了一下旁邊一棵樹幹,震落了幾片枯黃的葉子,「不該這麼冒失進山,連個嚮導都沒請,也沒帶足裝備,更沒提前看好天氣預報……」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對自己魯莽行為的痛恨,如果不是為了滿足他想給妻子一個「驚喜」的野采體驗,他們此刻應該正坐在溫馨的家裡,享受著熱騰騰的晚餐。

  許女士搖搖頭,想開口說些「不怪你,我們都沒想到」之類的安慰話語,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天色越來越暗,原本熟悉的樹影在暮色中被拉扯、扭曲,變成了張牙舞爪的怪獸形狀,仿佛隨時會從黑暗中撲出來。遠處,不知是什麼動物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悽厲的嚎叫,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更添了幾分陰森與恐怖。

  她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恐慌,猛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丈夫冰涼的手,他的手同樣在微微顫抖,但她卻仿佛抓住了汪洋大海中的唯一浮木,那是此刻她能感受到的最堅實的依靠。兩人依偎在一起,在越來越濃重的黑暗和寒意中,彼此汲取著微不足道的溫暖和力量。


  就在兩人幾乎要被絕望吞噬的時候,一陣微弱但清晰的警笛聲,如同天籟般,隱隱約約地從山谷的某個方向傳來。那聲音起初細若遊絲,時斷時續,但漸漸地,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緊接著,兩道一閃一閃的紅藍光芒,穿透了沉沉的暮色和薄薄的霧氣,在遠處的山脊線上若隱若現。「是警察!警察來了!」

  韓先生幾乎是彈跳起來,聲音因激動而變得嘶啞,他顧不上寒冷,拼命地揮舞著自己的手臂,朝著警笛聲和光芒傳來的方向大聲呼喊:「我們在這裡!餵——我們在這裡!」他的呼喊聲在山谷中迴蕩,帶著劫後餘生的希望。

  回應他們的,是一束突然射來的強光手電的光柱,那光柱像一把利劍,劈開了眼前的黑暗,穩穩地落在了他們身上。刺目的光線讓許女士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但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湧上心頭,積壓了許久的恐懼、無助、委屈,在這一刻化作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她從未覺得,光明竟是如此的珍貴,如此的令人心安。

  「別怕,我們是派出所的!」一個洪亮而沉穩的聲音傳來。伴隨著沙沙的腳步聲,一名民警撥開最後一片擋路的灌木叢,出現在他們面前。這是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急行而來,警帽下露出的鬢角有些許花白,但他的眼神明亮而堅定,臉上帶著如釋重負且和善的笑容:「沒事了,安全了!跟緊我,我們帶你下山。」

  下山的路比他們想像中要艱難得多。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只有民警手中的強光手電和他們隨後趕到的同事們攜帶的頭燈,在前方照亮一小片區域。山路崎嶇濕滑,布滿了碎石和枯枝敗葉,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

  民警吳長彬——他們後來知道了他的名字——走在最前面,像一頭經驗豐富的老黃牛,用手電仔細探查著每一步路況,時不時提醒:「這裡有個坑,注意腳下」、「前面是陡坡,大家抓穩旁邊的樹藤」。另外兩名年輕的民警則一前一後,將許女士和韓先生護在中間,形成一個安全的三角。韓先生因為之前的寒冷和緊張,體力消耗很大,一名民警還不時伸手攙扶他一把。

  「你們真是太專業了,」韓先生喘著氣,由衷地敬佩道,「剛才聽你們對講機里說『三點固定推進法』,真是管用,這麼快就找到我們了。」吳長彬回過頭,憨厚地笑了笑,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山里救人,時間就是生命,但最怕的就是救援的人也迷路,反而給救援增加難度。

  我們這『三點固定推進法』,簡單說就是每隔一段距離留一個人做標記、通聯,既能保證救援路線不偏差,又能確保前後方信息暢通和人員安全,是我們摸索出來的笨辦法。」他的語氣輕鬆,但許女士和韓先生都聽出了這背後蘊含的專業素養和對生命的高度負責。

  當終於看到山腳下那一排閃爍著警燈的警車時,溫暖的黃色光暈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和恐懼。許女士再也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想起在等待救援的那幾個小時裡,那些可怕的想像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黑暗中突然竄出的野獸,體溫一點點流失最終陷入昏迷,或者永遠被困在這片茫茫林海,成為無人知曉的孤魂……而現在,這一切令人窒息的噩夢,都隨著警車的出現而宣告結束了。

  「真是太謝謝你們了,警察同志!」許女士哽咽著,緊緊握住吳長彬的手,那雙手粗糙而有力,掌心布滿了老繭,「以後進山一定要做好充分準備,再也不敢這麼冒失了,這次真是教訓太深刻了!」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真誠的感激和後怕。回程的車上,暖氣開得很足,驅散了身體深處的寒意。

  許女士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山影。夜色中的山林,褪去了白天的秀美,顯得格外深邃和神秘,像一頭沉默而威嚴的巨獸。她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對自然的敬畏,往往不是來自於書本上的告誡,也不是旁人的苦口婆心,而是來自於親身經歷過的、足以銘記一生的教訓。

  那些在地圖上看似無害、甚至充滿詩情畫意的山林,當你失去方向、失去外援,獨自面對它的變幻莫測時,隨時都可能變成一個冰冷而殘酷的、足以吞噬生命的巨大迷宮。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腳邊那個之前用來裝採摘成果的布袋。袋子裡,那些下午費盡心思採摘的牛肝菌,此刻安靜地躺在那裡,它們飽滿、新鮮,曾經是那麼的誘人,代表著山野的饋贈和舌尖的美味。但現在,許女士忽然覺得它們不再那麼具有吸引力了,甚至隱隱透出一絲危險的氣息。這次驚心動魄的經歷,讓她對這片山林,對大自然,有了一種全新的、帶著敬畏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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