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老人被困歌樂山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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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5月8日17時30分,CQ市公安局沙坪壩區分局歌樂山派出所的玻璃門被暮色撞得嗡嗡作響。該所值班民警陳俊傑剛把最後一份案卷歸檔,窗外的雨簾就突然密得像塊磨砂玻璃。值班室的老式掛鍾時針正卡在「5「和「6「的正中間,秒針在錶盤上劃出細碎的顫音,像極了此刻他胸腔里驟然繃緊的神經。

  「餵?喂!能聽到嗎?「聽筒里的電流聲像被揉皺的錫箔紙,老人的喘息聲裹著風雨灌進來,「我...我在懸崖邊上...手機快沒電了...「

  陳俊傑的手指在鍵盤上懸成僵硬的弧。他能想像出電話那頭的場景:72歲的老人蜷縮在某個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岩石凹陷處,屏幕幽藍的光映著他蠟黃的臉頰。低血糖——這個詞像枚冰錐刺進太陽穴,他猛地想起上周社區醫院宣傳欄里那張糖尿病患者急救流程圖。

  「老人家!您別急!告訴我您周圍有什麼特徵?有沒有明顯的參照物?「他把肩膀抵在聽筒上,空出的手迅速抓過桌上的景區地圖。塑料封面被手心的汗漬洇出模糊的雲團,歌樂山的等高線在雨霧中仿佛活了過來,變成無數條猙獰的蛇。

  「石頭...很多石頭...「老人的聲音突然拔高又驟然跌落,「紅色的...像血一樣...「

  忙音突然炸響。陳俊傑盯著暗下去的屏幕,仿佛能看見那部老年機在濕滑的岩石上最後閃爍了一下,就徹底墜入無邊的黑暗。

  警車的遠光燈在雨幕中撕開兩道金色的傷口。李想把警笛按得震天響,車輪碾過積水路段時濺起半人高的水牆。陳俊傑攥著那張被老人描述為「血色岩石「的照片——其實只是夕陽照在頁岩上的普通光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頭兒,信號追蹤顯示最後定位在白公館舊址附近,但那片林子的信號塔去年就壞了。「年輕警員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氣象局說今晚有雷暴,能見度可能不足五米。「

  陳俊傑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樣子。也是這樣的雨天,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他握著父親枯瘦的手,感覺生命正像指縫間的雨水一樣飛速流逝。現在,另一個生命正在這座山里以同樣的速度凋零。

  「把所有能亮的東西都打開。「他突然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立刻灌進衣領,「通知消防救援支隊,帶繩索和照明設備,渣滓洞方向集合。「

  折斷的樹枝在掌心硌出細密的疼。陳俊傑走在最前面,警用手電的光柱在前方十米處就被風雨吞噬。每走一步都像在和整個山體角力,登山鞋的防滑紋路里塞滿了暗紅的泥漿,每抬腳都能聽見布料撕裂般的聲響。

  「陳警官!這裡有個登山客說見過類似打扮的老人!「對講機里傳來李想興奮的呼喊。

  穿衝鋒衣的年輕人指著左側陡峭的山坡:「他說要去找什麼'龍脊石',說那是歌樂山龍脈的眼睛。「陳俊傑的心猛地一沉——那張景區禁入地圖上,用鮮紅三角形標註的危險區域,正指向那個傳說中布滿垂直岩壁的所在。

  19時17分,消防救援車的轟鳴聲從山谷深處傳來。王磊扛著液壓鉗從車上跳下來,橙色救援服上的反光條在雨夜裡像遊動的螢火。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頭盔沿滴下的水珠在胸前匯成小溪。

  「無人機派不上用場,雲層太低。「他把熱成像儀遞給陳俊傑,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波紋里,只有樹木在風雨中搖曳的模糊輪廓,「我們帶了四套攀岩裝備,但是...「

  話音未落,一道慘白的閃電突然劈開天幕。陳俊傑看見前方三十米處的山坡突然整體下滑,泥石流裹挾著斷樹發出沉悶的咆哮。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條剛剛規劃好的路線被徹底掩埋。

  「改道!「陳俊傑突然嘶吼起來,聲音在雷聲中碎成齏粉,「從渣滓洞方向逆流而上!那裡有廢棄的採藥人棧道!「

  泥濘沒過腳踝的瞬間,陳俊傑想起十年前那個同樣暴雨傾盆的夜晚。他背著突發心梗的驢友在這條路上狂奔,當時踩到的淤泥也是這樣溫熱而粘稠,像某種活物的內臟。現在這條路以同樣的姿態吞噬著他的靴底,每一步都要耗費全身力氣才能拔出。

  「左邊!看那片竹林!「李想突然撲倒在地,手指著陡坡上一叢被壓彎的楠竹。陳俊傑用手電照過去,發現竹林根部的泥土有新鮮的翻動痕跡,幾根散落的野山椒苗歪歪斜斜指向更陡峭的上方。

  20時43分,雨勢終於減弱。陳俊傑的頭燈在前方岩壁上投下顫抖的光圈,突然照亮某個岩縫裡蜷縮的身影。老人穿著深藍色中山裝,花白的頭髮貼在汗濕的額頭上,懷裡緊緊抱著個褪色的布包。

  「找到了!「他的喊聲驚飛了岩縫裡棲息的雨燕。當救援繩緩緩放下時,他看見老人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泛起水光,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磊的救援吊帶剛套上老人的肩膀,岩層突然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陳俊傑猛地將安全繩纏在手腕上,身體向後仰成一張緊繃的弓。他聽見自己肩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就像那年在警校畢業考核時拉傷韌帶的聲音。

  「快!泥石流要來了!「李想的尖叫刺破夜空。陳俊傑看見老人懷裡的布包突然滑落,幾張泛黃的照片散落在泥水裡——有穿軍裝的年輕人在解放碑前的合影,有抱著嬰兒的女人站在歌樂山索道旁的笑容,還有張黑白照里,少年蹲在龍脊石上,背後是1963年的天空。

  老人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抓住照片,渾濁的眼淚混著雨水砸在相紙上:「那是我妻子...我們說好...要在金婚紀念日找到龍脊石...「

  22時15分,救護車的藍光在派出所門口漾開溫柔的漣漪。醫生正在給老人測量血糖,陳俊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玻璃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制服上的泥漿已經板結,像某種現代派的鎧甲,手腕上被繩索勒出的紅痕火辣辣地疼。

  「警官同志,謝謝您啊...「老人的兒子握著他的手,掌心的老繭蹭得他皮膚發癢。陳俊傑注意到男人西裝口袋裡露出半截相框,照片上的女人笑靨如花,和泥水裡那張老照片上的身影漸漸重合。

  雨停了。陳俊傑走出派出所時,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歌樂山在晨曦中顯出青灰色的輪廓,那些在昨夜顯得猙獰可怖的岩石,此刻都安靜地臥在薄霧裡,像群沉睡的巨獸。他突然想起老人甦醒後說的話:「我看見龍脊石了,在閃電亮起的時候,它真的像條龍在騰飛...「

  值班室的電話突然又響起來,尖銳的鈴聲刺破清晨的寧靜。陳俊傑深吸一口帶著松針清香的空氣,快步走向那部永遠連接著生命與死亡的儀器。陽光正越過歌樂山的山脊線,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像條通往未知遠方的路。

  三天後,陳俊傑收到個沉甸甸的包裹。打開來看,是塊打磨光滑的頁岩,正面用硃砂畫著騰飛的龍,背面刻著幾行小字:「5月8日,龍脊石下,見生命之光。「包裹里還有張泛黃的照片,1963年的少年和2025年的老人在同一位置微笑,背景里的歌樂山永恆地沉默著,見證著無數生命在此交匯又別離。

  他把石頭放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每天擦得鋥亮。每當有人問起,他總會講述那個暴雨夜的救援,講述那個關於龍脊石的傳說,講述所有在黑暗中不曾熄滅的希望之光。而歌樂山的風,依然在每個黃昏掠過派出所的窗欞,帶著遠山的呼喚,也帶著生命的重量。

  (本文有人物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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