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殺入長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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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太極殿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被李沖一句話徹底繃斷,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混雜著恐懼、羞辱與茫然的絕對死寂中時——咚。

  一聲極輕微,卻又無比沉重的悶響,從遙遠的地平線下傳來。

  它不像雷鳴,更像是一顆巨石投入深不見底的古井,聲音在傳遞到耳膜之前,先一步震動了人的骨骼。

  起初,沒人注意。

  或者說,沒人敢分心去注意。

  殿內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致,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個負手而立,仿佛與天地同高的琅琊王身上。

  咚……

  咚……

  聲音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密集。

  不再是單調的撞擊,而是化作了一片連綿不絕的低沉轟鳴。

  大地,在顫抖。

  太極殿那堅固無比的琉璃瓦,開始發出細微而令人牙酸的「咔咔」聲,仿佛在承受某種看不見的巨力碾壓。

  樑柱上積攢的百年塵埃,簌簌而下,在從窗格透入的慘白日光中,如同無數飄零的幽魂。

  陳玄禮那雙剛剛睜開,充滿悲涼的眼睛,驟然收縮如針尖!

  作為宿將,作為大唐禁軍的最高統帥之一,他比殿內任何一個文臣都更清楚這聲音代表著什麼!

  這不是地震。

  地龍翻身,是毫無章法的劇烈搖晃,是天崩地裂的巨響。

  而此刻這聲音……

  這節奏……

  這仿佛能將山川踏平的磅礴偉力……

  是鐵騎!

  是成千上萬,甚至數十萬的鐵騎,正以無可阻擋的衝鋒之勢,奔騰而來!

  幽州兵馬!

  這個念頭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陳玄禮的腦海。

  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李沖。

  然而李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沒有朝殿外看一眼,仿佛這撼動整座長安城的恐怖聲響,不過是為他剛才那句話配上的一段無足輕重的背景聲。

  他早就知道了。

  不,這一切,本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陳玄禮的心,徹底沉入了無底深淵。……

  長安,春明門。

  城樓之上,守城校尉張旺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自從宮內傳來尖銳的警哨聲,整座長安城的十二座城門便已全部戒嚴關閉。

  禁軍層層調動,將皇城圍得水泄不通,肅殺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旺不知道宮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一定是有天大的事情。

  他手按著刀柄,目光警惕地掃過城下空曠的街道。

  遠處的坊牆寂靜無聲,連一聲犬吠都聽不到。

  這種死寂,比戰場上的廝殺更讓人心慌。

  「頭兒,你看那是什麼?」

  一個眼尖的親兵突然指著遠方的天際線,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張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縮。

  在地平線的盡頭,一條細細的黑線正在蠕動。

  起初,那條線很模糊,仿佛是清晨尚未散盡的薄霧。

  但僅僅幾個呼吸之間,那條黑線便迅速加粗、變長,如同一道決堤的墨色洪水,朝著長安城兇猛地撲來!

  與此同時,那撼天動地的轟鳴聲,也終於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是……是騎兵!」

  張旺的聲音乾澀無比。

  他身邊的所有士卒,都看清了那片移動的「烏雲」。

  那是數不清的鐵甲騎士,匯聚成一片鋼鐵的海洋。

  他們手中的長槊如林,在日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冷光,匯聚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旗幟上那猙獰的異獸圖騰,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幽州!

  是幽州的百戰雄師!

  張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他想下令擂鼓示警,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太多了……

  實在是太多了!

  那根本不是軍隊,那是一場無法抗拒的天災!

  黑色的鐵流滾滾而來,距離城牆不過數里之遙。

  他們甚至能看清最前方那些騎士臉上戴著的猙獰面甲,能感受到那股混雜著血腥、汗水與鋼鐵氣息的狂風撲面而來。

  「關……關好城門!放箭!快放箭!」

  張旺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地怒吼。

  然而,他的命令,註定得不到執行。

  就在他吼聲響起的那一刻,他腳下那扇重達萬斤的巨大城門,發出了「咯吱吱」的刺耳摩擦聲。

  不是被撞擊。

  而是……

  從內部,被緩緩拉開了。

  張旺驚駭欲絕地低頭看去,只見城門洞內,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十個身披純白鎧甲、臉上戴著無悲無喜的銀色面具的士兵。

  他們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最關鍵的位置。

  他們手中沒有兵器,只是合力轉動著那沉重無比的絞盤。

  「白甲死士!」

  張旺身邊的一個老兵,發出了絕望的尖叫。

  那是琅琊王的影子,是行走在人間的死亡。

  「殺了他們!阻止他們!」

  張旺目眥欲裂,拔出橫刀,就要朝城下衝去。

  然而,晚了。

  一支冰冷的箭矢,快如流星,悄無聲息地從他背後射來,精準地穿透了他的後心。

  張旺身體一僵,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胸前透出的那截染血的箭頭。

  他緩緩轉身,看到他最信任的那個親兵,正機械地收起手中的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為……為什麼……」

  親兵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在很久以前,不良人的校尉就找到了他,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和一個必須完成的命令。

  今天,他完成了。

  隨著張旺的身體轟然倒下,春明門城樓上的最後一絲抵抗意志,也隨之崩潰。

  幾乎在同一時間,長安其餘的十一座城門,都上演了幾乎相同的劇本。

  或被內應打開,或被早已潛伏的白甲死士從內部破壞。

  這座號稱永不陷落的天下第一雄城,在幽州大軍兵臨城下的一瞬間,就如同一個卸下了所有防備的少女,向著最兇猛的野獸,敞開了自己的所有門戶。

  轟隆——!

  巨大的城門,被徹底拉開。

  城外,那片鋼鐵的海洋,最前方的浪潮微微一頓。

  兩騎並出。

  左邊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剛毅如刀削,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洞開的城門,仿佛在審視一件微不足道的戰利品。

  他身披重甲,手持一柄巨大的陌刀,正是以勇猛和鐵腕著稱的安西節度副使,高仙芝。

  右邊一人,則更顯幾分異域的雄壯。

  他有著深邃的眼窩和高挺的鼻樑,眼神卻如寒潭般沉靜。

  此人便是威震西陲,令吐蕃聞風喪膽的「哥舒大魔王」——哥舒翰。

  他們,曾是大唐最鋒利的兩把尖刀。

  如今,這兩把尖刀,都握在了同一個人手中。

  「高將軍,殿下有令。」

  哥舒翰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不帶一絲感情,「入城之後,凡有抵抗者,格殺勿論。封鎖所有坊門,接管武庫與糧倉,包圍皇城。除禁軍外,不得驚擾平民。」

  高仙芝點了點頭,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陌刀。

  他看著眼前這座曾經無比繁榮、如今卻即將被鐵蹄踐踏的巨城,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作為軍人,他們只負責執行命令。

  而琅琊王的命令,就是天命。

  「殿下還說,」

  哥舒翰補充了一句,「太極殿那邊,讓我們動靜……大一點。」

  高仙芝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森然。

  「明白。」

  他猛地將陌刀向前一揮!

  「入城!」

  沒有震天的吶喊,沒有狂熱的咆哮。

  只有一道冰冷、簡潔,卻蘊含著無上意志的命令。

  「喏!」

  數萬前鋒鐵騎,齊聲應諾。

  那聲音匯聚成一道洪流,竟短暫地蓋過了馬蹄的轟鳴!

  下一刻,黑色的潮水,動了!

  最前排的幽州突騎,如同離弦之箭,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殘影,瞬間湧入了洞開的城門!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仿佛由一個大腦在操控。

  馬蹄踏在堅硬的青石板街道上,濺起一連串密集的火星,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噠噠」聲。

  鋼鐵洪流,正式湧入長安!……

  李家老鋪的掌柜,正帶著一家老小,瑟瑟發抖地躲在後院的地窖里。

  大地在震動,頭頂的木板不斷有灰塵落下。

  那恐怖的轟鳴聲已經從天邊來到了耳邊,甚至穿透了厚實的土層,直接在他們胸腔里共振。

  小孫子被嚇得哇哇大哭,兒媳婦死死捂住他的嘴,自己也嚇得面無人色,眼淚無聲地流淌。

  李掌柜活了一輩子,從未聽過如此可怕的聲音。

  那不是人的聲音,也不是野獸的聲音。

  那是……

  毀滅的聲音。

  他仿佛能想像到,外面那條他走了幾十年的街道,此刻正被無數隻鐵蹄踐踏、碾碎。

  那些平日裡熟悉的鄰居、熱鬧的商鋪,都在這股力量面前,化為齏粉。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天,塌了。

  長安的天,塌了。……

  哥舒翰與高仙芝並未第一時間入城。

  他們勒馬立於城門之外,如兩尊鐵鑄的門神,冷漠地注視著自己麾下的虎狼之師,源源不斷地吞噬著這座偉大的城市。

  哥舒翰的副將催馬來到他身邊,沉聲道:「將軍,斥候來報,南城方向有禁軍集結,似乎想要抵抗。」

  「帶的先鋒營,到哪了?」

  哥舒翰頭也不回地問。

  「已經穿過朱雀大街,正在向皇城方向穿插。」

  「讓他分出一半人馬,去把那些蒼蠅碾碎。」

  哥舒翰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是!」

  領命而去。

  高仙芝的目光,則投向了遠處高聳的皇城。

  他能想像到,此刻,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太極殿裡,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那位九五之尊的皇帝,正怎樣驚恐地聆聽著這首由鐵蹄奏響的安魂曲。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戰爭,已經結束了。

  從殿下決定動手的那一刻起,就結束了。

  他們這些做臣子的,不過是來收拾一下殘局,順便……

  讓那些認不清現實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太極殿內。

  死寂,依舊是死寂。

  但與之前不同,此刻的死寂,被一種持續不斷的、來自外部的恐怖轟鳴聲,襯托得愈發絕望。

  那聲音,由遠及近。

  從最初的地平線,到城外,再到……

  城內!

  當第一聲發自城內的馬蹄聲,清晰地傳入殿中時,一個年邁的御史大夫再也承受不住這種極致的壓力,雙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過去,摔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這聲響,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因為所有人都聽到了。

  他們聽到了,那代表著毀滅的鐵蹄,已經踏上了長安的街道。

  他們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零星卻短促的慘叫,以及兵器碰撞的碎裂聲。

  他們聽到了,那股鋼鐵的洪流,正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北,朝著他們所在的這座皇城,奔涌而來!

  陳玄禮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不是怕。

  是怒,是悲,是無力!

  他麾下的數萬禁軍,是大唐最後的精銳。

  可他們被分割,被牽制,被一道道自相矛盾的命令,牢牢鎖死在皇城各處。

  而敵人的大軍,卻暢通無阻,如入無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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