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朕下一道罪己詔,皇叔就罷兵吧!朕事後絕不追究造反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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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殿,死寂。

  時間凝固成琥珀,將殿內的一切都封存在這壓抑的沉默里。

  御座之上,大唐天子李隆基面沉如水,龍袍下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死死攥著龍椅扶手上猙獰的龍頭,試圖從那冰冷的木雕中汲取屬於帝王的鎮定。

  可他的心,在顫。

  丹陛之下,太平公主一襲華貴的宮裝,鳳釵流蘇紋絲不動。

  她站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只是那雙平日裡總是蘊著無盡權欲與算計的鳳目,此刻卻死死鎖定著殿中央那個男人,目光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錐。

  而在他們二人目光的焦點,帝國的風暴中心,琅琊王李沖,獨自一人,淵渟岳峙。

  他著一身玄色王袍,沒有佩戴任何武器,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他甚至沒有看御座上的皇帝侄兒,也沒有看台階下的公主皇妹。

  他只是靜靜站著,一尊來自九幽的石像,自身便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山,一道不可跨越的淵。

  他的身後,是沉默的不良人與白甲死士,他們如幽靈般占據了殿門與各處要道,冰冷的甲冑與橫刀反射著宮燈昏黃的光,將這座帝國最尊貴的大殿,變成了一座最華麗的籠牢。

  殿中侍立的宦官、宮女早已噤若寒蟬,一個個垂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

  以高力士為首的幾個大太監,臉色煞白,額角滲出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羽林衛大將軍陳玄禮按劍立在御座一側,肌肉緊繃,掌心滿是黏膩的汗。

  他的目光在皇帝、太平公主、琅琊王三人之間逡巡,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忠於李隆基,忠於大唐,可眼下的局面,已然超出了他能掌控的範疇。

  這是令人窒息的對峙。

  權力的天平在此刻發生了詭異的傾斜,手握天下權柄的皇帝與權傾朝野的公主,竟被他們這位本應遠在幽州的皇叔(皇兄),逼到了牆角。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如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悍然撕裂了這片凝固的寂靜。

  「讓開!讓開!緊急軍情!!」

  一個嘶啞、惶急的吼聲由遠及近。

  殿門處,幾名試圖阻攔的不良人被蠻力撞開。

  一名身披禁軍斥候甲冑的軍士,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他的頭盔歪了,甲葉上滿是塵土與乾涸的血跡,一張年輕的臉龐因極度的恐懼與疲憊而扭曲。

  他像一頭被追獵至絕路的野獸,眼中只剩下唯一的目的地。

  他衝過那一道道令人膽寒的、屬於琅琊王麾下的黑色身影,那些不良人只是冷漠地看著他,並未出刀。

  他又繞開分列兩側、神情複雜的禁軍同袍,無視了那些朝臣驚愕的目光。

  他的眼中只有一人。

  「噗通!」

  斥候重重跪倒在陳玄禮面前,沉重的膝甲撞擊地磚,發出一聲悶響。

  他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發出破風箱嗬嗬聲,跑死了幾匹馬才換來這最後一口氣。

  「將……將軍……」

  陳玄禮俯身,一把抓住他的臂膀,沉聲喝問:「何事驚慌!?」

  斥候抬起頭,渾濁的眼球里布滿了血絲,嘴唇乾裂,聲音帶著絕望的顫音。

  「幽……幽州……三十萬……三十萬大軍!!」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這幾個字從肺里擠出來。

  「高仙芝、哥舒翰……已出藍田!兵鋒……兵鋒直指長安!」

  「長安……危矣!」

  轟隆——這幾個字,一道九天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三十萬!

  不是三千,不是三萬,是整整三十萬,足以橫掃天下的鐵騎洪流!

  李隆基的身子猛然一晃,扶著龍椅的手臂劇烈顫抖,那雕刻精美的龍頭幾乎要被他捏碎。

  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耳中嗡鳴作響,只剩下斥候那句「長安危矣」在反覆迴響。

  騙人的!


  這不可能!

  他的皇叔,他的琅琊王,怎麼敢?

  他怎麼敢真的調動邊軍,威脅京師?

  這是謀逆!

  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理智又告訴他,這是真的。

  殿外那些沉默的殺神,殿內這個孤身對峙的男人,這一切,都是鋪墊。

  長安城裡的恐慌,不良人的行動,都是為了此刻。

  為了這柄懸在長安城頭,懸在他李隆基頭頂的,最鋒利的刀!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被一塊巨石壓住,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向李沖,目光中充滿了恐懼、憤怒,還有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哀求。

  另一邊,太平公主的反應同樣劇烈。

  她那常年保養得宜、不見皺紋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她踉蹌了一步,若非身後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幾乎要癱倒在地。

  三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陰謀,所有在朝堂上、在後宮中、在世家門閥間編織的關係網,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不堪一擊。

  她原以為,這只是一場長安城內的權力遊戲。

  她和李隆基聯手,對付一個失去兵權的藩王。

  哪怕他有不良人,有白甲死士,終究是無根之萍。

  只要耗下去,勝利一定是屬於他們的。

  可她錯了。

  大錯特錯。

  李沖根本沒想過要跟她在棋盤上對弈。

  他直接掀了棋盤。

  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太平公主渾身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憤怒和不甘。

  她這一生,都在和男人爭,和哥哥爭,和侄子爭,她從未輸得如此徹底,如此猝不及防。

  她抬起眼,一雙鳳目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死死瞪著李沖,要用目光將他生吞活剝。

  「李沖!你這個瘋子!!」

  她終於失控了,聲音尖利,劃破大殿的死寂,「你要造反嗎!你要毀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嗎!!」

  然而,面對她的咆哮,李沖毫無反應。

  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聲嘶力竭的控訴,不過是殿外的一縷微風。

  他的平靜,他的漠然,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太平公主的怒火上,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造反?

  不,他不需要。

  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解釋為「清君側」。

  而她太平,和他李隆基,就是那個需要被「清」掉的「君側」之「奸」!

  深不見底的絕望,淹沒了太平公主。

  她看著御座上同樣失魂落魄的李隆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大勢已去」的念頭。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但他們是天潢貴胄,是這個帝國曾經的主宰。

  哪怕身處絕境,那份烙印在骨子裡的驕傲,也不允許他們就此崩潰。

  李隆基強撐著幾乎要軟下去的身子,緩緩坐直。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試圖找回屬於皇帝的威嚴。

  他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李沖面前倒下。

  他將目光從李沖身上移開,多看一眼都會被那深不見底的平靜所吞噬。

  他看向同樣臉色慘白的太平公主,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

  沒有了往日的猜忌與敵視,只剩下同舟共濟的悽惶。

  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信息:還有最後一條路。

  一條屈辱至極,卻可能是唯一能保住性命和尊嚴的路。

  李隆基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結滾動。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而沙啞,卻竭力保持著平穩的語調,之前的一切驚慌失措都未曾發生。

  「皇叔……」

  他終於開口了,稱呼從之前的「琅琊王」,變回了更顯親近的「皇叔」。

  李沖依舊沒有反應。

  李隆基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沒有退路。

  他硬著頭皮繼續說道:「皇叔……久鎮幽州,勞苦功高。此次回京,一路風塵,想必是……聽信了一些讒言,對我與姑母,產生了一些誤會。」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每一個字,都在抽他自己的耳光。

  他是一個皇帝,卻在向一個臣子低頭,解釋。

  太平公主的指甲已經深深掐入了掌心,刺破了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

  這疼痛讓她保持著清醒,讓她沒有當場發作。

  她看著李隆基卑微的姿態,心中又是鄙夷,又是悲哀。

  這就是她扶上位的皇帝,一個在絕對力量面前,連尊嚴都無法維持的懦夫。

  但她也清楚,李隆基說的,是他們現在唯一能走的路。

  李隆基見李沖依舊不語,心中更加沒底。

  他一咬牙,徹底放下了皇帝的架子。

  「是朕之過!」

  他提高了音量,聲音裡帶著顫抖的決絕。

  「朕……朕為君,未能明察秋毫,偏信奸佞,以致與皇叔生分。朕……有罪!」

  「只要皇叔退兵,朕事後絕不追究皇叔造反之罪!」

  他說完絕不追究皇叔造反之罪,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靠在龍椅上,大口喘息。

  整個太極殿,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皇帝這番話驚得目瞪口呆。

  自古以來,天子可以下罪己詔,那是對上天,對萬民。

  何曾有過一個皇帝,當著滿朝文武,向一個臣子親口認罪?

  這是前所未有的恥辱!

  高力士等人已經跪伏在地,渾身篩糠。

  陳玄禮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看著御座上那個失魂落魄的君主,心中湧起無盡的悲涼。

  太平公主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掩去了眼中的屈辱與淚光。

  她知道,當李隆基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但為了活下去,為了保留翻盤的希望,她必須配合。

  她睜開眼,壓下所有情緒,上前一步,對著李沖的方向,微微福身。

  「皇兄。」

  她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尖利,反而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柔弱。

  「陛下年少,或有聽信小人之言的時候。但你我,終究是血脈至親。難道你真的要為了外人的幾句挑撥,讓這長安城血流成河,讓李氏的江山毀於一旦嗎?」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

  「陛下已經知錯。他……他願意下罪己詔,向天下承認自己的過失。只求皇兄……能體諒朝廷不易,體諒陛下的一片苦心,讓城外的大軍……退兵吧。」

  「只要皇兄願意退兵,一切都好商量。你還是大唐的琅琊王,還是陛下的好皇叔,還是我太平……最敬重的好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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