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送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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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當年征地在江面界線上的模糊不清,導致了江心島與合口村之間的長期不和。

  為了爭奪這座島,在未來三四年,合口村人曾經有好幾次登陸漓心島,搗毀麻風村的番薯地,麻風村人忍到極致,也拔過對岸合口村在田裡的禾苗,等1995年,兩邊還抄著扁擔鋤頭對峙過好幾次,但在1996年時,雙方還是達成了漓心島使用協議。

  「院長,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和合口村談判吧。」林立望著岸邊攢動的人影,道。

  「這……那就謝謝林先生了啊。」看了一眼林立身後那群年輕力壯的手下,趙院長有所意動,江心島連個能站直的壯勞力都找不到,前幾次談判,合口村人嗓門一提,他這邊就矮了半截。

  現在有了這些年輕人,在談判時也能多幾分底氣了。

  「我和林先生過去,你們幾個就不用過去了。」趙院長對其他工作人員說道。

  「老闆,我們這是要干架了嗎?」陳虞一臉興奮和期待。

  「幹什麼架,就是一次友好的談判。」林立有些無奈地道,這個年紀的年輕人,脾氣就是燥動,等一會談判時,得好好約束一下這小子才行。

  兩艘小船划動著向江邊划去,趙院長親自掌槳,他脊背挺得筆直,胳膊上的肌肉隨著動作起伏,顯然是常年跟江水打交道的熟手,劃得可以說是又穩又勻。

  「趙院長,我想知道你們的底線是……」

  「當然是留住漓心島,寸土不讓。」趙院長嘆了一口氣,島上一百多張嘴等著吃飯呢,土地是命根子,退一步就是餓肚子了,最多在其他方面,可以給合口村一些小補償。

  「趙院長,其實沒有必要這樣的,談判時,我們可以擱置漓心洲的產權爭議,讓合口村允許你們在漓心島上種三十年地,三十年後,江心島再退出漓心洲。」林立記得模擬里,1996年的協議大抵就是這個模樣。

  「三十年後,我們真要放棄離心洲嗎?」趙院長望著那片綠意朦朧的小洲,在思索著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趙院長你看。」林立朝岸邊抬了抬下巴,「岸上那些人,最年輕的也快四十了吧?」

  趙院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岸邊的身影或坐或站,大多佝僂著背,有幾個還拄著拐杖。

  「三十年後,」林立的聲音輕了些,嘆道:「這裡七成的人,怕是都不在了。」

  趙院長手裡的的槳徹底停了,水花在船邊打了個旋,他沉默了好幾秒,才緩緩划動船槳,是啊,三十年後,江心島就算還有人,大多也是老胳膊老腿了,想要守漓心洲也守不住了,而且年紀這麼大,想划船到漓心洲耕種,估計也劃不動了。

  和合口村的談判分外順利,當合口村談判代表們看到林立一行人時,還差點以為江心島是想來掀桌子的。

  但當趙院長提議三十年後退出漓心島時,合口村代表們大多都意動了,對那一兩位堅持現在就要收回漓心島的代表,村長十分耐心地說服了他們,他說,他知道大家現在就想收回那片地,但最好的解決辦法,還是等三十年後再收回來。

  江心島還有這麼多人,沒有必要現在起衝突,三十年後只要他們收回土地,留給子孫後代就行了。

  三十年還是太久遠了,合口村要求二十年後先收回漓心洲北邊那一半,趙院長略微想了想,二十年也夠了,那時院區的病人多半老得動不了,也種不了那麼多地,便答應下來了。

  這是一個對雙方來說都是勉強能接受的結果,回程的船上,林立望著漓心洲上被吹得歪歪扭扭的蘆葦,心裡暗嘆一口氣,現在靜江縣人多地少,連這巴掌大的洲都爭得臉紅脖子粗,可到了三十年後,年輕人都湧進縣城生活,或擠去珠三角進廠,合口村人就算是收回了這塊土地,估計也沒勞力在上面耕種了。

  回到江心島碼頭時,島民們早等在那兒了,當得知談判結果後,他們臉上大多沒什麼波瀾,顯然,大多數人都能接受這個結果。

  這時,林立讓陳虞他們搬船艙里的東西,島民們也忙不迭地湊上來搭手,站在碼頭上幫忙卸貨。

  「林先生,你這是……」看到那十幾箱紙箱包裝上印刷的吊扇字樣,趙院長搖頭苦笑,林先生固然是一番好心,可是,他對島內卻不怎麼熟悉,「我們江心島現在還沒有通電呢。」

  「我知道,不過我和縣供電局約好了,他們過幾天會來江心島安裝線路,再過一兩個月,江心島就能通上電了。」

  【1996年初,在完成了和合口村的談判後,趙院長又開始跑民政部門、供電局等,想要給江心島通電。】


  【從1994年開始,市、縣已經開始重視江心島滯留的麻風病人的福利,大幅度提高對院區的拔款,從那年開始,島民們每周至少能吃上一頓肉,有家人接濟的病友甚至天天都有肉吃。

  1996年的拔款比上年又增加了不少,院長覺得島里負擔起日常用電費用,便向上面申請解決江心島通電問題。

  因為院區的位置偏僻,又位於島嶼上面,江心島一直都沒有通電,那時院區接收的麻風病人日漸減少,上面早已有計劃裁撤院區,所以一直沒有解決院區通電問題的意思,1986年大部分醫護離開院區後,院區更沒有財力接入供電線路,一直拖到1996年,院方才有財力解決這個問題。

  想要向江心島供電的話,需要搭建一條一千五百米的線路,而且線路還要過江,供電局表示他們會承擔大部分費用,但麻風村方面也要分擔3000塊,當時院區的財務狀況依舊不太好,院長在供電局磨蹭了五六天,最後供電局才同意這三千塊可以分三年償還。

  1996年夏,在院長的運作下,江心島終於通上電了。】

  「供電局這麼好說話嗎?」趙院長有些驚訝。

  「還行吧,他們大概也知道島上的情況,到時我會幫島里出3000塊電網建設費。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電網那邊會收建設附加費和損耗費,島上電價估計要一塊三一度。」對於現在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很高的價格了,三十年後,國內居民用電價格也就七、八毛錢一度,比現在要便宜40%。

  「一塊三也值啊!多謝林先生,真是……真是救急了!」趙院長聲音顫抖著道。

  身後的島民們頓時炸了鍋,多少年了,他們江心島總算可以像外面那樣通電了。

  一想到拉一下燈繩,便能在大半夜的拉亮電燈,不少人臉上便露出憧憬之色。

  回頭看了一眼興奮的島民,趙院長臉上的笑容卻微微收斂,島里是要通電了,但要布線到每個病房,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而且1、3元每度電的價格……趙院長有些肉痛,他看了一眼那些搬下來的風扇,暗嘆了一口氣,日常經費不足,這些風扇能不開就不開吧。

  嗯,就連大夥們同時用的燈泡,也全部安裝5瓦的,這樣就能省下很多錢了。

  「趙院長,過段時間,我會叫電工給院區布好線路,另外,我還會再捐贈3000塊電費和三台彩電。」在模擬里,這座常住人口一百多人的島嶼,竟然一直等到1996年末才有第一台電視機。

  「林先生,這……這真是……讓我們怎麼謝……」連續好幾個驚喜,讓趙院長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碼頭這邊的熱鬧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島民,看著那些堆疊在一起的物資,又聽到島里要通電的好消息,大夥們歡天喜地上前搭手,把電扇等東西往院區里搬。

  穿過開墾的田地,林立一行人在島民們的帶領下,很快便來到了麻風院區。

  這裡差不多位於島里的最高處,紅磚房子整整齊齊地排列成三四排,每一排前面都種著榕樹,經過了二十年的生長,這些榕樹早已長得繁茂蔥綠。

  現在是早上九點多,很多島民還趁著夏天暑氣沒有上涌,在島里或江岸邊的田地上勞作,樹蔭下幾個老人正坐著盛涼,原本安靜的院區,一聽說要通電了,瞬間像炸開了鍋,有人從屋裡跑出來,整個院區瞬間一片鬧哄哄的,像過年般的熱鬧。

  島民們分不清誰是主事的,見陳虞他們年輕便對著他們說謝謝,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這這多年輕人了,島民們和陳虞等聊起了家常,熱鬧中,林立輕聲道:「趙院長,我想去看看那些下不了地的殘疾人。」

  「這……」趙院長臉上猶豫,滯留在這裡的麻風病人,或多或少都是殘疾的,正是因為他們身上的後遺症,才不被家庭和社會所容納,而在院區,還有八九位整天癱在床上的病人,只是因為醫院護理人手不足,有時兩三天才能擦一次身,所以他們的衛生情況不是特別好。

  「趙院長,麻風病院現在什麼情況,我心裡是有數的。」林立緩緩開口道。

  在七十年代雙州市麻風病高發期時,江心島每個病房都住滿了病人,很多症狀輕的病人,只能住在新搭建的稻草房內,到七十年代末發病率驟降,所有病人和康復者都能住上泥磚病房了,到1992年,大部分康復者離開院區後,現在病房寬鬆得多了,每個只住一個最多兩個人。

  病院現在的安排,就是腿腳不方便的病人獨住一個病房。

  林立探望的的第一位病人是位五十多歲的中年女子,她兩腿蜷縮已經走不了路,但個人衛生情況保持得還不錯,在林立前來探望時,她的精神氣很好,一直好奇地詢問著外面發生的變化,等到林立離開時,她還眼巴巴地看著一行人的背影,顯得依依不捨。


  「趙院長,我這次還帶來了四張輪椅,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要讓臥床病人多出來走動。」林立輕嘆了一口氣,道。

  「謝謝林先生了啊。」趙院長聞言深深地看了一眼過來,只覺這位林先生捐贈的每一件物品,都剛好是院區所急需的,比如說現在院裡就只有兩張破敗不堪的輪椅,一直以來想要採購新的,卻總也拿不出經費。

  有了這四五張輪椅,臥病的病人不用整天悶在屋子裡,挺好的。

  林立這時來到了第二位病人的房間,那是一位五十多歲、右手手掌殘疾只有兩根手指的麻風病人,在林立進來時他正哼著不知名的曲調,還主動地問了一聲好。

  「老何,怎麼了,今天又不想出去嗎?」趙院長一進門,便樂呵呵地道。

  「不想出去,沒意思。」老何病懨懨地道,他的目光落到林立身上時,眼眸內帶上好奇,「後生,你們是哪裡人啊?」

  「我們都是靜江本地的。」林立道:「阿伯,我們這次過來,給你帶來了兩輛滑板車。」

  他看著這位不願被肉身所羈押的中年人,示意手下把禮物帶進來。

  【早在1976年,老何的雙腿便不行了,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喜歡坐著輪椅外出,用他的話來說,輪椅這東西不得勁,而且只能在院區一小塊地方轉動,再加上那時院區又缺少輪椅,他便越來越少往外走動了。

  他是個很奇怪的人,就算是下不了床,也依舊堅持在床上鍛鍊,那時候很多病友都不理解他,只覺得他天天翻身還用雙手舉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在瞎折騰。

  1993年,老何不知是受到了誰的啟發,竟然叫人給他帶來了一個輪胎,從那以後,他每天都會坐在輪胎上,然後用雙手撐在地上,像划船一樣划動著身體到江心島每一處,他喜歡到洲頭,看著兩岸景色,還有偶爾經過的船隻,一看便是一整天。

  老何就這樣拖動著笨重的輪胎,誰也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直到2013年,趙院長無意中發現縣城小孩子們喜歡玩耍的滑板,於是,他叫人把兩塊滑板悍到一起,從那以後,老何天天坐在滑板上,在院區四處轉動,如往常般一個人到洲頭呆著。

  老何常說,他要是早十幾二十年得到這滑板,不用拖著輪胎走動,那得有多好啊。

  2019年初,這天早上,院長查房時,發現老何竟然莫名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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