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胡思亂想出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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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自從來到貴縣,他開革了一半胥吏,大事事必躬親,小事亦抽查監督,天天忙得暈頭轉向。

  就算有心尋花問柳,也脫不開身。

  忽然間,哪來一個大姐,哪來難以啟齒之事?

  莫不是前任王知縣惹下的風流債,訛到自己頭上了?

  真是豈有此理。

  陳子履道:「你放心大膽的說,若有醜事,想來與我無關。」

  「是無關,可老爺好像得管……」

  林舒不好意思讓別人傳話,自然也不太好意思,當著陳子履的面直說。

  不過她也知道,人命關天,不可怠慢。

  於是反覆斟酌言辭,將事情始末,委婉道來。

  原來,義勇營兩次大破黑風寨,在覃塘巡檢司,以及靈龜山上,均抓捕了大量俘虜。

  陳子履仔細鑑別之後,將大半窮凶極惡的老匪,挑出來殺了。

  剩下一小半,作為人證,與高運良、麻貴一起檻送省城,辦成鐵案。

  被裹挾山上的千餘農夫,略施小懲之後,全部遣返回鄉。

  至於解救的幾百個女人,親人被俘的,交由親人領走。親人沒被俘的,亦遣人通知其丈夫父兄,到衙門領人。

  整件事沒出什麼差錯,唯有一件,低估了人心之惡。

  有些丈夫父兄明知妻女下落,卻遲遲不來接人。再派人去催,就說人早就死了,絕沒有被擄上山。

  還有些女子,全家被殺光了,沒地方可去。

  於是,數十個女子無家可歸,滯留在貴縣清節院。

  眼見連過年還沒有父兄來領,外面又傳得難聽,兩個女子絕了念想,便尋了短見。

  又惹得其他女子,競相效仿。

  守院老嬤也不向縣衙稟報,對外就說病死的。

  有個大姐眼見越死越多,於是溜出清節院,打算向縣衙稟報。林舒撞見了,才得知幾天來,已經上吊了七八個。

  陳子履連聽帶猜,總算弄清楚原委,不禁連連搖頭。

  這種事怎麼管?

  沒法管。

  縣衙既不能管別人的家事,也不能堵別人的嘴,更改不了世俗風氣,什麼都做不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上吊,都是攔不了的。

  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

  這鬼世道,能掃出荒廢多年的清節院,給她們暫且住著。還按日子送一些糧米,不令她們活活餓死,已經很仁慈了。

  父母官不是真的父母,沒法擔保她們過得舒坦。

  既沒那個功夫,也做不到。

  陳子履道:「就為這事,你便冒險上山一趟?」

  林舒委屈道:「還有十幾人尋死覓活,我想著人命關天……」

  「你倒是好心。」

  陳子履淡淡應了一句,又端起茶盞,重新盤算怎麼處置俘虜,找錢填補虧空。

  要知道,這些俘虜不僅是反賊,還是生瑤、生苗。

  他們不像熟僮,在山下沒有地,也不習慣給大戶當佃農。

  若像上次那樣,直接把俘虜放了,他們沒有其他地方去,會很快回到山寨,重新依附於土司頭領。

  等土司頭領再次下山,他們又該成叛軍了。

  如此反反覆覆,仗永遠打不完,動亂永遠無法平定。

  可是,又不能把他們通通砍了。

  大明對待反叛,講究嚴懲首惡,寬待其餘。特別是被裹挾的百姓,一向能不殺,就不殺。

  少民俘虜也是大明子民,一次性處死近千人,朝廷那邊說不過去。

  御史必然彈劾不合法度,殺良冒功。

  總不能將他們盡數檻送省城,來個浩大的獻俘吧。這一路全是叛軍,不被半路劫走才怪。

  總而言之,這些俘虜十分棘手,殺也不是,放也不是。

  多耽誤一天,就多耗費一天糧食,必須儘快處置。

  林舒在旁等了半天,見沒有回應,小心翼翼地提醒:「老爺?」


  「嗯?」

  「清節院那邊,該怎麼辦?」

  陳子履沒好氣道:「我哪有法子。難不成,派衙役押送她們回家,強行塞給她們的父兄?」

  林舒急道:「倒不是沒有法子。」

  「哦?你有什麼法子?」

  「她們尋短見,是因為守院老嬤剋扣口糧,不給她們飯吃,還有……」

  陳子履聽到一半,便啞然失笑。

  大明上下,但凡有那麼一丁點權力,就沒有不貪不腐的。

  清節院收容近百女子,每月才送去8石米,每人每天不到半斤。

  就這點糧食,守院老嬤還要剋扣,真是雁過拔毛,賊不走空。

  陳子履道:「衙門已經很窮了。要不,本縣把那老不死的抓來,打一頓板子?」

  「那是次要的……她們還是太閒了,天天胡思亂想。」

  話說到這份上,林舒再也顧不得羞澀,將她的法子,娓娓道來。

  義勇營不是經常採辦軍衣、布鞋、軍帳來著,找裁縫做,還不如交給那些女人做。

  省下來的錢,給她們添些糧米,就夠過活了。

  等哪天,她們的父兄丈夫動了惻隱之心,未必就不會領回家去。

  林舒道:「老爺日理萬機,這點小事本不應煩你,可是她們真的過不下去了……」

  陳子履一聽,感覺這法子還挺好的。

  細細一尋思,又忽然發現,裡面充滿了智慧。

  因為這法子蘊含一個道理,人都是有用的。哪怕名聲狼籍,遭人遺棄的弱女子,也有獨特的作用。

  九十多個人,配上十台織機,九十套針線,每個月能做多少軍衣布鞋呀。

  別說能養活她們自己,經營好了,甚至能給衙門賺點錢。

  推而廣之,瑤匪俘虜也是人。

  在受土司蠱惑煽動,追隨叛亂之前,不過是貧苦山民而已。

  不能因為不是漢民,就把他們當成十惡不赦的惡魔,或者棘手的累贅。

  再說了,就算是一條襲褲,一張草紙,都有它的用處。

  近千俘虜,怎麼會沒用呢。

  想到這裡,陳子履不禁暗暗誇讚:「林舒這小妮子,還挺聰明的。」

  又道:「你說得對。人啊,太閒了就會胡思亂想。要麼上吊投河,要麼起兵造反。嗯,不能讓他們閒著。」

  林舒一臉茫然。

  不是在說清節院的事麼,怎麼扯到造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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