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勘合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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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在扶桑近畿諸國、四國打得如火如荼之際,明世宗朱厚熜最終還是決定恢復與扶桑的勘合貿易,並命遼東都司下轄水師協助扶桑討伐倭寇。

  之所以朱厚熜會選擇恢復因寧波爭貢而中斷的勘合貿易,是因為眼下的大明已然出現了嚴重的財政危機。

  其實,大明的財政危機從自嘉靖初期就已經開始,戶部尚書梁材就曾說嘉靖七年太倉銀庫(太倉銀,是明代戶部直屬的核心國庫存銀)所入,只有一百三十萬兩,但開支卻高達二百四十一萬兩。

  到了嘉靖中後期,財政入不敷出已經成為常態,甚至出現太倉支出是收入數倍的情況。而這種危機的發生的原因是多樣的,首當其衝的便是大肆營建。

  據《明史講義》記載:「明開國以來節儉愛養,藏富於民之意,久而不渝。至憲宗晚年漸不如昔,及武宗則不知祖訓為何物。」

  只是,這個朱厚熜比「不知祖訓為何物」的明武宗朱厚照更加鋪張浪費,勞民傷財。

  據《明史·食貨志》記載:「世宗營建最繁,(嘉靖)十五年以前,名為汰省,而經費已六七百萬。其後增十數倍,齋宮、秘殿並時而興。工場二三十處,役匠數萬人,軍稱之,歲費二三百萬。其時宗廟、萬壽宮災,帝不之省,營繕益急,經費不敷,乃令臣民獻助;獻助不已,復行開納。勞民耗財,視武宗過之。」

  作為篤信道教的皇帝,朱厚熜在修道觀、辦齋醮等宗教活動上耗費巨量錢財。

  紫禁城自成祖朱棣主持修建以來,是燒了修,修了燒。從建成到明末二百三十年間,發生過四十七起火災,平均五年就得燒一次。

  木質結構的房子本身就不牢靠,加上建築體量龐大,一旦起火,損失驚人。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紫禁城再次失火,包括前三殿、奉天門、文武樓、午門全部被焚毀。

  這一把大火把朱厚熜嚇得不輕,連著齋戒五日,以祈福免災。

  午門相當於宮城的大門,朱厚熜下了旨意,讓先撥了三十萬兩白銀給工部用作重建經費。等所有重建項目竣工,已經是六年之後了,僅采木一項就耗費九百三十萬兩(部分支出是實物)。

  而嘉靖時期,朝廷一年的財政收入最高僅一千五百萬兩,平時多維持在一千萬兩。

  可以說,朱厚熜在位期間大興土木,遠超前朝。

  不僅如此,大明的邊防費用也是不斷增加。

  在嘉靖二十八年以前,每年支出最多不過二百萬,而最少時僅七八十萬。

  在庚戌之變後,大明的整體軍事開支急速增長。

  至嘉靖三十四年、嘉靖三十五年宣大告急,一切募軍、賑恤等費都靠內帑支取。

  嘉靖三十年所發京邊歲用之數至五百九十五萬,嘉靖三十一年五百三十一萬,嘉靖三十二年五百七十三萬,嘉靖三十三年四百五十五萬,嘉靖三十四年四百二十九萬,嘉靖三十五年三百八十六萬,嘉靖三十六年三百零二萬······

  這就導致大明朝廷不得不想盡一切辦法來增加收入。

  而且,大明四方有事,有司往往為地方奏請減免。例如:浙江倭寇猖獗,四川、貴州要采大木,山西、陝西的宣大戰事緊張??????

  朱厚熜常常在半夜時分遞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征取內容,大多是給內庭的賞賜、經營齋殿的費用等等,對於皇帝的要求,沒有任何人敢延遲半刻。

  在朝廷缺錢的情況下,一些關鍵職位也被拿來售賣——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戶部因為邊費不足,提出開納。郡邑弟子員及俊秀子弟願入國子監者;國子監學生想要在兩京以及願意到諸王府為官者;光祿寺廚役及樂舞生、引禮舍人、禮生願補典膳、典寶等官者;軍民願納在京七十二衛所試署武職及遙授虛銜者;陰陽生、醫生、僧道各欲為官者;吏典參撥者升參、改參、免外歷、免考試冠帶者等等,這些只要交錢就可以完成。

  當然,朝廷收稅也是有成本的,可不是皇帝下一道旨意,馬上就有源源不斷的白銀或實物流進國庫。

  據《明史》記載:「民間所出,十不得一入於官。「

  簡而言之,老百姓交了十兩稅,最終進入國庫的可能只有一兩,剩下的九兩可以算作是稅收成本了。

  稅收成本主要包括人力成本、運輸成本、管理成本、貪墨成本。

  這就是為什麼朱厚熜離不開嚴嵩,因為嚴嵩能搞定這套複雜的稅收系統。換一個人,可能連稅都收不上來,或者收上來的稅都被中間環節吃掉了。


  稅收成本高,是明代財政的一大困境。

  什麼是稅柄?

  稅柄,就是國家徵稅所依據的主要對象或手段。如果放到後世來理解:假設你要收錢,你有三種選擇:按人頭收,每個人交一樣的錢(稅人);按房子收,有房子的交錢,房子越大交越多(稅地);按生意收,做生意的交錢,生意越大交越多(稅商)這三種選擇,就是三種稅柄。

  放到天朝古代,稅柄主要就是三種類型:

  一、稅人(以人口為徵稅單位),徵稅方式:按人頭徵稅,或強制服勞役,優點是操作簡便,不需要複雜的技術,缺點是稅痛感強,容易引發民眾逃避(如「逃戶「),典型時期為先秦至漢初(力役、口賦);

  二、稅地(以土地為徵稅單位),徵稅方式:按土地面積、等級徵收糧食或貨幣,優點是土地不可移動,徵稅穩定性高,缺點是丈量成本高,技術要求高,典型時期:春秋魯國「初稅畝「後,成為主流;

  三、稅商(以工商業活動為徵稅對象),徵稅方式:對交易額、財產、收益徵稅,或官營專賣,優點是稅痛感較低(商人轉嫁給消費者),缺點是徵收成本高,逃稅風險大,典型時期:唐宋以後逐漸上升(鹽鐵茶專賣)。

  嚴嵩為什麼能當二十年首輔?

  嚴嵩除了會拍馬屁、寫青詞,在長時間的在位過程中,漸漸掌握了找錢的方法與權利,即他掌握了關鍵的稅柄。

  稅柄一、鹽稅(稅商的典型),嚴嵩控制了兩淮鹽運使司,這是明代最大的鹽稅來源地。通過調整鹽引價格、增加鹽稅額度,增加朝廷和內帑的兩收入。

  嚴嵩提出「鄢懋卿南下巡鹽「,就是為了增加鹽稅收入。

  稅柄二、關稅(稅商的典型),嚴嵩通過自己派系的組織成員控制了基層稅吏任命權。

  稅柄三、加派和攤派(變相稅人),嚴嵩通過「加派「(增加稅收)和「攤派「(強制徵收),從民間搜刮錢財。例如「改稻為桑「,這雖然民怨沸騰,但確實能解燃眉之急。只要嚴嵩倒了,稅柄就亂了,錢就收不上來了。

  故而,財政制度決定國家命運,好的財政制度,能讓國家長治久安。壞的財政制度,會讓國家分崩離析。

  儒家提倡「君臣共治」的政治傳統。宋代士大夫提出:「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別看明代雖然皇權集中,但這個傳統依然在延續。皇帝本人並不能獨斷專行,重大決策需要進行廷議。

  在李華梅與上杉家進行接觸,以及結合之前蔣洲出使的情報後,大明朝廷已經知曉扶桑從群雄割據的狀態有恢復一統的跡象。

  為了緩解大明的財政危機,以及利用扶桑來打擊原王直麾下倭寇殘部,內閣首輔徐階、內閣次輔李春芳、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高拱、吏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張居正等內閣大臣紛紛提議,應趁機恢復大明與扶桑之間的勘合貿易,並派遣使者出使扶桑國都,冊封新的扶桑國王。

  儘管有些心不甘情不願,迫於財政吃緊的巨大壓力,朱厚熜不得不同意了內閣大臣們的提議,以有出使扶桑經驗的原胡宗憲下屬陳可願作為使者,並命禮部負責印製新的勘合。

  雖說陳可願有與蔣洲一同出使扶桑的經驗,但他當時只是副使,只是寧波庠生(秀才)的身份擔任假市舶提舉之職,並率先返回大明,沒有進入扶桑腹地,更沒有見到任何扶桑的實權人物。

  也正因為陳可願率先返回大明,並向胡宗憲匯報王直的相關動向,以及扶桑的國情,為緩解大明倭患做出了貢獻。

  與蔣洲返回大明所遭到的悲慘遭遇不同的是,陳可願雖然也遭到構陷,但上司胡宗憲為其「入粟贖罪」,之後還得入國子監。

  鑑於陳可願眼下只是一個從八品的國子監助教,身份低下,並不適合擔任出使扶桑的正使,朱厚熜便將其升為正七品禮科給事中。

  至於與扶桑勘合貿易的貢期,朱厚熜倒是沒有恢復舊制的十年一貢,而是與占城、暹羅等國一樣,為三年一貢。規模方面,則是與舊制一樣,仍為船兩艘,每船不得超過一百人。

  在貿易內容方面,朱厚熜倒是看中扶桑所產的新瀨戶燒瓷器,打算來個以物易物,用大明特產絲綢、茶葉等來換取新瀨戶燒瓷器,但不進行厚往薄來的政策。

  畢竟,眼下扶桑尚未將盤踞於對馬、九州等地的倭寇剷除,加上大明財政入不敷出等諸多緣由,使得朱厚熜無法回賜扶桑價值超過貢品的財物,他還指望著用新瀨戶燒來換取大量的真金白銀,以填補大明財政上的虧空。


  值得一提的是,大明內閣大臣們在經過一番商議後,為了降低出使扶桑的使團遭到倭寇的襲擊,便安排熟悉扶桑周邊海域情況的遼東都司下轄水師進行沿途護衛,並駛向扶桑若狹後登陸。

  當派遣水師護衛使團的聖旨下達至遼東都司後,作為遼東副總兵李成梁雖然感到非常震驚,但他在恢復鎮定後,還是向上司遼東總兵雲冒提議,由自己的侄女李華梅率遼東都司下轄水師前去護衛使團出使扶桑。

  要知道,眼下的遼東都司最缺的就是糧草,還有軍戶。加上朝貢名額、貿易摩擦與邊吏處置失當還引發建州女真、海西女真諸部的頻繁襲擾,規模上雖不及蒙古大舉入寇,卻呈頻仍、愈演愈烈之勢。

  而且,遼東都司軍戶逃亡數量不斷增加,已從原額的十五萬六千,僅剩六萬左右。開原、撫順關一帶的駐軍銳減,城堡疏壙、救援不及。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雖然增築孤山、險山等五座城堡,仍難阻小股入寇。

  正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李成梁為了緩解邊防壓力,以及減少軍戶逃亡,自然是不能將護衛使團出使的機會讓給他人。

  在李成梁看來,只要能夠與扶桑朝廷方面建立長期穩定的往來關係,那麼遼東都司在籌措糧草方面的壓力便會大大降低,還能通過與扶桑交好的女真朱舍里部去牽制不斷壯大的海西女真葉赫部。

  面對李成梁的提議,雲冒倒是沒有反對。因眼下已有朝廷有意命吳瑛來接替自己所擔任的遼東總兵之職,他也就沒必要與李成梁結怨。此時的遼東都司邊患是空前嚴峻,不單單有蒙古土蠻、黑石炭等部頻繁大規模入寇,還有建州女真、海西女真諸部的頻繁劫掠撫順、鳳凰城等地,遼東都司陷入蒙古、女真並患的困境之中。

  再加上,遼東都司的軍戶逃亡過半,兵力空虛、士氣低落,還有前任總兵殷尚質陣亡。

  可以說,此時的雲冒巴不得趕緊卸任遼東總兵調往他處,他可不願將小命丟在遼東。

  不論是正使陳可願,還是負責護衛使團的水師提督李華梅,在啟程前皆不知曉扶桑已經遷都之事,更不知曉扶桑近畿諸國正爆發大規模的國人一揆。

  等這支大明使團抵達若狹遠敷郡小浜湊後,現任若狹守護代神余親綱已率本部軍勢前往近江參陣,若狹境內的上杉家奉行、代官皆無權接待他國使節,只能迅速上報身在南近江參陣的神余親綱。

  但神余親綱也不能擅自接待來著大明的使團,只能將此事上報給出陣近畿諸國,且有先斬後奏之權的上杉家筆頭重臣上杉定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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