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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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佐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里緩緩上升。

  「藤原君。」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咱們認識多久了?」

  「快兩年了。」蘇信答。

  「兩年……」影佐重複,眼神飄忽了一下,「我記得第一次見你,是在三浦將軍的接風宴上。那時我就覺得,你這個年輕人不簡單。有手腕,有膽識,最重要的是……懂得審時度勢。」

  蘇信沒接話,等著下文。

  影佐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可是最近,發生了一些讓我很困惑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上海市地圖。他的手指點在閘北區域:「這裡,帝國進行了一些必要的防疫研究,是為了保障占領區的衛生安全,防止瘟疫擴散。這本是機密。」

  他轉過身,盯著蘇信:「可偏偏,這些機密被人捅了出去。國聯調查團像蒼蠅一樣盯著,國際輿論沸沸揚揚。帝國形象受損,大本營震怒。」

  蘇信面色平靜:「課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影佐走回沙發前,俯身,雙手撐在茶几上,眼睛直直盯著蘇信,「泄密的人,就在我們內部。而且,很可能是個我們意想不到的人。」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菸絲燃燒的噼啪聲。

  蘇信迎著影佐的目光,緩緩道:「課長懷疑我?」

  「不是懷疑,是核實。」影佐直起身,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些許平和,「藤原君,你是聰明人。有些事,瞞得過一時,瞞不了一世。咱們敞開說吧——四海商行,最近半年,往閘北區域運輸過多少批『特殊物資』?」

  來了。

  蘇信心裡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特殊物資?課長指的是什麼?商行和海軍後勤部有合約,定期運送食品、藥品和普通化學品到各駐地,閘北只是其中之一。這些都是公開的採購單,有據可查。」

  「公開的?」影佐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那這個呢?兩台德國蔡司顯微鏡,最高精度,專業細菌研究用。報關單上寫『商行自用』,可據我所知,四海商行根本沒有醫學實驗室。這東西,你們買來做什麼?」

  蘇信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是那份報關單的複印件。他放下文件,嘆了口氣:「課長,這件事……說來慚愧。這批顯微鏡,其實是幫朋友帶的。」

  「朋友?」影佐挑眉。

  「是。我在香港認識的一位英國醫生,詹森博士。他對東方傳染病學很感興趣,托我從德國訂購設備,準備在港大設立研究室。但當時德國對英國禁運,走正常渠道過不來,所以才借了商行的名義,從上海中轉。」蘇信語氣坦然,甚至還帶點不好意思,「這事確實不合規,但純粹是私人交情,想著幫朋友個忙。如果課長覺得不妥,我立刻讓人把設備封存,等手續辦齊再轉運。」

  一番話,滴水不漏。

  影佐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藤原君,你這張嘴,真是能把死人說活。」

  「課長過獎,我只是陳述事實。」

  「事實?」影佐的笑容冷下來,「那這個呢?」

  他又扔出一份文件。這次是一張照片的複印件——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兩個人站在碼頭邊,其中一個背影很像蘇信,另一個……是肯特記者。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一個月前,香港。

  蘇信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張照片他完全不知道是誰拍的!香港之行,他已經萬分小心,居然還是被盯上了?

  「這個人,認識吧?」影佐指著肯特,「《曼徹斯特衛報》的記者,閘北報導的主要撰稿人。他一個月前在香港,你也一個月前在香港。巧的是,他回英國後發表的報導里,提到了『來自上海內部人士提供的線索』。」

  影佐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藤原君,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會和這個英國記者,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出現嗎?還是說……你就是他那個『內部人士』?」

  空氣仿佛凝固了。

  書記官的額頭瞬間浮現出一層冷汗,筆停在紙上,一動不動。

  蘇信看著那張模糊的照片,大腦飛速運轉。照片只拍到背影,沒有正臉,完全可以抵賴。但影佐既然拿出這個,說明他已經有了七八分把握。

  抵賴,反而顯得心虛。

  不如……


  「課長,」蘇信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無奈,「這張照片……您是從哪兒弄來的?」

  「這你不需要知道。」影佐冷冷道。

  「不,我需要知道。」蘇信收斂笑容,語氣嚴肅起來,「因為如果這張照片流傳出去,毀的不是我,是近衛公爵,是藤原家,是整個帝國對華的外交努力!」

  影佐一愣:「什麼意思?」

  蘇信站起身,踱步到房間中。

  「課長,有些事,本來我不該說。但事到如今,再瞞著,反而要出大亂子。」他轉過身,看著影佐,眼神複雜,「我那次去香港,表面上是考察南洋貿易,實際上……是奉了近衛公爵的密令,去接觸英國方面的人。」

  「什麼?!」影佐瞳孔一縮。

  「近衛公爵一直主張對英美緩和關係,為帝國爭取國際空間。但軍部那些激進派盯著,公爵不便親自出面。所以派我去香港,通過中間人,與英國情報部門進行非正式接觸,試探他們的態度。」蘇信語氣誠懇,「那個肯特記者,就是中間人之一。我和他的會面,談的是如何通過輿論引導,緩解帝國在閘北事件上的國際壓力。而不是泄密!」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雙手交握:「課長,您想一想,如果我真的泄密給肯特,他會把我供出來嗎?他會傻到在報導里寫『內部人士』這種話,讓您順藤摸瓜找到我嗎?這不合邏輯。」

  影佐沉默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蘇信趁熱打鐵:「至於閘北的事……我也是最近才從三浦叔父和晴子那裡知道一些端倪。說實話,我很震驚,也很憤怒。海軍和關東軍在上海做這種事,簡直是胡鬧!一旦徹底曝光,別說國際輿論,連國內的反對聲都能淹死他們!近衛公爵之所以派我去接觸英國人,就是想提前滅火,避免事態擴大。可現在看來……」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火。」

  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情真意切。

  影佐的眼神明顯動搖了。

  他盯著蘇信看了良久,忽然問:「你和西園寺旭,走得很近?」

  蘇信心中冷笑,果然,西園寺這老狐狸也摻和進來了。

  「談不上近。」他坦然道,「四海商行和海軍有合作,西園寺將軍是負責人,難免有來往。」

  他頓了頓,補充道:「課長,我是藤原家的人,是近衛公爵提拔的人。我的立場,從來只站在帝國整體利益這邊,不會摻和海軍陸軍的爭鬥。」

  影佐又抽了一口煙,煙霧籠罩著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揮了揮手:「記錄就到這裡。你出去吧。」

  書記官愣了一下,心中頓時鬆了口氣,他立刻起身,收拾紙筆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

  影佐掐滅菸頭,揉了揉眉心,聲音里透著疲憊:「藤原君,今天的事,到此為止。照片我會銷毀,顯微鏡的事……你儘快處理好,別留尾巴。」

  蘇信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但臉上依舊平靜:「多謝課長信任。」

  「我不是信任你。」影佐抬眼,目光銳利,「我是信任近衛公爵。上海這潭水太深,你既然選了站在近衛公爵這邊,就別想著左右逢源。海軍也好,陸軍也罷,都不是善茬。一步踏錯,粉身碎骨。」

  「正一明白。」

  「回去吧。」影佐擺擺手,「三浦將軍那邊,我會去解釋。另外……東京之行,儘快啟程。上海,你已經不適合待了。」

  蘇信起身,深深鞠躬,轉身離開。

  走出那棟陰森的洋樓時,夜風一吹,他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中村等在門口,臉色比來時緩和了些:「藤原先生,我送您回去。」

  「有勞。」

  車子駛回三浦公館時,已經接近凌晨。

  公館裡燈火通明。三浦三郎坐在客廳,面前菸灰缸又堆滿了。晴子蜷在沙發角落,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見蘇信完好無損地回來,晴子猛地站起來,撲進他懷裡,肩膀微微發抖。

  「沒事了。」蘇信輕拍她的背,看向三浦三郎,「叔父,讓您擔心了。」

  三浦三郎盯著他看了幾秒,揮揮手讓傭人退下,沉聲問:「影佐跟你說了什麼?」

  蘇信把剛才的對話,挑能說的說了一遍。


  提到近衛公爵的密令時,三浦三郎眼神一凝。

  「近衛公爵讓你接觸英國人?」他壓低聲音,「這事……連我都不知道。」

  「公爵吩咐,越少人知道越好。」蘇信低聲道,「叔父,上海不能再待,我必須儘快去東京。」

  三浦三郎沉默片刻,點點頭:「也好。去了東京,跟在近衛公爵身邊,反而安全。這邊的事我會處理。」

  他頓了頓,看向晴子:「晴子,你準備一下,跟正一一起去東京。婚禮可能要提前了。」

  晴子抬起頭,看看父親,又看看蘇信,用力點頭:「好。」

  深夜。

  蘇信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晴子枕在他臂彎里,已經睡著了。

  他輕輕抽出胳膊,起身走到窗邊。

  遠處,上海的夜空被霓虹燈染成暗紅色,像一塊永遠擦不乾淨的血漬。

  這條路,他走了太久,犧牲了太多。

  可現在,他還要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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